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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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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元章并没能见着付明光。
他去寻锡兰,锡兰的人告知沈元章,付明光不在,问及去处,对方含糊其辞,只说不知道。沈元章面无表情,转道又去付明光的公寓,自然也是扑了个空。沈元章顿时就明白,付明光是有意不见他。沪城这个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付明光要是真不想见沈元章,那还真是找不着人。
原本沈元章查知约翰逊的身份不实之后,只是对付明光隐隐有所起疑,相较于怀疑付明光,他更愿意相信付明光也是受了约翰逊的蒙蔽。可理智又告诉沈元章,这实在说不通,付明光的矿脉是真是假,他难道不知?又怎么会让一个骗子来替他站台?他想起钟老板一行人曾前往南洋查看矿场,便想寻他们问个清楚,可旋即又觉得自己这么问实在多余,钟老板亲自前去看过都看不出问题,他问又能问出什么,万一让他们起疑,对付明光更是不利。如果锡兰的矿脉是假的——沈元章自认他胆大妄为,没想到,付明光更是胆大包天,竟敢在沪城设这么大的局。
沈元章只消一想到牵扯入锡兰局中的沪城商贾,中外名流,还有购入锡兰股票的股民,他太阳穴就突突的。沈元章不敢想,一旦东窗事发,等着付明光的会是什么结局。
付明光要布这么大的局,绝不只是一两个人能做到的。
沈元章想起报纸上一篇篇关于锡矿的报道,这才恍然,那时就已在落子了。
好,真是好得很!二人好了这么久,竟连他也不曾察觉出半点,付明光当真是了不得!
“阿闻,你真不见沈元章?”黎震问付明光。
二人隔着窗,看着远处站在车边,脸色难看至极的沈元章,不多时,沈元章上了车,便离去了。付明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自沈元章提醒他约翰逊在大世界豪赌之后,他就有些不安,约翰逊的身份是禁不起查的。寻常人也不会去查一个洋人身份,沈元章为了他着想,未必不会顺藤摸瓜,查出约翰逊的真实过往。
好在要不了几日,他们也该收网了。
没想到,沈元章的动作比他想得要快。
付明光道:“不见了。”
黎震说:“如果他把约翰逊的身份告诉巡捕房……”
付明光说:“约翰逊的身份瞒不了几天,他已经身死,事涉洋人,英国领事馆一定会插手,他地质专家的假身份一定会被拆穿。”
黎震脸色大变,道:“那你还让我杀他……”
“约翰逊负债累累,已经找过我要钱,甚至威胁我,要求提前分钱不然就把我们做的事都捅出去,他太贪婪了,留着是个隐患,”付明光看着黎震,波澜不惊道:“五哥,不用太紧张,领事馆要查约翰逊的身份也要一点时间。先通知小安,让他那边准备动手。”
黎震应了声,“好。”
诚如付明光所说,约翰逊的死在租界内引起震荡,洋人口中喊着人人平等,实则在他们眼中,华人生死不足为道,洋人无端横死,势必要查个底朝天。纪三因着与约翰逊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争执,还动了手,纪三放言要对方好看,纵是酒后之言,如今约翰逊死了,他一时间也洗脱不了干系。纪丰得知此事之后,脸色铁青,到底不能不理会这个儿子,他想,是谁要害纪家?
沈元章那个小儿?纪丰杀气腾腾地想。
这一年,兴许是自年初的动乱就预示着,这一年注定是一个多事之年。
腊月二十八,除夕将近。自1928年起,南京国民政府禁止百姓过农历新年,更称之为糟粕,可那是传承了千年的老传统,又岂是说禁能禁的?沪市里还是悄然弥漫着新岁的欢喜,一场冬雪不知何时洒了下来,繁华的十里洋场也好似多了几分静谧,便连一贯喧嚣热闹的码头都多了几分安静。尽管已近年关,可码头上的工人却不得休息,上上下下地往远扬轮渡上装着货。付明光漫不经心地看着劳力将箱笼搬上船,站在他身旁的,是汇丰码头的远扬航运管事。
付明光擅与人交谈,便是初次打交道的洋人管事也觉如沐春风,他笑道:“明日便是我们中国的除夕日,我特意给乔治先生准备了一份年礼,提前祝乔治先生新春快乐,来年生意兴隆,广进财源。”
他话音落下,黎震便奉上了一个沉甸甸的精巧木匣,洋人管事来沪已久,自然也会说中国话,笑道:“付先生太客气了。”
付明光道:“此行路远,我还有些事想交代我的秘书,不知可否……”
洋人管事客客气气道:“当然,您请。”
付明光看了黎震一眼,黎震点头,便跟着那洋人管事去了一旁。付明光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有乔装过后的赵于荣,李小安等人,还有戴着眼镜,斯斯文文,提着木箱子的齐子清,他道:“这是今年汇丰码头最后离沪的一艘远扬轮渡了。”
赵于荣等人当下扮作锡兰的工人,跟在齐子清身后,齐子清道:“老板,我们一定会将货带回去的。”
付明光点点头,他看着赵于荣,又看向李小安,说:“珍重,年后见。”
齐子清道:“年后见。”
他们正欲再说点什么,却见远处走来几人,为首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岁,一张脸生得过分绮丽,却罩了寒霜也似,他身形颀长瘦削,外罩了一件黑色大衣,显得气度清贵冷冽。付明光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道:“走。”
齐子清回头看了看赵于荣,赵于荣没有说话,盯着付明光,说:“我们在砂拉越等你。”
付明光顿了顿,看着他们转身往船上去,冷风渐至,却是沈元章已经走近,当即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沈元章,你想要我的命么?”
