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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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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春节来得晚,依阳历来看,已是二月中下旬,这一年的天气也极为反常,隆冬分外漫长,二月里还飘了几日的小雪。
沪市这一年年前年后却都热闹非凡,先是爆出了为人瞩目的锡兰竟只是一个皮包公司,他们所提供的南洋锡矿相关文件悉数都是假的,这个骗局影响之恶劣,直逼二十余年前震惊一时的橡皮胶风潮。谁也不曾想,不过二十载光阴,竟有人敢如此大胆,仿造多年前的橡胶再行骗局,偏偏还让其成功了。一时间各大报纸或报道此案的,或行评议,总归是舆论如潮,即便上头想遏制舆论,却也无可奈何。除夕当晚,沪市公共租界巡捕房大肆出动巡捕前去抓捕首犯付明光,岂料贼子狡猾凶残,竟致巡捕折损二十余人,伤数十人,其还诱骗多位沪商前去,死伤数人,其中就有纪丰纪老板,钟老板等人。
沈元章也在重伤其列。
所幸的是首犯付明光等一干爪牙已死,可被其卷走的银钱却再也不能追捕回来了,因锡兰骗局牵涉范围颇广,不但连累得和付明光合作的诚安等几家钱庄银行亏钱不说,信用直降,日日被抵当财物的百姓堵门,钟老板等一些沪商破产,更有为股市吸引,大肆买入锡兰股票的股民亏得血空,浦东江边多处货栈也受了波及,毁了许多,可谓是损失惨重。
真真诠释了何谓繁华时烈火烹油,花团锦簇,转眼一切皆成空的大戏,恍如一场黄粱梦。
梦却不是什么好梦,而是噩梦。
于沈元章而言,这也是一场梦,梦中有浦东江边刺耳的爆炸声,有漫天的火光,伴随着惨叫声和朔风鬼哭似的哀嚎声。场景骤然一变,有人笑盈盈地叫他,小沈老板,元章,乖仔,阿元,每一个亲昵的字转过唇齿,都好似那双桃花眼里盈满的温柔,缱绻而流水。沈元章能真切地触摸到付明光的身体,细腻鲜活的皮肤,合掌能攥在掌心里的脖颈,瘦韧有力的腰,脊柱下滑,腰臀相连处是一块浅红的胎记。大抵付明光也不知道,抑或没有在意过这处的胎记,沈元章却细细地摩挲把玩过,情到浓时,胎记由浅转深,浮着一层汗水,就如春日里桃花绽放,细雨氤氲,洒上薄薄的春露。
沈元章有时看得眼热,会忍不住地咬一口,衔珠也似,付明光就会在他怀里颤,要躲不躲,咬疼了,还会蹬他,甚至揪他头发,脖子上挂着的坠子。
可转眼间,怀中人就离他远了,他看见付明光抬起手,掌中是一把枪,那双眼里温存不再,冷酷平静地让人胆寒,没有一丝犹豫。他扣动了扳机,砰——子弹破空而来,刹那间,沈元章竟失去了所有动作,清晰地感受着那颗子弹如何逼近他,胸膛内的剧痛又是如何而起。
沈元章的耳朵都仿佛被炸得失声,可他却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喊声,“付明光——”
付明光没有回头。
可旋即,他竟看见付明光胸口也绽开了血花,那张言笑晏晏的脸惨白如金纸,扑通一声,他往后跌入冰冷的滚滚江水中。血水染红了江面,那夜是深夜,沈元章并不曾亲眼见付明光跌入水中,即便他真的摔落江中,可他如何能看见江中的人身影,偏偏梦中他看见付明光的身体不住下沉。他不算纤弱单薄,可在这江水中,竟显得渺小如浮游,孑然可怜。
付明光怎么会可怜呢?他多大的本事,在沪市兴风作浪,把这么多人,连着他一道玩弄于鼓掌。
付明光。
付明光。
沈元章睁开眼,目之所及,却是一盏水晶吊灯,这是他在沈公馆内的卧室。沈元章知道自己又做梦了。自那日之后,他夜里睡得更糟糕了,还会时不时地梦见付明光。沈元章有些厌烦自己,他并不想梦见付明光,付明光说,你会记住我吗?沈元章半点都不想记住他。
当日付明光那颗子弹并没能要他的命。
说来也巧,子弹朝他胸口而来,竟击中了他身上戴着的那块青铜饕餮吊坠。青铜质地坚硬,饕餮大张的嘴雕刻成如剑形状的兽纹坠身,子弹嵌入其中再不能寸进,也因着如此,沈元章那夜呕血不止,看似凄惨,却到底不曾危及性命,比被付明光炸得尸骨无存的钟老板几人,重伤的纪丰,却实在是幸运至极。
沈元章在医院中醒来后,却不觉得这是幸运,他想起付明光曾对他说过不要轻易摘下,就是他挟持自己时手都摸了摸他的胸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付明光只怕早就有此打算。沈元章不是蠢货,知道付明光对自己开那一枪,大概不是为了要他的命,而是一出苦肉计,为了将他置于为他这个恶人蒙蔽的受害者境地,甚至为了替自己撕开被围剿的局面,还将钟老板一干人炸死,让情况变得更乱。
动容吗?
