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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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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换了以往,付明光邀沈元章,他高高兴兴地就去了,说不得还要仔细收拾一番,可这一回,沈元章却憋屈得要命。他知道在这段关系里,自己处于下风,付明光总是游刃有余,进退得宜。沈元章此前并不在意,甚至有些享受付明光的从容高姿态,那是因为在他心底最深处,他笃定他有足够的时间,让付明光爱上他。
沈元章从来不缺耐心,就如他幼时在母亲死的当日就知道仇敌是谁,却能隐忍不发,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恭恭敬敬地陪侍在杀母仇人面前。沈元章记得以前读过一句话,他很喜欢,“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其始也,种与种争,及其成群成国,则群与群争,国与国争。而弱者当为强肉,愚者当为智役焉。”这个世界与丛林无异,人有时与兽也无二致,要捕猎,要食肉,总要蛰伏静待时机。沈元章看上了付明光,他不在意付明光随时预备抽身而退,只要给他时间——二人相处至今,沈元章能感觉到付明光对他的动心。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他们定能修成正果。
他万万没想到,付明光会是一个编织如此弥天骗局的诈骗犯,以至于他在想,付明光表现的动心,或许也是假的。沈元章心底最深处的傲慢被付明光的谎言撞得碎成了齑粉。
从头到尾,他只是付明光的一颗棋子,一个踏板,微不足道,随手可弃。
这种感觉糟糕透顶,折磨得沈元章夙夜难寐,几乎想将付明光抓过来,狠狠地审问一番,剖开他的心,看那张惯会哄人的嘴到底能说出几句真话。可付明光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留给他,付明光闯的祸太大,让时年不过弱冠的沈元章有几分无措,他不知要如何替付明光扫尾,保下他的命。付明光主意也大得很,不但潜逃了,逃走也就罢了,偏又何其猖狂,竟在这个要命的时候打电话给他,约他见面,沈元章毫不怀疑付明光那个疯子真的会等他去赴约。
疯子,真的是疯子。
沈元章发誓,等他将付明光逮住,他一定要干死他,咬烂他,看他痛哭求饶,再打断他的手脚,看他如何再兴风作浪!
沈元章面色阴晴不定,俨然炸弹似的,神经质地转来转去,好似一点火星子就能让将方圆百里炸个稀巴烂,一旁的荣天佐见状就知沈元章今晚约莫是不会想吃年夜饭了,当即将管家屏退。早知付明光会让沈元章如此失控,荣天佐一定会在二人一开始就杀了付明光,免得沈元章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果不其然,沈元章的脚步停住了,荣天佐一转头,就对上了他猩红的眼睛,“哥,你帮我。”
荣天佐看着沈元章,无端想起他父亲的尸体被送回沪城时,他手足无措,又悲痛不能自抑。沈元章那时不过七八岁,年纪小,个头只到他胸口,说,哥,我会给舅舅报仇。
他斩钉截铁,荣天佐都震了震,看着眼圈还泛红,脸色却已经沉静的年幼表弟,沈元章说,我一定会给舅舅报仇。二人这些年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不知付出多少心血才走到今天,逐渐熬出头,转向柳暗花明,偏又杀出一个付明光。
荣天佐道:“付明光捅的篓子太大了,元章,他得罪的不只是纪家钟家那些被骗的,还有英租界领事馆,沪市市政也有意拿他做典型,你帮他,你怎么帮?”
沈元章说:“这是死局,我知道。”
“付明光死了就可以解了,”沈元章神情平静,道,“我要他死在所有人面前。”
荣天佐一怔。
沈元章抬起黑漆漆的眼睛看着荣天佐,道:“哥,你的枪法好,你帮我。”
荣天佐顿时明白过来,饶是以他之沉稳,也不由得变了脸色,说:“这太冒险了!你要帮他做一个死局,这么多双眼睛,你怎么可能瞒住?”
沈元章说:“那就让局面再乱一点吧。”
荣天佐皱着眉道:“不行,你现在已经是众矢之的,再掺和进去,一旦被人发现,沪市都将再没有你,没有沈家的容身之处。”
“你当下最好什么都不要做,尤其是不要再和付明光扯上关系。”
沈元章道:“天哥,已经晚了。”
“你也看到了他们昨日是如何逼迫我的,”沈元章很冷静,道,“在所有人眼里,我和付明光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就算不是,他们也会将我算作付明光同党。付明光让他们损失惨重,他们亟需一个发泄口,有什么比我更合适吗?他们只会像吸血的蚂蟥,牢牢地抓着我不放,这样既能发泄他们心中的愤怒,又能勉强弥补一点损失。”
“天哥,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沈元章道。
荣天佐哑然,显然,沈元章说的确实是事实,可这都是因为付明光!
