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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侄子和叔叔打官司这可是稀奇事。
      自民国成立至今,沪市地方法院相继建立,律师法庭等相关字眼渐入国人眼中,可这片土地上一向奉行家丑不外扬,清官难断家务事,便是普通小老百姓也不会将这等事搬到大众视野,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更不要说沈家这样的人家。
      外人看热闹,嗅觉敏锐的,略略一想就知道所谓的叔叔苛待侄儿和寡嫂,只怕事涉沈家的家业之争。毕竟沈家小儿沈钧泽不过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哪里能想到直接将叔叔告上法庭?这简直是将沈元章的脸皮扯下来丢在地上踩。不得不说,此举堪称刁钻毒辣。偏偏在沈家二太太冯氏过世后,沈家二少奶奶纪氏带着沈钧泽离开沈公馆在外独居,即便沈元章并不曾对纪氏和沈钧泽做什么,他也难以辩驳。世人多爱看热闹,霎时间直指沈元章不孝不悌不仁不义的骂声一片。
      消息传到付明光耳中时,他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这摆明了是纪家对沈元章出的手。无怪纪家此前一直没有动静,他是和纪丰那老东西打过交道的,自然清楚纪丰面慈心苦,根本不是面上所展露的宽和,原来是等在这里。纪家到底和沈家是姻亲,师出无名,难免落人口舌,有纪氏和沈钧泽在前,道义上就先压了沈元章一头。付明光骂了声,他不是什么好人,独独一条,护短。
      付明光抄起外套就要往外走,刚抬两步,却是一顿,电光火石间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脸色更是难看。他犹豫须臾,还是往外走,却与赵于荣撞了个正着。
      付明光抿抿嘴唇,轻声说:“二叔。”
      赵于荣盯着付明光看了片刻,说:“跟我过来。”
      付明光只能跟着赵于荣回了办公室,他刚关上门,一个重重的耳光就掴在了付明光脸上,啪的声音响亮,直扇得付明光耳中嗡嗡作响,脚下往后退了两步。
      “阿闻,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赵于荣惯来笑盈盈的脸上此刻阴沉得骇人,直直地盯着付明光,付明光白皙的面上浮现几个指印,嘴角也见血,他抬起眼睛看着赵于荣,二人如同荒野中老狼和年轻的后来者彼此对峙,气氛凝滞压抑。
      半晌,付明光低了头,他咽下嘴里带了铁锈味的血水,道:“二叔……”
      赵于荣冷笑一声,“你如今了不得了,将我教你的都忘了个一干二净,还敢背着我耍手段,阿闻啊,你是不是真的以为二叔老了?”
      付明光说:“阿闻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赵于荣说,“我说要用沈家的船,你居然往沈家船上放鸦,片,为了撇清你那个小情人,还真是煞费苦心。”
      付明光垂着眼睛盯着地板,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黎震不会背叛他,可他们动用的是随他们一道来沪城的人,是有人禀报给了赵于荣。是他大意了。付明光想,他来沪城之后,沪城这个局都由他做主,底下的人也大都以他马首是瞻,可以赵于荣的谨慎,怎么会不安插暗子?
      付明光是绝对不可能承认他是为了将沈元章撇出去的,他膝盖一沉,直接跪在了赵于荣面前,仰起脸,眼睛泛红,说:“二叔,我怎么可能因为一个沈元章坏了咱们的事?翡翠行的商船走十六铺码头,十六铺码头帮派势力,海关,洋人,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尤其是临近年关,都想借着这个时候捞一笔,船上的货查得严,不是我们离开沪城的最好选择,所以我才选择了汇丰码头。汇丰码头是英资码头,只要搞定英国人,不管我们想运什么离开沪城,他们都不会管。”
      “那艘远洋商船会走港城中转,船上除了销往欧洲的茶叶瓷器,还有大量白银,”付明光说,“运作好了,我们不但可以一路畅通无阻,船上的东西都吃下也不是没有可能。”
      赵于荣盯着付明光,说:“你真是这么想的?”
      付明光神色没有半点变化,道:“二叔,这件事要是败露,死的不止是我一个人,还有五哥,齐哥,小安他们,我们三四十号兄弟姊妹一起来的来沪城,我不可能拿大家的命冒险。”
      赵于荣伸手搭在付明光的脖颈上,那只手掌茧子厚,分明是温暖的,却让付明光寒毛都竖了起来,他喉结滚动了几下,低声叫了句,“二叔……”
      “你是个聪明孩子,”赵于荣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知道,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付明光眨了眨眼睛,面上露出几分动容,道:“如果不是二叔把我带出矿山,我早就死了,没有二叔的悉心栽培,也没有我的今天。”
      赵于荣叹了口气,道:“你叫我一声二叔,可这么多年,我早已视你为半子,阿闻,我是怕你将自己折进去。你太年轻了,年轻是最大的本钱,可年轻,也容易犯错。”
      “有的错,二叔能给你担着,有的错,就是二叔也担不了,你明白吗?”
