《心动标本》流木舒年

42、滋味

　　实验室的准入，仿佛一个无声的转折点。舒淼开始尝试以更日常、更生活化的方式，嵌入苏瑞桐规律而略显单调的作息中。他也可以观察到苏瑞桐一旦沉浸在工作里，常常会忘记饭点，或者只是用简餐草草对付。

　　舒淼记得之前聊天苏瑞桐提过父母是沿海支边来的。他开始有意无意地研究起本帮菜。他并不精通烹饪，但胜在用心和学习能力强。他翻找菜谱，请教周围相熟的、祖籍也在那边的老师傅，甚至在“拾光”的小厨房里进行了一次又一次不那么成功的试验。

　　起初，他只是像完成一个任务。他会计算好时间，在临近苏瑞桐通常结束上午工作或傍晚实验的时间点，用保温饭盒装好自己尝试做的菜品，送到实验室楼下，或者苏瑞桐的办公室门外，如果他不在实验室的话。他会发一条简短的信息：“饭放门口了。” 从不询问是否想吃，也不等待回应，送完即走。

　　饭盒里的内容很简单，可能是尝试了多次才勉强达到“浓油赤酱”标准的糖醋小排，酱汁甜中带酸，色泽红亮；可能是小心翼翼保留了包浆豆腐嫩滑口感的荠菜肉丝豆腐羹；也可能是费了不少功夫拆骨、调味，力求咸鲜适中的腌笃鲜，尽管用的是本地的火腿和笋。

　　苏瑞桐对此，第一次收到时，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那个印着“拾光”logo的朴素饭盒，最终什么也没说，拿了进去。他没有给舒淼反馈味道如何，但下一次饭盒出现时，里面的食物被吃得干干净净。

　　舒淼把这当作一种默许的信号，送得更加殷勤。他不再局限于本帮菜，也开始尝试一些适合夏天、口味清淡爽口的本地菜，或者根据苏瑞桐可能的工作强度，搭配一些易消化、补充能量的食物。

　　转变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舒淼照例送了一份凉拌米线和清爽的绿豆百合汤到苏瑞桐的办公室。他放下饭盒，正准备像往常一样离开，办公室的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苏瑞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空了的上一个饭盒。他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似乎只是刚从里面出来，额发有些微湿。

　　“进来吧。”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外面热。”

　　舒淼愣了一下，随即从善如流地走了进去。办公室简洁得近乎冷清，除了书、文件和电脑，几乎没有个人物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籍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苏瑞桐将空饭盒放在一旁，指了指办公桌对面一张空着的椅子，然后自己坐回位置，打开了舒淼刚送来的饭盒。

　　凉拌米线的酸辣香气立刻飘散出来。

　　舒淼在那张椅子上坐下，看着苏瑞桐安静地开始用餐。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幅背景画。

　　办公室里只有轻微的餐具碰撞声和空调送风的低鸣。过了几分钟，苏瑞桐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用筷子指了指另一份未打开的绿豆汤，言简意赅：“你的。”

　　舒淼的心轻轻一荡。他打开那份绿豆汤，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张堆满文献的办公桌，沉默地吃完了这顿简单的午餐。

　　没有交谈，没有客套。苏瑞桐吃得专注而迅速，完全遵循着他高效的工作节奏。舒淼也安静地喝完了汤。

　　吃完后，苏瑞桐将空饭盒收拾好，连同之前那个一起递给舒淼：“谢谢。”

　　舒淼接过，笑了笑：“合胃口就好。”

　　苏瑞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下午还有实验。”

　　舒淼明白这是送客的意思，他起身，拿着饭盒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苏瑞桐已经重新戴上了眼镜，目光落回了电脑屏幕上。

　　自那以后，送饭后的“共同进餐”成了某种不定期的惯例。有时苏瑞桐会让他进去，有时只是接过饭盒便关上门。舒淼从不主动要求，也从不因被允许进入而表现出任何得寸进尺的举动。他就像一道准时出现、安静陪伴、然后适时消失的影子。

　　这种基于最基本生存需求——食物——的分享，以一种极其朴素的方式，将两人更紧密地联结在日常生活的经纬之中。舒淼用他的细心和耐心，慢慢地将自己“喂养”进了苏瑞桐的生活节律里。而苏瑞桐，则用这种有选择性的默许，给予了他一种超越言语的、关于“允许靠近”的确认。

　　糖醋小排的酸甜，腌笃鲜的咸鲜，绿豆汤的清甜，以及两人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共享一餐饭的寂静，共同构成了这段关系里，最新鲜也最踏实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