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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牧师旋即发出了一阵阵嘶哑难听的笑声,光是听着就让人浑身上下起鸡皮疙瘩。

      他重重地喘了两口气,就像是许久没有呼吸过新鲜空气似的“自从你们来到这里,我一直都把你们当做远客来尊重,你们却把我绑起来是什么意思?”

      余俨微微一笑说道“你在我们面前装无辜的嘴脸真是恶心,本来还想着要是你能和我们老老实实说实话,我们就放你一马,不过现在看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牧师也笑了起来,似乎是为余俨「拙劣的谎言」感到好笑“你们不会轻易放我走的,你们想要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不是吗?”

      “以你做的事情,已经足以被处决了。”宁衬提醒他。

      “你为了使每一个帮助过依尔菲的人都出意外,在靠近那些接济者家的水井里全部都投了毒,这种毒虽然不至于直接害死他们,却会导致他们出现和瘟疫相似的症状,也会被带走烧死。这样你不仅可以保证自己在「神灵」面前的清白,还可以传播谣言,说他们之所以会死,都是被依尔菲诅咒了的缘故,”

      “为了掩人耳目,你加了更大剂量的毒在其它的水井里,使整个镇子的人都染上了严重的瘟疫,这样那些接济人的死混在其中,就不会显得突兀可疑。”

      宁衬越说,越感到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直到说最后,牧师的整个计划已然显现,宁衬不禁问道“你难道不会因为自己杀了人而良心难安吗?”

      “你在说什么啊?”事到如今,牧师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半个字都不肯吐露。

      仿佛只要宁衬不用暴力的方式撬开他的嘴,就永远不可能从他嘴里得到这一切的真相。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死心。”

      房灼华冷笑一声,眼神骤冷。

      宁衬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可怕的表情,就好像要将人扒皮抽筋,生吞活剥了一样。

      就连没有情绪的宁衬看了都遍体生寒。

      就在这时,房灼华毫无征兆地发动了她的天赋能力:「幻想」

      房灼华面无表情地抬起胳膊,白皙的手在虚虚脖子上一划,那僵硬诡谲的动作,就像是她的骨骼已经变成了娃娃的关节,需要一寸一寸地摆动,才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动作。

      下一秒,牧师的眼睛瞬间暗了下去,像舞台上的聚光灯骤然熄灭。

      “你有什么想要问他的问题,现在可以说了。”房灼华说。

      她神色平静,宁衬却觉得在平和的表面之下,酝酿着滔天的风暴。

      宁衬不敢怠慢,立刻问那看上去已经失去意识的牧师“你为什么要针对依尔菲?”

      这也是宁衬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他是受人爱戴的牧师,依尔菲不过是过街老鼠一样四处逃窜的孤儿,他们之间不可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以至于他恨到毁了她。

      听到这个问题,牧师脸上露出了复杂的古怪表情,有嘲讽,有悲哀,更多的是轻蔑和痛苦。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不知笑了多久,笑到仿佛他的肺里再也没有空气可以呼出。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弯曲着身体,好像一只濒死的老山羊在徒劳地挣扎。

      牧师虽然神智全无,脸上却泛起了激动的潮红,大吼着仿佛一个真正的疯子“我们的神灵,就该永远端坐在高堂之上,她的心里不需要有任何人,也不需要正常的感情。她是我们的信仰!怎么可以对某一个人偏爱?!”

      宁衬从他口齿不清的谩骂中提取到了关键信息。

      她感到不可思议。

      他居然是因为嫉恨依尔菲得到了卡泽的关注?

      那也能叫关注?

      宁衬都觉得依尔菲要是有骨气一些,早就该“脱粉回踩”了!

      “她是永远值得追随的信念,而不是落入俗套,成为任何一只蛀虫都能染指的污秽!”牧师没有停止她毫无逻辑的颠三倒四的话。

      他疯癫地大笑,眼里却闪动着悲哀。

      那种悲哀太近,也太浓烈,光是看着都像被攥住了肺部,空气尽数被挤压出来,感到窒息和恐惧。

      站在他身旁的众人都感到了不同程度的不适感,却被更深的不解冲淡了些许。

      “他是什么意思,明明都是中国话,我为什么听不懂?”陶梦悄悄问房灼华。

      房灼华面不改色“听不懂就对了,因为他已经疯了,不要试图理解疯子的想法。”

      余俨问房灼华“从他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灼华,你的第二技能训练的怎么样了?”

