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标本》流木舒年

38、你的过去

　　自那次后，舒淼去大学旁听苏瑞桐的课，成了某种不规律的惯例。他并不每次都去，也不会提前告知，如同一个真正的、对课程内容抱有浓厚兴趣，只是兴趣不在课本身的选修生，偶尔出现在教室后排。

　　他依旧保持着那副清爽朴素的“学生样”，有时甚至会装模作样地带着一个笔记本，上面画的却不是代谢通路，而是讲台上那人低头板书时的侧影线条，或是窗外的树影投在黑板上的光斑。他混在年轻的学生中间，听着那些于他而言如同异国语言的学术内容，目光却始终带着温柔的专注，落在那个掌控着整个课堂节奏的身影上。

　　苏瑞桐对此，从最初的微讶到后来的习以为常，面上始终不动声色。他不会在课堂上与舒淼有任何眼神交流，仿佛他只是一个陌生的旁听生。但偶尔，在讲解某个特别复杂的原理，目光扫过全场时，掠过最后一排那个与周围青涩面孔气质迥异的“学生”时，他的语速不会有任何变化，只是指尖捏着粉笔的力度，却或许会微微调整。

　　这一天下课铃响后，情况有些不同。几个好学的学生围上讲台，就刚才一个关于这节课里的难点向苏瑞桐提问。问题一个接一个，讨论似乎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舒淼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直接离开，也没有凑上前去。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处，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画满了“课堂随笔”的笔记本，慢悠悠地翻看着，姿态闲适，仿佛在享受这段等待的时光。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耐心地等待着，如同猎人等待猎物自然落网，没有丝毫急切。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讲台前的学生终于散去。苏瑞桐整理好教具，抬头，便看到舒淼合上笔记本，从后排站起身，不紧不慢地向他走来。

　　“苏教授，问题很棘手？”舒淼笑着问道，语气熟稔。

　　“常规疑问。”苏瑞桐简洁地回答，拿起公文包，和他一起走出教室。

　　两人并肩走在初夏的校园里，梧桐树叶已经长得郁郁葱葱。空气中有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看着他们，倒是想起我上学那会儿了。”舒淼似乎很随意地提起，语气带着点怀念，“不过我可没他们这么用功。我那会儿，心思都在相机和乐队上，逃课是家常便饭。”

　　苏瑞桐侧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传达的意思很明显——这并不令人意外。

　　舒淼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像是闲聊，又带着精心的引导：“你呢，苏教授？你学生时代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从小就是那种戴着厚眼镜，抱着大部头书，门门功课拿优的学霸？”

　　这个问题，轻轻巧巧地，试图撬开苏瑞桐过往的一丝缝隙。

　　苏瑞桐的脚步未停，目光看着前方，沉默了几秒，才平淡地开口：“看书，做实验。没什么特别的。”

　　回答依旧吝啬，像被紧紧守护的领地。

　　舒淼却不气馁，他捕捉到了那短暂的沉默，那是一种不同于直接拒绝的停顿。他笑了笑，换了个方式：“那……有没有什么比较印象深刻的事？比如，也像我一样，偶尔做过什么……不那么符合‘好学生’规范的事情？”他眨了眨眼，带着点促狭。

　　苏瑞桐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了半分。他似乎真的在记忆库里检索了一下，然后，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大二时，为了观察一种夜间活动的鞘翅目昆虫的求偶行为，连续一周翻墙进入当时还未对外开放的西山林区，被校保卫处记录过一次。”

　　舒淼愕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愉悦而畅快。他几乎无法想象，眼前这个一丝不苟、严谨得像一座精密仪器的苏教授，年轻时竟然还有过如此……“野性”的一面。

　　“看来，苏教授也不是从小就这么……”舒淼斟酌了一下用词，“……规整嘛。”

　　苏瑞桐推了推眼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数据需要。”

　　但舒淼却从这句干巴巴的“数据需要”里，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属于年轻时代的执着与热血。这让他心中的苏瑞桐形象，变得更加丰满和……可爱。

　　他没有再继续深挖，懂得适可而止。今天能听到这样一个“翻墙”的故事，已经是巨大的进展。他知道，关于苏瑞桐的过去，那是一片广袤而沉默的疆域，他需要极度的耐心，才能一寸寸地探索。

　　而探索本身，与等待一样，都充满了令人心动的期待。他看着身旁男人沉静的侧脸，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镜片上跳跃出细碎的光点。舒淼觉得，这片看似冰冷的疆域，其下蕴藏的风景，或许远比他想象的，更要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