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标本》流木舒年

31、靠近

　　见苏瑞桐对于他无声的照料没有表现出任何明显的排斥与反对，舒淼开始进行下一阶段的试探——拉近物理距离。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在吧台后或店铺另一头遥望。当苏瑞桐坐在靠窗位置时，舒淼会拿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或一本摄影杂志，在征得对方一个轻微的颔首或仅仅是未置可否的默许后，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他并不总是试图交谈。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情——处理“拾光”的进货单据，筛选旅行照片，或者仅仅是阅读。他存在，呼吸，翻动书页，敲击键盘，所有的声响都控制在一种不会打扰到对方的、近乎背景音的范围内。

　　起初，苏瑞桐会在他坐下时，身体有极其细微的僵硬，敲击键盘的速度也会不易察觉地加快，仿佛在抵御一种无形的干扰。但舒淼的沉默和专注，像一层柔软的缓冲垫，慢慢消解着这种本能的防御。

　　几天后，苏瑞桐似乎适应了这种“共享空间”的模式。他不再对舒淼的靠近产生明显的生理反应，能够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偶尔抬起眼，看到的也是舒淼低垂的、专注的眉眼，而非试探的目光。

　　这是一种奇特的共存。两人各据桌子一方，中间隔着几十公分的空气，就像两个独立的星球，按照各自的轨道运行，却又被一种无形的引力维系在同一个小小的星系里。

　　有一次，苏瑞桐需要查阅一本厚重的纸质参考文献，书脊厚重，他单手有些难以稳定。舒淼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帮他扶住了书的另一边。

　　手指没有直接接触，只是共同承托着书的重量。

　　苏瑞桐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舒淼扶住书页边缘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舒淼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敏感和力量感。

　　“谢谢。”苏瑞桐的声音依旧平淡。

　　“不客气。”舒淼收回手，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那本书被平稳地放置在桌上，两人之间那几十公分的距离，似乎因为这次短暂而必要的“共同协作”，被悄然打破了一丝缝隙。

　　又过了几天，舒淼在阅读一本关于古典建筑光影构图的书籍时，遇到了一个不太理解的比例问题。他沉吟片刻，很自然地将书朝苏瑞桐的方向推过去少许，指着上面的图示。

　　“这个地方，黄金分割的应用，是不是为了引导视觉焦点？”他问道，语气纯粹是请教，不带任何暧昧色彩。

　　苏瑞桐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视线，看向那本书。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看了看图示和说明。他的专业领域与此无关，但他严谨的逻辑思维和空间想象力让他能够理解这个问题。

　　“从几何构图和视觉心理学的角度看，是的。”他给出了一个简洁而肯定的答复，甚至还补充了一句，“这个案例处理得不够典型。”

　　“原来如此。”舒淼恍然，收回书，继续研读，没有再打扰他。

　　这一次短暂的、基于知识的交流，比任何刻意的搭讪都更有效地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它发生在两人共享的咫尺空间内，自然得像呼吸。

　　舒淼依旧保持着极大的耐心和克制。他不会每天都凑过去坐下，也不会在对方明显忙于紧要工作时打扰。他精准地把握着节奏，让每一次的靠近都显得顺理成章，每一次的互动都保持在安全舒适的范围内。

　　他像一位经验丰富的攀登者，在陡峭的冰壁上，小心翼翼地寻找着每一个可供落脚的支点，每一次镐击都精准而稳固，缓慢却坚定不移地，向上，向苏瑞桐那座看似冰封的内心世界，靠近。而苏瑞桐，则在默许这种靠近的同时，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评估着，这只蝴蝶，究竟能飞多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