      房灼华明白他的意思,她闭上眼睛,双手合拢弯曲,一上一下,手背手心分别朝上贴在腹部,仿佛拖着一个无形的球体。

      与此同时,她低低地念了句“入梦。”

      下一刻,宁衬分明听见了鸟叫声。

      她一睁开眼,天上原先白惨惨的月亮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金黄色太阳。

      阳光明媚的早晨,小镇上的一切都在慢慢苏醒,容光焕发地迎接新一天的到来。

      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日子,因为在镇子的正中央,一座三人高的喷泉前面,一座雕像正式竣工。

      正是卡泽的模样。

      众人的眼睛里满是幸福和快乐,他们有序地走上前,不吵不嚷,仿佛是怕惊了雕像似的,安静地绕着喷泉一字排开站好。

      他们身穿黑色的长制服,每个人望向雕像时脸上都噙着信任和眷恋的神情。

      队伍最前列,是一位银发满头,却容颜不老的女人,她身着白色的长袍,袖口一圈金色的藤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好像一只手镯。

      她一手握着一只铜铃铛,一手握着一本厚厚的祷词,显然是初代牧师。

      少顷大抵是时候到了,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吟诵祷词。

      她的声音平缓而富有节奏,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多谢您,慈悲的主啊,是您拯救了我们。如果不是您的降临,全镇的人都会死在这场可怕的洪水中!是您的恩赐,赋予了我们新的生命,您的恩情我们永生难忘,我们将世世代代做您最忠实的信徒,一直到永远,永远。”

      她说这些话时一直煞有介事望着空无一物的虚空,神情专注陶醉,仿佛在和谁进行对话。

      明明是夸张到有几分滑稽样子,却没有人质疑她。

      仿佛人人能通灵般,所有人皆是目不转睛地望着蓝天,一动也不动。

      这一幕尤其诡异,好像一座座蜡像在向自己的王朝圣。

      人群中,一位英俊的年轻人格外引人注目。

      虚空中半透明的房灼华几人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即便是在众多虔诚的信徒中,他的表情也是十分投入沉浸的,他的动作准确无误,像是用尺子精确地丈量出来,他的口型和女牧师一模一样,显然已经背诵过许多遍,已经烂熟于心。

      他对祝祷仿佛有由衷的热爱,眼里满是狂热的迷恋。

      他正是这段回忆的主人,房灼华的“入梦者”,现任的牧师。

      虽然现在高大俊朗的样子和垂垂老矣时的病态和疯狂完全不搭边,还是能从那如出一辙的迷醉神情中窥见相似之处。

      更加令宁衬诧异的是,他注视雕像的眼神不仅仅是单纯的仰慕,还有爱,像是在心灵深处燃烧了一团火,透过灵魂的缝隙不可抑制地钻出来。

      而这份爱,绝对不是在随便一位普普通通的有虔诚信仰的信徒身上能看到的。

      他爱着卡泽。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宁衬在内都同时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他们惊骇地交换眼神。

      都不用任何言语交流,光只是知道这件事,他们就知道它绝对不会有好结果。

      祝祷结束后,年轻人脱离了大部队,走向教堂的方向。

      一离开那些有说有笑的镇民,他的脚步明显加快了,脸上的神采也显而易见,是那种即将看到喜欢的人的不可抑制的欢喜。

      他走进教堂,轻车熟路地穿过一排排座位,推开座位尽头的门,是一片绿草茵茵的花园。

      花园里有一张石桌,桌后坐着一道清丽窈窕的身影。

      听见年轻人的呼唤,卡泽就转过身来,旋即朝他露出温和的微笑,像是见到老朋友般“来了?”