      付明光知道赵于荣的意思,一旦这一局失败,就算赵于荣不罚付明光,牵扯在其中的人,只要不死,只怕都要和付明光不死不休。
      赵于荣道:“想想阿震,阿蔓,嗯?”
      颈上的那只手在收紧,仿若无形却让人窒息的钳制,付明光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也哑了几分,道:“我明白了,二叔。”
      赵于荣松开他的脖子,抓着他的肩膀,道:“起来吧,时代已经变了,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付明光顺着他的力道起身,赵于荣说:“脸上疼吗?”
      付明光点头,又摇头,说:“二叔是为我好。”
      赵于荣看着他年轻的面容,听着他乖巧的话,也不由得恍惚了一下,付明光年少时就聪明,从来不会放过一点机会。在矿场,人人都嫌弃埋尸晦气,付明光却敢去做,他甚至敢偷偷救下自己,只为了他说的那个赚钱活命的机会。
      赵于荣道:“你这些师兄弟里,我最喜欢的就是你,阿闻,二叔已经老了,将来他们能倚靠的,只有你。”
      付明光抿着嘴唇,说:“我还年轻……”
      赵于荣笑了一下,说:“只要干完这票回去,谁敢拿你年轻说事?”
      “所以此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付明光“嗯”了声,道:“我明白,二叔。”

      付明光看着赵于荣离去,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原来此次纪家对沈元章出手,背后还有赵于荣手笔。他正是突然想到那日赵于荣和纪丰相谈甚欢的模样,才猜测这件事也有他二叔的推波助澜,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付明光提醒沈元章身边带保镖,是担心赵于荣对沈元章动杀心,没想到,他想借刀杀人。
      如果陷入局中的不是沈元章,而是旁人,付明光定会抚掌称好。如此一来,所有人的关注点都落在了这桩稀奇的官司上,正便于他们脱身。
      可架在火上的,是沈元章。
      付明光却不敢再轻举妄动,他太清楚赵于荣有多心狠手辣,一旦他亲自对沈元章出手,才是真的有死无生。
      付明光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渍,半晌,冷笑一声,纪家,好个纪家。

      纪家骤然发难,的确给沈元章带了不小的麻烦,付明光也正忙碌,二人便只能拨电话。
      沈元章的声音自听筒里传来,隐隐有些失真,他说:“不用担心我,纪家告我苛待沈钧泽母子,但是并没有实证。说到底,这是家事,他们把这些事闹给外人看,无非是为了利。可沈钧泽还小,二嫂姓纪,沈氏族老分得清里外。”
      他说:“沈家在我手里还姓沈,真要给沈钧泽,以后沈家那些旁支,依靠沈家的管事,哪个能得好?”
      付明光听着沈元章平静的声音,听他说,“事情很快就会平息,翡翠行的事也别担心,一切有我。”
      付明光忍不住笑了一下,说:“你心态倒好,没看见报上都是怎么骂你的?”
      “不过几句庸腐文人不痛不痒的斥骂,”沈元章说着顿了一下,道,“我都这般被骂了,你还笑话我?”
      付明光声音带笑,夸张道:“没有啊宝宝,我心疼你的。”
      沈元章道:“花言巧语。”
      付明光哼笑,“你看我说我心疼你又不信我。”
      沈元章唇角也浮现了几分笑,开口却指责他,“你不来见我。”
      沈元章说:“付明光,我想你。”
      付明光笑意一顿,心口微微泛起了几分疼意,他捏着听筒,道:“年底事情多嘛,忙过这两日就好了。”
      沈元章道:“忙着也要好好吃饭,别自个儿糊弄,算了,我让饭店给你送饭菜……”
      “啧,别折腾了,你连这个也代劳了,齐秘书该嫌你抢他活儿了,”付明光笑说。
      沈元章说:“等年后再招个秘书吧,齐秘书一个人可能有些忙不过来。”他这是嫌齐子清不够细心,听得付明光发笑,心想齐子清也不是真的秘书啊,可笑过后却又是酸楚怅然,他道,“纪家的事你也不必过分担心,再过几日——”
      沈元章不解:“什么?”
      付明光却没有回答,二人要挂电话时,他突然叫了声,“沈元章。”
      沈元章说:“嗯?”
      付明光道:“你讲你中意我,系唔系真嘅?”
      沈元章怔了怔,才明白他在说什么,说:“真的,我喜欢你,中意你。”
      付明光道:“有多中意?”
