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轨（BE)》有厌

4、于垣 于垣不喜欢

　　04
　　于垣不喜欢北京。

　　连带着，于垣不喜欢去学校。

　　跟母亲搬来北京之前，于垣觉得北京神圣而庄严，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和优越的医疗、教育条件，是喜欢和向往的。
　　可当她以局中人的身份，成了在这里生活的一份子，享受到曾经令自己艳羡的医疗、教育资源，于垣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在润州，街坊邻里，甚至学校老师都会为于垣拥有北京户口而啧啧称奇。
　　那时于垣的心里，也会骄傲自己有个户籍在北京的母亲，会开心自己可以沾光，“享受便利”。
　　那时她其实并不清楚，这份“便利”是什么，只是带着刻板印象，觉得这是很值得炫耀的一件事。

　　等真正的来到北京，于垣在短暂的新奇和澎湃之后，内心变得恐慌而不安。

　　在地图上和润州一般大的地方，包罗万象、藏龙卧虎。于垣待得越久，越觉得自己的普通。

　　她跟母亲住在姥爷在二环的那处逼仄平房里，身上的锋芒在日复一日的自卑中，渐渐被磨平。

　　她无数次的怀念着在润州的时光，可她无法跟人诉说，连她最好的朋友都没办法真正感同身受她的煎熬。
　　她吐槽一次两次还好，说得多了倒像是在变相的炫耀。

　　有时候她也迷惑，自己到底是不喜欢北京，还是因为接受不了父母离婚，自己成了单亲家庭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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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垣就读的附中，校园环境气派，师资力量雄厚，学生精神面貌昂扬自信。

　　因为她是中途转入的，大家已经各自有了要好的朋友，吃饭、去卫生间、逛超市、跑操等等校园内的活动，大都结伴而行。
　　不像她，始终是一个人。

　　不是没遇到向自己释放善意的同学，但于垣过于紧绷的状态让她阴差阳错地把事情搞砸了。
　　说不好是于垣自卑地逃避，还是对方识趣地放弃。

　　校园时光一天天过去，于垣一直没交到好朋友。

　　又一次踏进校园，于垣唇角抿得更紧了些。
　　往教学楼走时，经过一排为社团招新准备的易拉宝海报，天文社、观鸟社、话剧社、动漫社等等，包罗万象。
　　这是于垣所陌生的。
　　却是这所学校学生习以为常的。

　　走到校门口时，有两个同学追逐着往外跑。于垣让路，跑出来的男生也主动避开，谁曾想，两人让到了同一个方向。
　　于垣走得慢吞吞的，但对方跑得快，被身体惯性带动得往前冲。
　　眼看着要撞上，于垣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瞪圆了一双眼睛。下一秒，有一股来自背后的拉力拽着她身体往后仰。
　　于垣更懵了，两边肩膀被书包肩带大力地扯着，双手本能地想抓住什么，在空中挥舞几下，结果只是徒劳。
　　但于垣预想中的狼狈倒地并没有出现。

　　提着于垣书包的那人顺利把她平安拽离“车祸”现场。

　　于垣站在几步外，听着往外跑的男生道了歉。不及她说没关系，对方便已经继续往外跑。
　　于垣对着空气，低声把这句“没关系”说完，回应她的只有追赶而去的另一阵风，以及，来自斜后方的一声轻笑。

　　于垣想到什么，回头，对上一双平静凝视着她的漆眸。

　　明明在看她，却又像是透过她看什么。没有表情的脸上显得有些冷漠。

　　这是于垣和江恺致的第一次接触。此前，她只知道，江恺致是班长，是各科班主任的得意门生，在同学间人缘极好。他成绩拔尖，竞赛所获奖项数不胜数。他优秀得让于垣觉得这个人很虚浮和遥远。

　　但当他看向自己时，于垣终于相信，这个人是真实的。

　　于垣望着这双眼想了很多，像是遗忘了方才被拽着书包提溜离车祸现场的小插曲，并没有将江恺致和那个“好心人”联系在一起。

　　当下的于垣不存在芳心暗许的少女悸动，只有对上他目光时的窘迫。

　　走廊上学生来往不断，欢声笑语。江恺致最先移开视线，看向别处。于垣沉默地收回视线，回了教室。

　　这个小插曲过后，于垣发现了个很奇怪的现象。

　　当她朝江恺致看去时，十次有八次，两人的视线都能撞上。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江恺致在看她。