      不需要过多言语,年轻人就笑了,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年轻人说“人们对您的敬重真是让人吃惊,您不过使用神力帮了他们一次,就能得到如此爱戴。”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细品就能察觉到其中的酸楚和嫉妒。

      “他们的爱变得很快,不牢靠的。”卡泽淡淡地笑了一下,不甚在意的样子“今天能对我感恩戴德,明天就能把我拖下高台。”

      “既然人性本恶,您又何苦照看他们?”他问道。

      她回答“因为这世间总有一些好人是在他们之中的,如果一棒子打死,又会有多少不该陨落的生灵死于非命呢?”

      年轻人笑了“您说的是。”

      突然,一道介于虚实之间的影子突兀地插入了“梦境”,看到“他”,房灼华脸色骤变,原本距离她有半米远的陶梦转瞬间来到她的身边,面色冰冷地盯着“不速之客”。

      牧师的影子根本就不理会陶梦,他自顾自地说着“你们可能不知道,原来卡泽经常降临这座小镇,孩子们给她梳辫子,老人和她一起做纺织的活,她还喜欢跟着七老八十的老头学钓鱼,但是她性子急,每次都空手而归,还要弄得满身泥。当初神与人的差距并不明显,我可以光明正大地靠近她,陪着她。”

      牧师一边说,一边做着动作,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带着完美弧度的嘴角用力地向上翘起,并且弧度越来越大。

      像是真实终于冲破了虚假的禁锢,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幸福甚至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染力。

      陶梦手中凝聚的时空之矢都有了轻微的滞涩。

      牧师的笑容带着怀念,那种不管不顾的疯劲和戾气完全从他身上褪去了。

      他就像一个真正年事已高的老人那样,在回忆自己年轻时喜欢过的人时泪流满面。

      可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又忽然变得怨毒,就像一张美丽的画被强行撕开,并且涂上了全黑的颜料,带着难以形容的割裂和恐怖感“可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一切都变了,没有任何预兆,她再也不轻易和任何普通人接触,她封锁了自己,像是一位真正的神女。我曾经是她选中的人,我才应该是最特别的那一个。可后来就连我都让她有半分动容,无论我做什么事,她都从来没有动摇过。我不相信,她曾经没有哪怕一点点,爱过我。”

      宁衬用眼神询问房灼华这是怎么一回事。

      陶梦旋即用他的时空穿梭能力的衍生技能「传音」,告诉了宁衬“这个我们之前就发现了,讨论过,也通过蛛丝马迹找到了真实原因。”

      “简单通俗来说,更高层面的存在发现了副本中存在女神人设ooc(不符合人设行为)的情况,即便这就是卡泽真实的性格,但在那些崇尚「循规蹈矩」的高层眼中也是无法容忍的「技术污点」,于是他们重置了女神的「人设」,把她变成了他们认知中高高在上,不染凡尘的样子。”

      宁衬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牧师的声音此时此刻忽然骤然拔高,就像被什么痛苦的回忆掐住了喉咙“我原来以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她了!可我没有想到,她苦苦躲了我,躲了她的信徒们这么久,却因为一个丑陋的孤儿现世。她凭什么得到她的如此看重,甚至不惜为了她和那难以控制的强大存在对抗,让自己遍体鳞伤。”

      “那个小畜生的命,对她来说就比她自己的还要重要吗?”

      几人对视一眼,同时提取出了关键信息,也为牧师残忍行为背后简单的动机而感到发指。

      卡泽本来是不能插手依尔菲的因果的,她就应该做冷眼旁观的神,但她的善良战胜了几乎无法抵挡的系统控制力,做出了有违人设的举动。

      这个小小的变动,也成功引起了蝴蝶效应,直接导致牧师亲眼目睹后的黑化,以及他后面一连串的杀生举动。

      而宁衬猜测,卡泽不是不想阻止,而已经没有力量再阻止了。

      违背系统的规则核心受到的创伤是致命的,卡泽需要时间来恢复元气,否则她只能像现在那样屈服规则下,眼睁睁看着牧师杀人却无计可施。

      眼前的画面一转,他们看到了年轻的牧师跪倒在雕像下,声音沙哑而悲伤地质问“您为什么要帮助依尔菲,您不是早就斩断了人世间的所有关系吗?为什么却对她心生怜悯?”

      这字字句句看似控诉,实则都在传达着一个痛苦而不解的内心声音。

      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

      为什么你不选择我?