沈元章道:“既然如此,不如借付明光把局势搅得更乱,我们才能从混乱中搏一线生机。”
“至于付明光,”沈元章道,“付明光如此算计我,没道理让他轻松揭过去。”
沈元章说得冷漠,荣天佐看着他冰冷苍白的面孔,心底却有几分怀疑,沈元章如此大费周章要制造一个假死局让付明光自诈骗中脱身,当真只是挟恨想报复他?话到舌尖却也没有问出口,荣天佐很了解沈元章的性子,他决定的事情,是无论如何都会去做的。
他们表兄弟相依为命,荣辱一身,荣天佐自也不可能看着沈元章孤身涉险,半晌,道:“好。”
且不论沈家表兄弟筹谋如何将局势搅得更混,时间转眼便到了除夕当夜,上天赏脸,飘了一个下午的碎雪终于停了,寒意却更见彻骨。这是一处正在施工的工地,位于浦东沿江一带,在这片狭长的泥壤里遍布仓栈与工厂,除了当地的劳工,行商的生意人,小摊贩,鲜少人会踏足这片热火朝天又贫瘠之地。这两年随着南京政府成立沪城特别市,市政有意打造这个东方大港之后,浦东也开始热火朝天地修路,随之而来的,也是沿路而修的工厂屋舍。
今日是除夕夜,即便是洋人的工厂,到了今天,也不得不入乡随俗放了年假。
整个沿河区域就显得越发静谧,被整个沪市通缉的付明光便出现在了这个正在修葺的厂房内,天冷,他登上了二楼,靠着避风处,点起了篝火,和黎震享用他们的年夜饭。
一只打包的烧鹅,一壶酒,一个锅子烧着的羊肉汤,锅里飘着耐煮的萝卜块。
实在是粗糙又简陋。
付明光一边往篝火里添柴火,一边和黎震道:“五哥,你当初应该跟二叔他们一起上船的。”
其实后来付明光也想让黎震离开,所有人都盯着付明光,没有人会在意一个保镖的去离。可黎震不肯走,他要留下,与付明光同生共死。
黎震盯着被烤得滴油的烧鹅,道:“跟二叔走,今晚就只能在船上啃馒头。”
付明光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暂时的嘛,等你上了岸,想吃什么都有,不至现在跟我在这吃断头饭。”
黎震用粤语道:“你是我弟弟,做人哥哥的,怎么能抛下弟弟自己走?”
付明光看着黎震,没有说话,黎震道:“阿闻,沈元章现在什么都知道了,他还会来吗?”
付明光道:“会的。”
“正是因为沈元章什么都知道了,所以他才会来,”付明光似叹似笑,道,“他恨,他不甘心。”
“沈元章看似冷清纯情,却是个极傲慢自负的人,他自信一切都在掌握。我与沈元章之间,看似他多情我无情,他中意我多过我中意他,于沈元章而言,也不过是我与他之间的情趣,他笃定我有一天一定会喜欢他,会遂他意。可沈元章万万没想到,事情全然脱离了掌控。”
“他这样的人,不会就此罢休的。”
黎震似懂非懂,道:“沈元章恨你,那不是对我们更不利?”