　　于垣轻抿唇，眼底闪过慌乱。她不安地回忆着过去几天自己的表现，似乎不存在冒尖惹眼。
　　所以，他为什么总是盯着自己呢？

　　很快，于垣为江恺致的奇怪行为找到合理解释——他身为班长，有责任留意新同学在班里的表现。

　　或许是班主任安排的。
　　抑或者是江恺致自发的。

　　不论如何，他的出发点都是善意的，不是吗？

　　想明白这一点，于垣下意识松了口气。她从小不是害怕被关注的性子，她喜欢并享受邻里亲戚、同学老师讨论自己，她甚至喜欢这种体验；但来北京后，她的心态发生了巨大改变，她变得害怕被关注，她潜意识里已经认定，身边这些比她优秀太多、拔尖太多的同学们，瞥向她打量，窃窃私语的并不是多好听的夸赞。
　　大概是嘲笑她寒酸、土气、蠢笨吧。
　　于垣没真正地听到他们的评价，但心里已经给自己下了判决。

　　明明已经认命了。
　　她和其他学生的差距，不是短时间内能追赶上的。或许永远也追赶不上，毕竟她成长时，别人也在进步。
　　可当得知江恺致在关注自己时，她刻意地调动自己的积极情绪，尽可能给对方留下个稍微好点的印象。

　　好几次，于垣都觉得自己伪装得特别糟糕。
　　她气急败坏地想，索性冲到江恺致面前，挑明吧。就说你不要管我，让我自生自灭。
　　但她与这个班级的格格不入，与江恺致的云泥之别，让她连多跟他对视一秒都不敢，更遑论主动找他说话了。

　　与此同时，于垣从感激他的关注，变成畏惧他的关注。

　　好几次，于垣一旦察觉到江恺致正在看自己，便会浑身开始不自在，但再没有勇气朝他在的方向看去。
　　连确认一下他是不是真的在看自己都不敢。

　　有时候于垣也会想，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江恺致只是恰好在看自己这个方向而已，视线的聚焦点并不在自己身上。
　　但这并没有让自己轻松多少，甚至有些低落，连这唯一的关注都消失了，她好像又变成了这个班里可有可无的人。
　　是真的可以自生自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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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上同学陆续选好了自己要加入的社团，各有所长，争奇斗艳，好不热闹。

　　于垣既买不起昂贵的观星设备，也没有过人的辩论能力，更做不到游刃有余的与人社交。
　　经过一番慎重考虑，覃宁决定加入太极社。
　　这个社团不需要跟同学交流、互动，社团活动也是打打太极，氛围比较松散。

　　很快于垣发现，加入进这个社团的同学，性格好像都挺内向的。
　　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独立世界中，鲜少去注意其他人在做什么。
　　于垣觉得自己找到了舒适区，在这个社团里呆得很开心。

　　只是，短暂的放松过后，于垣多少有点难过。想她以前，什么时候内向过，不说呼朋唤友，至少身边永远少不了热闹。

　　就在于垣以为，自己在学校的生活会维持这样的节奏，不好不坏地进行着，直到毕业。

　　转折出现了。

　　转折来自于江恺致。江恺致所在的机器人社团，在做一个太极机器人的项目，需要找一个擅长太极拳的同学辅助制作动捕素材。

　　小小一个太极社团，照样人才济济，有一个同学家里的长辈甚至是这项非遗文化的传承人。
　　于垣的太极拳水平只是中等偏上。
　　因此，于垣没料到这件事会落到自己身上。

　　当社长找到于垣，转达江恺致的邀请时，于垣一脸懵，并没有勇气拒绝，甚至忘记问为什么会选中自己，只是硬着头皮配合社团安排。

　　虽说如今互联网发达，一部手机可以知晓天下事，尤其于垣一向对新鲜事物感兴趣，就算有信息茧房那她的房子也是最气派的，但知道一种事物的存在，和上手体验这种事物的区别还是挺大的。

　　当于垣跟江恺致来到动捕室，只觉手忙脚乱，最后简直像个提线木偶，江恺致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因为太紧绷，采集的效果并不好。
　　于垣心内愧疚，希望江恺致换个人来完成吧，避免浪费他的时间。虽然这样会让她很挫败。

　　不知江恺致出于何种考量，并没有换掉她。
　　他仔细跟于垣说了几处比较严重的问题，比如她不用这么紧张，比如她动作幅度可以大一点，并且跟她约好了下次再来的时间。

　　于垣感激他的信任，同时又生出对自己能不能达到他预期的恐慌。

　　“我应该，长得不吓人吧。”江恺致毫无征兆地出声问道。
　　于垣茫然地眨了下眼，慢半拍地盯着他的脸。五官立体精致，眉眼深邃，下颌线流畅利落，很周正俊朗的长相。
　　只见江恺致反手按在桌沿上，身体斜靠，视线放低些，减弱了因为两人身高差带来的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他甚至还笑了下，打趣的语气：“怎么感觉你有点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