      我在你心里到底算是什么?

      牧师一直在不停地说话,同时眼神死死盯着雕像那双睫毛纤长,微微低垂,显得悲天悯人的眼睛。

      可是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得到过她的回复。

      她就像彻底厌倦了他,连一丝半毫的伪装都不愿意给。

      卡泽的态度一盆冷水,当头把牧师泼醒,使他从痴心妄想中回归现实。

      他早该知道,在卡泽漫长的生命中,他算不得什么。或许在她看来,他和一个半大的孩子差不多。

      他为她所做的一切,在她看来或许都是幼稚的讨好而已。

      这样的误解,导致他和她之间无形的隔阂越来越深,再加上系统的强制性改变,曾经亲密无间的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

      「梦境」的最后,是他满眼的红血丝,亦步亦趋地离开雕像。

      黎明的阳光从他的身后照来,却模糊了两个人的轮廓,使他们黑暗地交缠着,像是同生同死的两株植物,病态而执着地捆绑在一起,即便代价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看到这一幕,几个人都感到了不同程的不适。

      陶梦嫌弃地皱起了眉头“怎么这么恶心?”他话音刚落,几个人就重新出现在水井旁。

      还没说话,宁衬就闻见了一股火烧起来时呛人的味道。

      她神色骤然一变,猛地看向其他人。

      他们的反应和她一样快,脸色也难看的像是混合了调色盘。

      “已经来不及了,你们做什么都晚了。”牧师显然也发现了,他大笑着,眼中是达成目的后狂喜的极度疯狂。

      “又是你这个—”陶梦硬生生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吞回了肚子里,他气得头发都炸了起来。

      “别说这些没用的,快去教堂找依尔菲。”房灼华严肃地说“我怀疑要是她出了事,卡泽也会出问题。”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陶梦立刻就开启了时空穿梭,几个人紧赶慢赶,往乡下的教堂狂奔。

      …

      火光冲天,青灰色天幕下腾起滚滚浓烟,仿佛阴曹地府的油锅里升起的纯白的热气。

      燃烧声劈哩啪啦,空气被炙烤的流动起来,远远望去仿佛融化的冰块。

      宁衬一行人抵达时已经来不及了。

      隔着火海,只能望见依尔菲恐惧的脸。

      往日清秀的面庞扭曲到狰狞,宛若一幅未风干的油画。

      “救救我!救救我!”她的叫声被风远远地吹来,很快就被木头恐怖的吱吱嘎嘎声覆盖。

      依尔菲想往外冲,却被滚烫的热浪逼了回去。

      往前还是往后,进退两难。

      陶梦咬了咬牙,想要硬冲进去救人,却被余俨拦住了。

      “小副本的剧情推进度已经基本满格了。”言外之意就是,他已经没用了。

      “你不要跟我扯什么利益的话!我只想救人,我看到一个孩子处在危险之中,我就要救,你懂吗!”陶梦吼道。

      他的脸被火光映得鲜红,眼睛也瞪得很大。

      这时宁衬第一次见他对余俨发这么大的脾气。

      “陶梦,不要进去。”房灼华闭了闭眼,却还是在陶梦要闷头往里冲时制止了他。

      “灼华姐,你为什么也不让我去。”陶梦的眼睛红了,之前对余俨的凶狠在面对房灼华时完全看不见了。

      他一直都很听房灼华的话。

      宁衬一直觉得,比起余俨,陶梦更愿意追随房灼华。他们的相处模式不像两个临时组在一起的陌生人,而像亲身的姐弟。

      性格也像,同样富有正义感且容易心软,不同的是,房灼华多数时间会更理性地看待问题,陶梦则容易意气用事。

      可没人会不喜欢这样不理智的他。

      房灼华吐了口气,语气尽量放柔地给陶梦解释“我不知道在这里受伤会不会给现实世界中的你带来影响,你带着伤,后面我们的路也会不好走。”

      “就当是为了我们所有人,别犯傻,为了一个人,牺牲你自己,是很不值当的事情。”

      陶梦红着眼睛望着房灼华,好半晌,最终还是没有违背她的意愿。

      “你们也来了?正好,大家都应该这个祸害被处死的样子,真是大快人心!”