相比于动容,沈元章心中先漫上来的却是愤怒和无力。付明光或许对他并不是没有情的,只是这份情,太轻,太复杂,沈元章要的是浓烈汹涌而纯粹的爱,要的是只有他。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但凡付明光对他吐露一星半点,他都不至如此被动,好似丑角儿,即便是知道付明光对他多有隐瞒欺骗,他都想替他暂且按下,容后只他们两个慢慢算账。付明光却不是这么想。有时沈元章觉得他对付明光来说,好像是手中的傀儡,解闷的小玩意儿,到底有几分喜爱,便自作主张地施舍出那么一两分善意,而后抽身而退。总归不是一个人。
沈元章恨透了这种感觉。
可无论如何,付明光都“死”了。沈元章醒来后,并未主动提起付明光之事,是荣天佐告诉他的,当晚,巡捕房折损严重,付明光的人几乎都死了,付明光身边的黎震也受了枪伤,临了终于退守至他们早已准备好的船,眼看着就要逃离时,船到水中央时竟炸了。
那样的爆炸,又那样彻骨的江水,神人难救。
沈元章听得脸色煞白,神情木然,半晌,他摇头,说,付明光不会死的,这只是他对外营造的假象,是他给“付明光”安排的结局。
荣天佐说,那样的情况,就是我也未必活得了。
沈元章说,天哥,付明光怎么会真给自己留一条死路?他那种人,不会的。
荣天佐道,船炸了,如果船会爆炸,他何必费心登船?就算船只爆炸是他自己动的手脚,数九寒天,江水冷冽彻骨,他活得了吗?
沈元章沉默不言。
荣天佐淡淡道,元章,付明光已经死了。他递给沈元章一沓报纸,道,这是第二天各大报社刊登的新闻,还有他们去拍的照片,船只的残骸。
沈元章垂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许久后,突兀地用力咳嗽了起来,他咳得厉害,肩膀颤抖,竟从指缝里溢出血来。荣天佐骇得脸色发白,连忙失声喊了医生护士,病房内又是一团混乱。
付明光死了吗?
沈元章是不信付明光会就这么死了的,可种种迹象,都昭示着付明光活着的几率极低,沪市各大报纸除了痛批工部局和西商众业公所之外,便是欢庆贼首伏诛,更有甚者,道付明光死得太过轻易。
沈元章一一看过,看得多了,心中竟生出了几分茫然无措。时间久了,便是对自己都生出了几分恨来,他自诩敏锐,分明能觉察付明光身上迷雾重重,却自负至极,没有追根究底。沈元章不是没有疑虑的,就如锡兰的股票走势分明就是不正常的,可时下股市混乱,人为操纵太过正常,便也只点了点付明光就作罢。
如果他稍稍深究一番,也许一切就不一样了。
想得多了,沈元章仿佛陷入一个冰冷的泥沼里,他不知是想拔腿而出,还是想让自己陷得更深,连带着当初将付明光逼入死地的人都神经质地恨了起来。
锡兰这场“地震”余波一直蔓延过春入夏,沈公馆内花都开尽的时候,沈元章这才发觉已经入了夏。这一日,他坐车过翡翠行,无意间瞥得一眼,鬼使神差的,他叫停了司机,走入了这家正常经营,他这个老板却没有再亲自涉足过的店。
掌柜的见了沈元章很是惊喜,自是殷勤接待,又拿来账簿供沈元章翻阅查看。沈元章并不是来看账簿的,略略坐了一会儿,付明光三个字却不断地晃入脑海,让沈元章有种被细绳勒住脖子的窒息感,明明那个饕餮吊坠已经被他丢了。沈元章起身要走,掌柜的躬身相送,临到门边,不知想到什么,为难地叫住了沈元章,“老板……”
沈元章淡淡地看他一眼,掌柜的说:“是这样……年前,付先生,就是付明光——”他一时也不知该怎么称呼为好,见沈元章停住脚步,脸色莫测,只能硬着头皮道,“付先生当初留下了一个东西,老朽并不知要怎么处理,特意请您示下。”
沈元章说:“什么东西?”
掌柜的道:“您捎待,老朽这就去拿。”说完,快速转回后屋,不过片刻,就捧了一个精巧的梨花木匣子过来,一边说,“这是店里的工匠师父依付先生留下的图二月底就完工了,此物价值不菲,宝石一应都是付先生送来,加工费业已事先结清,可他如今,哎……老朽不知怎么办才好。”
沈元章盯着那个匣子,直觉告诉他,还是不要打开为好,半晌,他道:“给我吧。”
掌柜的当即双手奉上,沈元章拿上就走了。
回到沈公馆,沈元章将自己关在书房,窗外蝉鸣不休,吵得人心浮气躁,薄衫也被汗水打湿了。他闷头看了许久的文件,抬手要喝水时,这才发现杯中的咖啡已经空了。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那个被他丢在桌角的匣子。
过了许久,沈元章还是打开了,里头是一枚蓝宝石戒指,剔透晶莹,镶嵌着细碎的钻石,显得分外精致。
沈元章迈出门前,问掌柜的,付明光是什么时候让他做的,掌柜道,一月初。
阳历一月初,还不到二月,年前的事了。
沈元章盯着看了许久,啪的又合上,抬手就将匣子丢进了抽屉中。
他想,付明光实在可恨,太可恨了!明明已经不见了,还要再出现在他面前撩拨他!
可无论沈元章如何恨,付明光生不见人,死也不见尸体。也许早已沉尸江底,或被飘到了不知何处,尸体泡得发胀,腐烂,死在了他不知道的角落。
也许付明光还活着。
可活着,这么久了,付明光竟然没有再出现在他眼前。
付明光当真消失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想就这么和自己两清?
休想休想!
沈元章焦躁如困兽,头也疼得厉害,却无人回应。许久之后,沈元章卸力一般靠在了椅背上,抬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