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标本》流木舒年

40、许可

　　舒淼的追求依旧按着他的步调进行，温柔而持续。苏瑞桐也依旧维持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那晚炽热的歌声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然而，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化，正发生如同冰层下悄然改向的水流。

　　一天下午，舒淼照例发去一条闲聊般的信息：“苏教授，今天‘拾光’进了批新豆子，有款厌氧发酵的，风味描述写着‘紫罗兰、黑莓、葡萄酒’，听着有点意思，要不要来试试？”

　　在过去，苏瑞桐大概率会忽略这类非必要的邀约，或者简单地回一个“不”。

　　但这一次，他回复了，内容依旧简洁得不带感情色彩，却蕴含了关键信息：
　　“今天不行。18:30，大学的生态观测站，有课题组阶段性汇报。对外开放旁听。”
　　他甚至附上了一个精确的坐标定位。

　　舒淼看着这条信息，心跳漏了一拍。这太不“苏瑞桐”了。他不仅告知了无法前来的原因，还详细提供了自己接下来的行程地点、时间、甚至活动性质，并且明确标示了“对外开放旁听”。

　　这几乎是一张无声的邀请函，用苏瑞桐独有的、严谨的坐标形式呈现。

　　舒淼没有立刻回复“好的”或者“我来”。他深知对方不喜欢过于热切的响应。他只是回了一句：“明白了。汇报顺利。”

　　傍晚六点一刻，舒淼出现在了大学校园深处那座不起眼的生态观测站外。他依旧是那副清爽的打扮，像个对科学充满好奇的文艺青年。观测站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学生和研究人员。舒淼在后排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汇报很快开始。苏瑞桐作为课题负责人之一，坐在前排。他发言的时间不长，主要是概述项目进展和核心数据。他用的语言依旧专业严谨，ppt上的图表复杂得让舒淼眼花缭乱。但舒淼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在讲台上冷静陈述的身影。

　　他注意到，苏瑞桐在提到某个野外监测点设置的考量因素时，引用了“光照周期、坡度、土壤微生物群落多样性”等多个参数，其思路之缜密，让舒淼联想到自己摄影时对光线、构图、景深的综合权衡。虽然领域迥异，但那种追求“最佳呈现”或“最适条件”的底层逻辑，似乎有某种奇妙的相通之处。

　　汇报结束后是短暂的交流时间。苏瑞桐被几个学生围着讨论问题。舒淼没有上前，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如同在课堂上一样。

　　人群渐渐散去。苏瑞桐整理好资料，走向门口，路过舒淼座位时，脚步没有停顿，只是目光极其短暂地在他身上掠过，像确认一个坐标点是否在场。

　　舒淼站起身，自然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一起走出观测站。夏夜的校园安静了许多，空气中飘荡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挺有意思的，”舒淼率先开口，语气真诚，“虽然大部分没听懂，但能感觉到你们工作的……精密和宏大。”他认真思考了一下措辞。

　　“基础研究需要积累。”苏瑞桐淡淡道，没有对他的“没听懂”表示任何看法。

　　“那个监测点的选址逻辑，让我想起找最佳摄影机位。”舒淼尝试着建立连接，“都是综合一堆变量，找到那个‘对的点’。”

　　苏瑞桐侧目看了他一眼，脚步未停。“不完全类比。摄影更多依赖主观审美和经验判断，我们的选址需要可量化的数据和可重复验证的模型支持。”他严谨地指出了区别，但没有完全否定这种类比。

　　这已经是难得的“交流”了。舒淼笑了笑，不再深入专业讨论。

　　走到岔路口，苏瑞桐停下脚步。“我回实验室。”他说。

　　“好。”舒淼点头，没有提出送他，也没有询问下次见面。

　　苏瑞桐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却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那款厌氧发酵的豆子，明天下午三点后，‘拾光’是否方便提供品鉴？”

　　舒淼怔在原地，看着那个即将融入夜色的挺直背影，心脏像是被轻轻攥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温热的暖流。

　　“当然。”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随时欢迎。”

　　苏瑞桐没有再说一个字，身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舒淼站在原地，夜风吹拂着他的额发。他清楚地知道，那个精确的坐标，那句关于豆子的询问，都不是偶然。那是苏瑞桐在以他自己的、极其克制的方式，为他敞开了一扇极其狭窄的门缝，并允许他，再次靠近。

　　这种张弛有度的“给予”，比任何直接的回应都更让舒淼感到振奋。它意味着，他的耐心、他的理解、他的追求，并非石沉大海。那座堡垒的守卫者，正在谨慎地、有选择地，为他降低吊桥。

　　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越来越清晰的、无声的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