“不,五哥你不了解沈元章,”付明光嘿然一笑,说:“他怎么会让我落在别人手里由得别人惩治,沈元章只会想亲自收拾我。”他如此说,甚至还有几分自得愉悦,一副乐在其中的意味。纵然付明光此时经历几日躲藏,形狼狈,不再如以往衣冠楚楚,雅致端方,那双顾盼多情的桃花眼却熠熠生辉,分外晶亮。
黎震并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愉悦的,不过这是付明光的计划,黎震也不会质疑,他不知想到什么,轻声道:“二叔实在太绝情,他明明说在砂拉越等我们,转头就送我们去死……”
要是没有自己人暗中推波助澜,巡捕房不会查得这么快,付明光略略一想,就明白了,他对赵于荣来说,已经成了弃子。
火光在付明光眼中跳跃,他面上并没有露出怨怼的情绪,道:“二叔要的是一颗听话的棋子,我一直都不太听话,这回尤其让二叔对我不满,他舍弃我,也是情理之中。”
黎震想到先行一步离开沪市的秦玉蔓,低声道:“阿闻,对不住——”
付明光打断他说:“五哥,这和你没有关系,要说对不住也是我对不住你,又连累你跟我玩命。”
“这回情况与以往不一样,要是见机不对,五哥,你就走吧,你身手好,活下去的机会比我更大。”他见黎震要说话,道,“你总要替蔓姐想一想。”
黎震一怔,看着付明光。
付明光说:“蔓姐在广州等你。我往汇理银行存了一笔钱,到时候你去广州与蔓姐汇合,拿着那笔钱好好过日子,不要再捞偏门了。”
黎震听着他有条不紊地说着这交代后事一般的话,眼睛一红,瓮声瓮气道:“我们兄弟一起来的,不能一起走,就一起死。”
付明光看着黎震,沉默了下来,半晌,他笑了一下,“啧,那就看命了。”
突然,付明光若有所觉,眺望远处,道:“五哥,有人来了,让我们的人藏好。”
黎震精神为之一震,道:“好。”
这条沿河修葺的路还未竣工,车子一路开得磕磕绊绊,除夕,一弯冷月挂树梢,四野寂静黝黑,那幢三层工地上的篝火在这黑夜里简直如指路明灯一般。沈元章远远地看着,嘴唇抿得更紧,蓦地,车子颠簸了几下,司机踩了刹车,道:“先生,开不过去了。”
修建用的沙石堆在路上,拦住了去路。沈元章没有多说什么,下了车,身边有人替他打起了手电筒,一行人就这么在这个冬夜里深入了这个荒凉得不似十里洋场的地方,夜风呼啸,隐隐带来几分湿润腥咸的冷冽。
沈元章在路上一直想,见面了,他要和付明光说点什么,可当真见着人,一时间竟不知要说什么。
他盯着付明光,大抵是见惯了付明光要么西装革履,再不济也是拾掇齐整的贵公子模样,今日的付明光却有些狼狈,脸上有伤,有几分苍白,身上穿的大衣被刮得发皱,脏的,隐隐的,似乎还有乌黑的血迹,足见这几日过得并不好。
付明光瞧见沈元章,也见了他身后的人,笑了,道:“来了,吃了吗?”
“估计也没吃,要不要凑合两口,”付明光说,“虽然简陋了些,不过还是能暖暖肠胃的。”
沈元章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他冷笑一声,道:“付明光,还当你有多大的本事,怎么落魄得像个丧家之犬?”
付明光叹口气,道:“揾食好难嘅,乖仔,今日除夕,你就不要奚落我了。”
沈元章听着他那熟稔亲昵的语气,心头顿时冒起了无名火,他憎恶极了付明光这副滚刀肉似的姿态,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如果付明光的身份不是假的,他没有编造这个骗局,他们今晚该在家中,用过晚餐,靠在壁炉边,可以□□,再依偎着等来新岁。偏偏什么都是假的。付明光还怎能毫无歉疚,毫无解释地对他说那些真假不知的话?!
沈元章面无表情道:“你请我来,要和我说什么?”
付明光看着沈元章,他那双眼睛生得得天独厚,映着火光,衬得格外温情,“沈元章,我想和你再见一面。”
沈元章和付明光对视着,道:“我和你没什么好见的,也没什么好说。”
付明光沉默须臾,道:“是我对你不住,你恼恨也是应当的。”
沈元章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几分,他冷笑道:“你又在说谎,付明光,你但凡真有半分觉得对我不住,今晚都不会再约我出来,你要死也应该死得远远的,而不是又逼我出来跟你见这一面。”
他言语尖锐刻薄,仿佛要将胸膛内的所有怨气都倾泻而出,道:“看我如你意赴约,你心中欢喜得很吧,这是不是也在你的算计之内?你又在算计什么?你如果真有一分歉意,我们在一起这么久,在卷走锡兰所有的钱,送走你的同党时,你就不会没有一丝犹豫,甚至对我连半点提醒都没有。”
“如果不是我从约翰逊身上查出了一点蛛丝马迹,是不是要等到你被通缉,等到巡捕房的人来沈公馆将我带走,等到沈家被那些受你欺骗的愤怒的沪商撕碎的时候,才知道?”
