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大学 火车终 ...
-
火车终于慢了下来。
车厢里的广播响起,列车员用标准的普通话说:“各位旅客,前方到站——镇江站,请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
车厢里骚动起来。人们开始收拾行李,把孩子叫醒,把东西从行李架上拽下来。江烬濡把收音机关掉,塞进包里,又把那罐辣椒酱用报纸包好,放在最上面——这样到了就能拿出来,不会碎。
方谕朔从座位底下抽出蛇皮袋,拍了拍上面的灰,又把口袋里的月饼往里塞了塞,塞到最深处,跟那双布鞋放在一起。
火车进了站,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九月的风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气息——不是筒子楼里的油烟味,不是菜市场的鱼腥味,是一种陌生的、崭新的、让人既兴奋又不安的味道。
江烬濡站在车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方谕朔说。
“走。”
两个人拎着行李,走下列车,踏上站台。
站台比沭阳的大得多。人来人往,广播声此起彼伏,有接站的举着牌子,有送站的挥手告别,有人拖着行李箱跑得飞快,有人站在原地茫然四顾。
方谕朔站在人群中,左右看了看,然后径直往一个方向走去。
“你认识路?”江烬濡跟上去。
“不认识。”方谕朔说,“但出站口应该在那边。”
“你怎么知道?”
“看人流。大家都往那边走。”
江烬濡看了一眼,确实,下车的人都在往那个方向涌。他跟在方谕朔后面,穿过人群,穿过地下通道,穿过检票口,终于站在了镇江站的外面。
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橘红色,远处的楼群在暮色中像一片沉默的山脉。街道上人来人往,公交车、出租车、自行车交织成一片嘈杂的河流。
方谕朔站在路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找到“19路”那一行。
“公交站在那边,”他指了指右前方,“坐19路,到江苏大学站下。”
“你怎么知道是那个方向?”
“因为那个方向有个公交站牌。”
江烬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到一个绿色的站牌,上面写着“19路”三个字。
“你眼神真好。”他说。
“不是我眼神好,”方谕朔把纸条叠好,放回口袋,“是我把公交站的方位背下来了。”
江烬濡又沉默了几秒。
“方谕朔。”
“嗯?”
“你是不是把整个镇江都背下来了?”
方谕朔想了想。
“没有。只背了从火车站到学校的。”
“为什么?”
“因为第一天不能迷路。”方谕朔说,“第一天迷路了,以后做什么都会觉得难。”
江烬濡没接话。他觉得方谕朔说的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后来他想明白了——方谕朔不是觉得迷路会难,而是觉得迷路会浪费钱。多坐一趟车就要多花一块钱,一块钱够白欲卿吃一顿早饭。
方谕朔的每一步,都是用钱丈量过的。
19路公交车来了。两个人拎着行李上了车,投币,每人一块。车厢里人不多,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窗外的街景在暮色中流动——陌生的店铺、陌生的路灯、陌生的人行道,一切都陌生,但方谕朔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确认自己背过的东西确实存在。
“江苏大学站到了。”
江烬濡拎起行李,方谕朔拎起蛇皮袋,两个人下了车。
站在校门口的那一刻,江烬濡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校门比他想象的朴素,但“江苏大学”四个字在暮色中泛着光。门里面是一条笔直的大道,两旁种着梧桐树,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方谕朔也没走。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
“方谕朔。”江烬濡说。
“嗯?”
“我们到了。”
“嗯。”
“不是沭阳,不是筒子楼,不是夜宴,不是金家烤吧。”
“嗯。”
“是江苏大学。”
方谕朔转过头,看着江烬濡。路灯的光落在少年脸上,照出他眼底那一点不肯轻易泄露的东西——不是泪,是比泪更浓的、被压了很久的、终于可以稍微放出来一点的东西。
“进去吧。”方谕朔说。
“走。”
两个人拎着行李,走进了校门,走进了那条笔直的梧桐大道,走进了他们用三百二十块和一罐辣椒酱、用三块六的长途电话费、用过期的月饼和洗得发白的布鞋、用串了十五万串羊肉串的想象和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换来的,崭新的人生。
身后,19路公交车关上门,驶向下一站。
车灯在夜色中亮起,像一双渐行渐远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