他这话低不可闻,却生生拽住了沈元章的步子,沈元章冷着脸,盯着付明光,咬牙切齿道:“我看你已经是不要命了!”
付明光看着他,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沈元章恶狠狠地盯着他,又心有不甘地看着一行人登上船,他和船上的赵于荣对视了一眼,即便赵于荣此刻乔装打扮过,看着那双眼睛,沈元章还是认出了他——出现在纪丰身边的人,再一一看向那些或见过或陌生的面孔,这些人便是付明光的同谋了。
此刻,只要他开口招来码头海关搜查这艘即将远航的轮渡,这些人就走不了了。
偏偏留在岸上的是付明光。
沈元章一言不发,而付明光心也悬了起来,他万万没有想到,沈元章竟能在此时找到码头来。他上前一步,拦在了船和沈元章的身边,道:“你别闹,有什么事情我们回去再说。”
沈元章抓住付明光的手臂,脚下不肯挪动一分,付明光已经听见船上响起了鸣笛声,却也怕沈元章当真不管不顾地做出什么来,他攥住了沈元章的手,道:“沈元章。”
语气里有几分恳求的意味,沈元章盯着付明光,半晌,狠狠闭了下眼睛,攥着他的手就往外走。付明光心头一松,回头看了眼船上的人,当即跟着沈元章离开了码头。
空气里簌簌下着雪,盐米一般,渐渐成了小团小团,付明光这才觉出几分寒意和冰冷,他小声道:“沈元章,你不该来。”
沈元章不说话。
应付完管事回来的黎震见了沈付二人,眉头紧皱,下意识地想上前,却被沈元章带来的几人给拦住了。付明光朝他摇摇头,脚下一不留神,被沈元章拽得一个趔趄,撞在他身上,沈元章脚步顿了顿,对他道:“我给你准备了离开沪城的船,你不能再留在沪城,马上走。”
付明光一愣。
沈元章瞳仁漆黑,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道:“约翰逊已经死了,他的身份迟早暴露,你再留在沪城就是一个死。”
付明光道:“你要送我离开沪城?”
沈元章听他还敢这么问,脸上寒霜更甚,既恨付明光不知死活,利欲熏心,也恨自己因着他那几句不知真假的话就昏了头,他冷冷道:“你走得愈早,就查不到我头上。”
付明光哭笑不得,道:“你当着这么多双眼睛把我带走,怎么撇清干系?”
付明光心中软成一片,他摇了摇头,道:“我不能走。”
沈元章气急,“付明光!”
“我走了,他们就走不了了。”付明光没有直言他们,可沈元章哪里能不明白,他咬牙道,“他们已经登了船,你不跟我走,我现在就告诉汇丰码头的人,他们一个都别想走!”
付明光抬起眼睛,看着沈元章,微微一笑,说:“担心我啊?”
沈元章:“我没有与你说笑!”
付明光道:“你知不知道干我们这行的,总得有个人扫尾善后,元章,你别逼我。”
“是你在逼我!”沈元章声音微微提高,他忍了又忍,道,“付明光,不是你说的命没了什么都没了吗?没了这条命,他们带走那么多钱你也不可能分得一分一毫!”
付明光道:“嘘,你不说,没人会知道的。”
”你真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吗付明光?!”沈元章死死地盯着付明光,简直想将他活生生掐死,偏付明光一副冷静从容的模样,甚至还朝他露出笑。付明光看着沈元章暴怒的模样,叹了口气,说,“你是怎么找到码头来的?”
沈元章冷笑一声,“天下只你一个聪明人吗?”