“可我连去查约翰逊都是因为挂心你!”
付明光在他的声声控诉下,脸色刷的变得苍白,嘴唇微动,想说点什么,可就如沈元章所说,他的确有愧于沈元章。
沈元章盯着付明光,道:“我沈元章虽不是好人,可对你,付明光,我没有半点算计。”
而付明光,处处都是算计,甚至连此时此刻,都还在利用沈元章。
付明光深深地吸了口气,却牵扯得胸腔发痛,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连肩膀脊背都在发颤。
沈元章眼瞳颤了颤,却到底没有说话。
付明光道:“是,我的确对你不住。”
这一句话之后,二人陷入了诡异地沉默,沈元章心中的那团烈火却愈烧愈烈,付明光嘴皮子不是厉害吗,不是巧舌如簧吗,怎么就这么一句话?!
付明光似乎觉察出了他在想什么,抬起脸,朝他笑了一下,道:“沈元章,我说送你一个新年礼物,是真的。”
沈元章一怔,道:“你又做了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远处接连传来了几声爆炸声,沈元章霍然色变,扭头看去,却是他们来时的路上竟冒起了冲天的火光。付明光点了一支烟,借辛辣的尼古丁缓解着前些时日因躲藏而受的伤,他声音有点儿沙哑,道:“我知道你家的电话一定被监听了,巡捕房的人会跟着你来,可钟老板他们不知道,所以我还约了他们,他们亏了那么多钱,一定会想从我口中得到那笔钱的去向,他们会来的。”
付明光语气平静,却透着几分疯狂和冷漠,沈元章直勾勾地盯着付明光,旋即可悲地发觉付明光这副冷漠的模样竟依旧让他为之心动。
付明光就在此时看向沈元章,朝他笑了笑,道:“纪丰和钟老板几个人死了,剩下的也就不足为道了。”
“喜欢吗?”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阴森森的,又带了几分诱惑。
沈元章脸上没什么表情,半晌,他闭了闭眼睛,道:“你走吧。”
付明光愣了愣,沈元章说:“我身后跟着的巡捕房的人我替你扫尾,你走吧。”
付明光万万没想到沈元章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这比之沈元章冲他发怒,抑或是将他囚禁更让他困惑,他似乎明白了沈元章的意思,有几分动容,又有些惶惶然,他涩声道:“沈元章……”
“你走了,他们的死我会都推到你头上,从此以后随你去哪里,只要不再靠近沪城,”沈元章说。
付明光心想,事情哪有这样简单,且不论后续收尾,依沈元章的计划,只要走脱一个巡捕,沈元章都得死。
不知何处传来了几声鹧鸪似的鸟叫,付明光回过神,他看着沈元章,脸上竟有几分柔情,他说:“沈元章,你这么喜欢我啊?”
沈元章不言语。
付明光道:“我不会走的。”
他这话一出,沈元章骤然色变,暴怒道:“付明光!你为什么总是如此自负!”他愤怒之下,不知不觉地朝付明光走近了两步,简直想抓住他,干脆将他掐死,省得让自己如此为难痛苦。只这一瞬,原本一直闲坐着的付明光竟一个暴起攥住了沈元章的手臂,一把枪抵在了他的脑袋上。
沈元章上楼时就将自己的人屏退在了楼梯口,他们只以目光扫视这边,变故陡生,无不慌了神色,“四少!”
“你放开四少!”
付明光喝道:“都退后!”
沈元章也没想到付明光会突然挟持他,怔忡之后,就冷静了下来,还有几分心寒,到底是图穷匕见了。
借着火光,沈元章抬手似是不经意地摆了一下,口中说:“你挟持我也闯不出去的。”
付明光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以手中的勃朗宁手枪抵着沈元章的脑袋,逼退了沈元章的扈从,一步一步朝下走去,沈元章感受着黑漆漆的冰冷的枪口贴着太阳穴的冷硬触感,他说:“这就是你今晚约我出来的目的?”
“付明光,你对我果然是没有半点喜欢的。”
付明光顿了顿,说:“谁说我不喜欢你的,我最中意你。”
“宝宝,这是最后一次了。”
沈元章嗤笑一声。
他们出了这栋尚未完工的工地,黑暗中多了许多衣着齐整,满脸严肃的巡捕,除了东方面孔的华捕,还有如印度巡捕一般的外籍巡捕,当真是声势好大,三三两两地打着一个手电筒,照亮了这个寂静寒冷的深夜。
当中一人尤为面熟,正是付明光跟着走了一遭的李巡长,他见状喝道:“付明光,你赶紧放了沈先生,放下枪投降!”