      沈元章声音温柔,低声道:“中意到想和你结婚?”
      付明光眼睛微热,说:“我系男人结乜婚,沈元章,把命俾我,得唔得?”
      沈元章静了片刻,道:“好啊。”
      听筒里许久都没有传来付明光的声音,沈元章叫了声,“明光?”
      付明光道:“我送你的坠子戴着吗?”
      沈元章按了按心口,道:“戴着。”
      “一直戴着,只有我能摘下来,”付明光说,“明白吗?”
      沈元章应道:“好。”

      翌日,付明光就以矿上开矿的效率太低,无法完成外资冶炼公司的大额订单为由,提出要购置最先进的开矿机器,并扩大开矿规模,可惜奈何资金周转不灵,他有意转让10%的锡兰股份。话是说给纪丰长子听的,还当着钟老板等几个小股东的面,纪家大少听得意动不已,便回去寻纪丰商量了此事。
      纪丰本有些犹豫,有纪家大少的劝说,兼之颇得他看重的赵先生的建议,便点了头。
      赵先生是个江湖术士,精通占卜之术,纪丰请他算过两卦都算中了,最近的一次,正是应在翡翠行的商船上——沈元章虽年轻,行事却谨慎,到底是给他拿住了把柄。便是将沈元章告上法庭也是赵先生的主意,纪丰是老派人,也是家中事家中了的固有想法,岂能想到用律法逼迫沈元章的法子?
      种种事情交织之下,弥漫着一片过年喜气的沪城,竟无人发觉,原本涨势上好的锡兰,股价竟慢慢下跌了。只不过跌的幅度极小,便是有人抛出锡兰的股票,转瞬也被游资买入,一时间竟鲜有人发觉个中危机。
      更无人得知,沪市的两家银行,包括汇丰银行,都有着两笔大额资金的流动,如溪流汇入汪洋,转瞬消失不见。
      忙碌之下,沈元章竟也未在第一时间发觉锡兰的股价已经连续三日下跌了,荣天佐就是这时候来找他的。
      “元章,你让我查那个洋鬼子的事情有眉目了,”荣天佐脸色有些奇怪。
      沈元章没有听到下文,抬头看着荣天佐,说:“天哥,我在听,你说。”
      荣天佐道:“那洋鬼子的身份不对。”
      “嗯?”
      “我一路查到租界,后来摸到广州,才知道那洋鬼子,根本就不是什么地质专家。”
      沈元章愣住,“不是地质专家?”
      荣天佐说:“青帮里的兄弟传来的消息,说那洋鬼子二十几年前就来了中国,一直游走在港城、广州一带,开过洋行,后来破产倒闭,一直在广州靠着教会混吃混喝。”
      “元章,他不是地质专家。”
      沈元章拧着眉毛说:“他骗了付明光!”他下意识地想要将此事告知付明光,旋即却又停住,他真的……骗了付明光吗?付明光的锡矿便是由此人勘探的,正是因着他的地质专家的身份,还有那张西方面孔,才让众多人深信不疑。沈元章脸色刷的白了。他不是傻子,甚至称得上聪慧至极,由一点蛛丝马迹,足以让他推出许多,可那一刻,沈元章太阳穴隐隐作痛,不知名的寒意笼罩着他的全身。沈元章闭上眼,许久,才深深地吐出口气,说:“天哥,把那个什么约翰逊抓起来。”
      荣天佐道:“元章,那个洋鬼子已经死了。”
      “我安排了两个兄弟盯着那个洋人,昨天晚上,有人掳走了那个洋人,”荣天佐说,“今天早上,有人发现那个洋鬼子被人打死了——”
      “元章,你知道嫌疑人是谁吗?”
      沈元章满脑子都是付明光究竟是不知道洋人是个骗子,还是……和洋人串通,他无法思考,“谁?”
      荣天佐道:“纪家三少。”
      沈元章怔了下,道:“怎么会是他?”
      荣天佐说:“纪三少一贯风流,他最近和大世界一个叫莉莉的歌女打得火热,昨天晚上那洋鬼子仗着自己是洋人,和纪三少发生了一点争执。”
      “洋鬼子被人打死了,纪三少就成了头号嫌疑人,现在已经被巡捕带走了。”
      沈元章脑子里生出一个念头,这一定和付明光有关。
      他站起身,道:“天哥,备车,我要去锡兰。”
      荣天佐却没有动,他看着沈元章,说:“元章,那洋鬼子是假的,付明光呢?”
      沈元章直勾勾地盯着荣天佐。
      荣天佐静静地看着他,道:“你知道如果付明光是假的,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元章不言,许久,才道:“天哥,我要亲自问付明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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