二人到底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他想起前阵子付明光和汇丰银行的大班往来频繁,略略思索了一番,就有所猜测,只要着人盯紧汇丰码头,果然就逮住了躲了他几日的付明光。
付明光说:“宝宝,你不该牵扯进来的。”
沈元章听着他似叹似愁的话,竟莫名觉出一股酸楚之意,他想,付明光怎么能到现在,还拿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这人到底有没有心?大抵是没有的。付明光对他,也许只有逢场作戏。沈元章有些心灰意冷,他淡淡道:“你与我相交,等的不就是今天吗?等着看我像个傻子似的被你愚弄,被你牵着走。如今目的已经达成,何必再说这些假惺惺的话?”
付明光哑然。
沈元章盯着付明光,道:“你从头到尾,都在耍着我玩。”
半晌,付明光低声笑了一下,道:“是啊。”
“啧,都说学生仔好骗,如今看来,也不见得都是这样,”付明光笑盈盈的,一股子风流浪荡意味,“乖仔,少年人,还是不要太聪明更招人喜欢。”
即便沈元章早知付明光对他别有用心,这一刻,脑子里还是嗡嗡作响,“付明光!”
二人正胶着,却又有一行人踏雪而来,为首的是个穿着巡捕房制服的华捕。沈元章和付明光目光都是一凝,沈元章看着那华捕,道:“李巡长,今日怎么来这汇丰码头?”
当初方耀文横死在码头时,沈元章就与这华捕打过交道。李巡长一见沈元章,客气道:“沈四少,您也在这儿,”他又看向付明光,道,“付老板,我们今日是来请付老板去巡捕房走一趟的。”
沈元章心头发紧,付明光面色未改,笑道:“哦?为何?”
李巡长道:“哦,是因为贵司名誉董事约翰逊先生一事。”
付明光脸上露出几分恍然,沉痛道:“李巡长,害死约翰逊先生的凶手抓到了吗?”
李巡长尴尬地笑了一下,道:“我们正在全力缉查凶手,如今就是来请付老板去巡捕房做个问询,还请付老板配合调查。”
付明光道:“当然,我也希望能早日抓捕凶手。”
李巡长眉开眼笑道:“多谢付老板,这边请。”
付明光要走,却发觉沈元章还抓着他的手臂,他拨开那只自己曾握着把玩的修长手指,道:“沈先生,告辞。”
沈元章抿了抿嘴唇,看着李巡长,道:“既然如此,李巡长,不介意我也跟着一起去吧?”
李巡长愣了愣,道:“这……”
付明光道:“此事与沈先生没有干系,沈先生,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合作之事就此作罢,不要再纠缠了。”
说完,他就对李巡长说:“走吧。”
远处传来几声鸣笛声,却是汇丰的远洋轮渡已经起航了。付明光并没有让黎震随行,而是独坐上了巡捕房的车,隔着玻璃,先看见了远处静静站着的沈元章,风雪沾肩,无端有几分可怜之意,再往后,却是辽阔的海域,轮渡吞吐着浓烟,渐渐远去。
雪落凝睫,沈元章才猛的回过神,他倏然看向沉着脸的黎震,见左右已经没有闲杂人,才道:“付明光究竟有什么打算?”
黎震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沈元章道:“只有我能帮他。”
黎震说:“不必了,沈少爷,我们不是一路人。”
沈元章气笑了,他压低声音道:“付明光已经被带去巡捕房了!这不是第一次问付明光关于约翰逊的消息了吧。”
黎震看着沈元章,就如他所说,这的确不是第一次,在约翰逊的尸体被发现后的第二天,就有巡捕上门做过简单的问询。
黎震想起付明光交代过的,也放低了声音,道:“沈四少,你不必诈我,他们当下只是在查约翰逊的死,如果是真的发现了……来的会只是一个巡长吗?”
沈元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就算如此,现在巡捕房已经盯上了你们,查出约翰逊的身份是迟早的事,整个沪城,只有我会帮付明光!”
黎震沉默片刻,摇头道:“这是我们的事,和你无关,沈四少,你只要闭上嘴,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说完,黎震就走了。
就如付明光所料,巡捕房来找他,还是因着约翰逊身死一事,就算心中有所猜测,付明光还是松了一口气。他出巡捕房时,李巡长叮嘱付明光,近期不要离开沪城,付明光自是配合,转身离开时,脸上的笑意收敛得一干二净。
黎震已经等在巡捕房外,付明光将上车时,目光往远处眺望了一下,只见远处街角停着的,正是沈元章的车。
付明光在心中叹了一声,不知怎的,竟生出几分悔意。早知沈元章是这么个情种,还不如不招惹他,可……他当初盯上沈元章,不就是因为,沈元章或许是个情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