沈元章轻声说:“付明光,你为什么总是不听我的话?”
“非要一意孤行,非要搏命。”
付明光道:“我们这种亡命之徒,只能搏命。”
沈元章说:“可惜你这次算错了,对这些人来说,我的命还不如你的值钱。”
付明光低笑了声,说:“我挟持你,本来也不是为了挟制巡捕的。”
沈元章怔住,有一瞬间的头皮发麻,二人身量相当,付明光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道:“元章,荣先生呢?”
沈元章哪儿还能不明白,付明光早就知道他有备而来,当即又气又恨,恨付明光对自己的洞悉和利用,也恨他狡诈,“付明光!”
付明光抬起脸,看着对面的巡捕,斯斯文文地说:“李巡长,劳你和你的诸位兄弟们除夕夜大老远地来这吃冷风,实在是抱歉。”
李巡长面皮抖了抖,道:“付先生,你还是不要再作无谓的挣扎了,不如放下枪,跟我们回巡捕房,免得遭罪。”
付明光笑道:“那怎么办呢,我并不想进巡捕房。”
李巡长道:“付先生,只要你交代出锡兰那笔钱的去向,我们或可酌情,留你的命。”
付明光说:“李巡长,我要是死了,那笔钱你们就永远都追不回来了。”他语气骤冷,道,“让你的人老实一点,都退两步!”
李巡长悚然一惊,这便是为难之处,上头要活口。那笔钱而今去向不明,参与其中的人留在明面上的只有一个付明光,只能以他为切入口,要是就这么让付明光死了,这事儿就会成为一桩无头公案,那笔钱再也无法追觅。偏偏此事闹得极大,牵扯其中的人太多,群情汹汹,关乎市政和英领事馆的脸面,他们不得不慎重以待。
不得已,只能依付明光的话行事,可他却朝一个心腹使了眼色,付明光只要不死,残了也无人在意。
晚风呼啸,吹得人面皮发紧,手指也僵硬,咔哒的声音极为细微,旋即一声枪响,却是准备朝付明光开冷枪的人被击中,直接仆倒在地。
“荣先生枪法果然不错,你的枪法也好,是他教的吗?”付明光挟持着沈元章一路且退,他身边也出现了十来个持枪的人,一路护着他,付明光问沈元章:“怕吗”
沈元章淡淡道:“我怕什么?”
付明光笑说:“记不记得,我说带你私奔去南洋?”
沈元章心头一动,沉默不言。
付明光叹了口气,道:“我真想带你走,可惜……沈元章,你会记住我吗?”
沈元章咬牙道:“不会,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付明光喃喃道:“是啊,我是什么人,我算什么人,”他有些失神,沈元章这才发觉他们周遭都是货栈,竟已经退至了码头边。沈元章心头一跳,还没说话,就听轰隆一声炸响,却是一个货栈爆炸,直接波及了将将走过的巡捕。
刹那间,火光四起,一片大乱。
沈元章只觉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印在他耳朵上,不过须臾,他就被狠狠地推开,沈元章一个踉跄,仓促回身,提声道:“付明光!”
付明光已经带着人跑出了十余米之外,沈元章下意识地要追,爆炸的火光里,他看见了付明光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和他抬臂开枪的动作,顷刻间所有动作都似乎变得迟缓,沈元章看见了子弹朝自己而来,耳边似乎又有爆炸声和枪声,有人扶住他,将他扑倒。
沈元章哇地吐出大口血,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执拗地去追寻付明光的身影,可付明光已经没入黑暗,再也看不见。有反应过来的巡捕恼怒之下追击上去,竟也不顾活口不活口,枪声四起,惨叫声连连。
爆炸的硝烟和不知是什么东西燃烧的气味混杂着皮肉烧焦的味道冲入鼻端,沈元章被胸口的剧痛捕获,好似跌入一个冗长混乱的梦。这个梦里纷乱的脚步声交织着,哀嚎声,怒骂声,黏腻的血腥流转而来,几乎将他包裹,蒙住了他要睁开的,望向付明光的眼睛。
付明光没有回头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