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标本》流木舒年

30、入侵

　　自那晚之后，苏瑞桐的生活似乎只是简单恢复了某种惯性。他依旧会去“拾光”，频率与分离前相仿，通常是在需要处理一些非核心工作或单纯想换个环境的时候。他依旧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点单也依旧是那几样轮换。

　　但有些东西，确确实实不同了。

　　他不再需要示意，只要落座片刻，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水总会悄然出现在他手边。有时，旁边会多一小碟搭配茶或酒的点心，不是店里常规提供的，而是些口味清淡、造型别致的手工糕点，甜度克制，带着食材本身的味道。舒淼从不解释，苏瑞桐也从不询问，仿佛它们本就该在那里。

　　有一次，苏瑞桐在处理一份复杂的项目申请书，涉及到大量跨学科的概念整合，他凝神思索，无意识地将杯中水喝完。几乎是在他放下空杯的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伸了过来，自然地拿起杯子，续上温水，又无声地放回原处。整个过程流畅得像经过精密计算的程序，没有打断他一丝一毫的思路。苏瑞桐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半秒，便继续敲打。

　　舒淼的存在感被刻意稀释，却又无处不在。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隔着距离点头致意，也不会贸然过来攀谈。他更像一个体贴的影子，一个熟知他所有习惯的、沉默的侍从。只有当苏瑞桐的目光偶尔从屏幕或书页上抬起，才会发现舒淼或许在不远处的吧台后擦拭玻璃杯，眼神沉静；或许在轻声与熟客交谈，嘴角带着惯有的、却似乎收敛了风流的笑意；又或许，只是抱臂靠在酒柜旁，目光落在窗外，留给他一个专注而松弛的侧影。

　　这种“无孔不入”的温柔，不带侵略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渗透力。它像不断滴落的水珠，持续地、耐心地敲击着苏瑞桐那层坚硬的外壳。

　　某天下午，苏瑞桐在阅读一篇关于生物信息学算法的论文，遇到一个推导步骤卡住，他习惯性地在草稿纸上演算，眉头微蹙。

　　舒淼正好送一杯新冲的红茶过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张写满复杂符号的草稿纸。他放下茶杯，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那个被圈出的步骤，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不确定的试探：“这里……是不是可以试着用迭代逼近的思路？当然，我不懂你们的领域，只是感觉……有点像我们调整相机参数找最佳曝光值，也是一个试错和逼近的过程。”

　　苏瑞桐猛地抬起头，看向舒淼。舒淼的眼神很干净，没有卖弄，似乎只是纯粹基于自身经验产生的、或许并不恰当的联想。

　　那一刻，苏瑞桐心中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诧异。舒淼的类比当然粗浅，甚至可能南辕北辙，但那种跳出固定框架、试图用另一种语言解读问题的思路，却像一颗小石子，意外地投入了他思维的死水，激起了一圈微小的涟漪。

　　他没有解释舒淼的类比是否正确，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个步骤，手指无意识地在纸上点了点。几分钟后，他换了一种思路，竟然真的找到了突破口。

　　他只是很轻地对舒淼说谢谢，接着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但那天他离开时，杯中的红茶喝得比平时更干净一些。

　　舒淼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低头笑了笑，继续擦拭着吧台。他知道，追求苏瑞桐这样的人，急不得。他需要的不是狂风暴雨式的告白，而是先需要这种春风化雨般的浸润，是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习惯自己的“服务”，甚至……习惯自己那套或许笨拙、却充满生命力的思维方式，偶尔带来的、意想不到的“扰动”。

　　他在用他的方式，一点点地，在这座严谨的堡垒外，种下属于他的、温柔的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