      “可不是嘛,从今往后咱们镇子就不会再有人死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不是说这个祸害有女神庇佑吗?她这都快死了,神女不也还是没有现身吗?我看就是谁瞎传的,等老子找到非得弄死他不可......”

      村民们兴高采烈地说着,脸上完全没有杀人的恐惧,仿佛依尔菲的死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只不过是做出了一个再正义不过的选择。

      宁衬环顾四周,双手冰凉。

      明明都是熟悉的脸,都是经历过风吹日晒,干裂褶皱的淳朴的脸,此时此刻却好像看不清模样的恶魔,声音尖锐,仿佛能贯穿耳膜。

      人们的大笑和呜呜的风混合在一起,像是低低的哭声。

      宁衬站在人群外围,就那样眼睁睁看着依尔菲被大火吞没。

      她临死前的表情定格在心如死灰的麻木,以及无以复加巨大恐惧。

      即使遭受到这样的迫害,她也从始至终没有说过卡泽只言片语的不是。

      只是不解,只是悲伤,只是痛苦,还有铺天盖地的绝望。

      这时,一阵冰冷的雨忽地凭空洒下,像是突然打开的花洒,没有丝毫预兆,淅淅沥沥裹着轻柔的风,扑灭了熊熊大火。

      “你们干了什么?”卡泽手持银白色的权杖出现在众人身后,语气平静。

      清越的声音甫一响起,镇民们立刻转过身,眼中迸射出豺狼虎豹般的光芒。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人群最末,身上清冷出尘的气质却和其他人云泥之别。

      无数痴迷的,尊崇的,爱恋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所有人都忘记了回答她的问题。

      宁衬屏住呼吸,沉默地看着她。

      要是再快一些该多好。

      那样依尔菲就不会死。

      世界仿佛被静音了,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宁衬恍然间,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诞生之初,那片无边无际的虚无中。

      直到卡泽用因为压抑着什么,而显得沙哑的声音再次询问,才有人站出来回答。

      他不敢看她有如美神维纳斯降临般的脸,用谦卑的口吻说道“她只会玷污您至高无上的灵魂。”

      话音落下,卡泽平静到可怕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她只是没用什么力地一挥手,镇民们顿时昏睡过去。

      卡泽不再理会这些人,慢慢往风雨过后焦黑灰白的断壁残岩中走去。

      她白裙拖地,却没有沾到分毫灰尘,像是涌动的白浪般层层向前。

      卡泽背对着宁衬,她看不到这位神女的脸,却听见了天地间震耳欲聋的哀鸣。

      仿佛半空中破开了一个洞,浓郁的忧伤倾泄而下。

      卡泽站了许久,忽然缓慢地蹲下伸出手,拢起和断壁残垣几乎融为一体的,那捧又轻又小的骨灰。

      随即,她垂下鸦羽般的睫毛看了它半晌,用没有人能听见的音量自言自语着。

      宁衬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自己,但见房灼华几人都没有说话,便也没有吭声,静默地见证这场无声的哀悼。

      此时此刻的卡泽脱去了高贵神圣的面具,普通人切实而具体的悲伤在她身上仿佛凝成了实质,却被某种至高无上的存在束缚着,像是被困在了瘦削的身躯中,连一个可以发泄的渠道都没有。

      这时,卡泽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呢喃道“他们打着为了我的名义,杀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

      卡泽在废墟中静静站了一夜,宁衬几人也就默默无声的在角落里陪着她站着。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浅浅的蓝色如同海岸线般覆上了远处连绵起伏的黛色群山,卡泽终于开口了。

      她先是看了看地上那些皱着眉头,仍然没有醒来的村民,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情绪的笑容。

      她分明没有看任何人,宁衬一行人却知道话是对他们说的。

      “我对这些人用的是无解的咒语。他们这辈子都不能再安心睡眠,每一个夜晚都噩梦不断,在无能为力中被烈火灼烧,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忍受无尽的煎熬和痛苦,这惩罚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无论他们去哪里,将来又会变成谁,都不可能去除的掉。”

      卡泽眨了眨眼,轻声说“我违背了我应该遵循的「规则」,我已经是叛徒了,而叛徒,是不可能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说到这儿,卡泽似乎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在这个世界,弱小就是原罪,而强大,则是蔑视规则,乃至一切的资本。”

      “要是我能自私一些,或者能力再强大一些,我就可以冲破这该死的规则的束缚,让依尔菲有自保的能力......”

