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标本》流木舒年

34、心动周期

　　酝酿已久的春雨终于落下，连绵不绝，将“拾光”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已是打烊时分，普通客人早已散尽，只剩下舒缓的蓝调音乐在空荡的店里低回。舒淼授意下，小柯做完最后的清扫工作，也先行离开了。

　　苏瑞桐难得没有在惯常的时间离去。他坐在老位置，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专著，手边是一杯舒淼半小时前为他续上的、已经微凉的滇红。他似乎被某个复杂的理论模型困住了，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嗒嗒声。

　　舒淼没有打扰他，只是坐在吧台后，静静地看着。暖黄的灯光勾勒出苏瑞桐专注的侧脸，金丝眼镜下的睫毛在鼻梁投下细密的阴影，微蹙的眉头显示出他正沉浸在思维的迷宫深处。窗外雨声淅沥，店内音乐慵懒，这一刻，有一种隔绝世事的宁静与亲密。

　　舒淼的心，在这种宁静中，被一种饱满而滚烫的情绪充盈着。过去时间里的耐心靠近，无数个微小瞬间的积累，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清晰的冲动，几乎要破胸而出。他知道，时机到了。再多的铺垫，也需要一个明确的节点。

　　他站起身，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走到苏瑞桐的桌旁，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苏瑞桐敲击桌面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但目光并未从书页上移开，只是极轻微地抬了抬眼皮，算是感知到了他的存在。

　　舒淼没有绕圈子，也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他的声音在雨声和音乐的衬托下，显得格外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苏教授，”他顿了顿，仿佛在做一个重要的陈述，“我好像对你心动了。”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窗外的雨声、店内的音乐，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苏瑞桐终于缓缓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舒淼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实验室观察样本般的冷静审视。他看着舒淼，看着对方眼中那份不再掩饰的、炽热而坦率的情感。

　　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长得让舒淼几乎能听到自己鼓点般的心跳。

　　然后，苏瑞桐开口了，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朗读一篇学术论文，带着一种将感性瞬间拉回理性领域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可是，”他微微偏头，像是在进行一项严谨的科普，“当你的静息心率是75次/分时，一个完整的心动周期是0.8秒。”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锁定舒淼，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将“心动”这个充满浪漫色彩的词汇，瞬间解构成了一个冰冷的时间单位。

　　“舒店长，你所感知到的‘心动’，从生理学角度看，只是窦房结细胞自律性兴奋引发的、一次持续约0.8秒的电生理活动和机械收缩。它很短暂，并且，”他轻轻推了一下眼镜，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补充了最后一句，“会周期性地被下一次‘心动’覆盖。”

　　说完，他重新低下头，将目光落回书页上，仿佛刚才只是解答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学术问题。他的侧影依旧沉静，仿佛舒淼那石破天惊的表白，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了他坚不可摧的理性堡垒。

　　舒淼怔在了原地。

　　他预想过很多种回应——直接的拒绝，委婉的回避，甚至是带着讶异的沉默。但他从未想过，会得到这样一番……基于生理学的、精准无比的“祛魅”处理。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愕然、挫败，以及一种奇异的、被这种极致冷静反而激起的、更加浓烈的征服欲。他看着苏瑞桐重新沉浸入书本的侧影，看着他那仿佛无事发生般的平静，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棋逢对手般的兴奋。

　　“0.8秒，是吗？”舒淼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听不出喜怒，“可是苏教授，周期性的覆盖，也意味着……”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执着，“……它一直在发生，从未停止。”

　　说完，他不再等苏瑞桐的反应，站起身，如同他来时一样，安静地离开了桌旁，回到吧台后，继续他未完成的工作。

　　苏瑞桐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但那一行行的字母和公式，似乎短暂地失去了意义。指尖无意识的敲击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舒淼没看到的是，苏瑞桐嘴角的笑意，已经慢慢延伸在眼中。

　　窗外，雨还在下。0.8秒的心动周期，依旧在两人的胸腔里，规律地、不知疲倦地，重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