      “卡泽。”一道沙哑的男声从远处传来,打断了卡泽断断续续绝望的独白。

      卡泽猛然抬起头,看到了街道尽头的牧师。

      他的手脚都被宁衬掰断了,天知道他是怎么走完那么远的一段路,到这里来的。

      而他的这份执著却没有得到任何人的赞赏。

      卡泽愣愣地看了他几秒,嘶哑到不成调地说“你到底都干了什么?”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重复这个问题。

      牧师看着她容颜不改,却憔悴而苍白的脸,心头一阵阵钻心的痛。他停在原地,却在她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走进了。

      他望着卡泽,也想要去摸自己的脸,却看见了她眼中自己狼狈不堪且苍老的样子,以及她眼底一片漠然的无动于衷。

      “你已经不再爱我了。”牧师苦笑一声说道。

      “我依然爱你。”

      卡泽嘴唇翕动,平静而空洞地说。

      牧师猛然瞪大了眼睛,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却看见卡泽的身体正在一片片的剥离。

      像是碎掉的瓷器,又像是被风吹走的花。

      一层一层的洁白,从她身上凋落,如同一朵疾速枯萎的玫瑰。

      “不要,不要!”牧师的呼吸陡然变得又粗又重,他几乎是扑上前的,颤抖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卡泽的脸,想要抱紧正在无可挽回地消逝的她,心痛到无以复加。

      看着他方寸大乱的样子,没有人感到心疼,都只是冷眼旁观。

      卡泽还在继续说,即便她的脸已残破的像是教堂倒塌的墙壁“我一直都爱你,所以,我会替你承担全部后果。”

      她的眸子平静而坦然,就像宁静的湖泊。

      “你杀了人,这项罪孽不会因为任何方式而彻底消除,但起码我能用我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帮你担下一部分。”

      “其实我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向你承诺过,可你这个人,嘴上说着爱我,却从来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卡泽说着说着,声音逐渐地小了,那双总是熠熠发光的眼睛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像是陨落的流星。

      “你别走,你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牧师此时脸上的恐惧超过了宁衬所见过的所有,甚至是她认知中的随大限度的恐惧。

      那是一种世界上从此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绝望彷徨,就像是被剜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痛得整个灵魂都在战栗。

      少顷,卡泽彻底失去生息时,牧师猛然拔出了腰间的匕首,想都不想直接捅进自己的心口。

      可是,一滴血都没有流出。

      就像把匕首捅进了一块海绵里。

      牧师已经隐隐感到了不对劲,却不肯相信这个事实。

      他颤抖着把匕首拔出来,伤口却没有如他意愿的那样扩大,反而迅速愈合。

      牧师又尝试了很多次,他对自己没有半点心软,捅进的全都是足以致命的部位。

      利刃一次次插进皮肉,接二连三地“噗嗤”声听得一旁的众人全身起鸡皮疙瘩,牧师却毫发无伤。

      他片刻绝望地扔下匕首,全身都神经质地疯狂抖动,眼球充血,喉咙里“呼哧呼哧”地拼命喘息,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

      忽然,他疯了似的又哭又笑,整个人几乎瘫倒在地上。“你是故意的哈哈哈哈!你是故意的。”

      “你不让我死,可你死了,你又要让我怎么活下去!?”

      看着他痛苦到极致的样子,房灼华他们全都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

      宁衬这时也后知后觉地懂了卡泽此举的用意,不由地感慨。

      这两个人疯的程度还真的不相上下。

      卡泽明白牧师的冷心冷肺,知道对付他这样“无坚不摧”的人只能往他心中最脆弱的地方捅刀子才能起到效果。

      她也知道自私自利,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他只为她在心中留了一丝温暖,便通过自己必死无疑的结局,以及在生命最后送给牧师的这份礼物,反反复复凌迟那温暖,让他也感同身受她违抗系统规则时的噬心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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