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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报到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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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大学的报到日,比筒子楼的任何一个早晨都热闹。
江烬濡和方谕朔在校门口分开。物理系和计算机系的报到处不在同一个地方——物理系在体育馆东侧,计算机系在信息楼一楼大厅。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各自的指示牌,沉默了两秒。
“那……分头行动?”江烬濡说。
“嗯。”方谕朔点头,“办完了电话联系。”
“怎么联系?你买电话卡了?”
“买了。校门口就有卖的,三十块一张,能打一百分钟。”
江烬濡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方谕朔问。
“你什么时候买的?我们一直在一起。”
“你上厕所的时候。”
江烬濡沉默了一下。他在厕所蹲了三分钟,方谕朔就利用这三分钟把电话卡买了。这个人连五分钟都不浪费,大概上厕所的时候都在想下一顿饭怎么省出五毛钱。
“帮我带一张。”江烬濡说。
“买了。”方谕朔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电话卡,把其中一张递给他,“三十块,记得还我。”
江烬濡接过卡,看了看。卡面上印着中国电信的标志,还有一束不知名的花,粉红色的,开得很热闹。他把卡塞进钱包里——钱包是江渝洛用旧牛仔裤改的,很结实。
“走了。”他说。
“走了。”
两个人朝不同的方向走去。江烬濡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方谕朔的背影已经在人群里变得很小了,但他走路的姿势很好认,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移动的尺子。
江烬濡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体育馆东侧排着长队。物理系的报到处前面拉了根绳子,绳子上挂着“物理系新生报到”的横幅,红底白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面旗。
江烬濡站在队伍末尾,前面大约有二十来个人。他趁着排队的功夫,打量了一下周围——大部分人都有人送,父母拎着行李站在旁边,不停地嘱咐这嘱咐那。有几个甚至全家出动,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齐上阵,把一个瘦小的男生围在中间,像护送国宝一样。
他是唯一一个一个人的。
他把蛇皮袋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掏出录取通知书,又看了一遍。“镇江大学物理系”七个字,他看了无数遍了,但每次看都还是觉得不真实。
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他时,他把录取通知书递给桌后的老师——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胸牌上写着“王建国,物理系副教授”。
王建国接过通知书,看了一眼名字,又看了一眼江烬濡。
“江烬濡?”
“是。”
“沭阳的?”
“是。”
王建国点了点头,在名册上打了个勾,然后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你的宿舍钥匙和新生材料。宿舍在3号楼406,六人间,你的床位是4号。明天上午九点,在这个体育馆开新生大会,不要迟到。”
“谢谢老师。”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一个人来的?”
“嗯。”
“家里人呢?”
江烬濡顿了一下:“……在忙。”
王建国没再问,但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秒。那种目光不是怜悯,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大概是一个当了二十年老师的人,见过的太多、所以一眼就能看出哪些学生需要多看一眼的目光。
“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王建国说,语气很淡,但很确定。
江烬濡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拿起信封和行李,转身离开。
他走出人群,站在体育馆外面的台阶上,把信封打开。里面有宿舍钥匙、新生指南、体检表、选课说明,还有一张校园卡——卡上印着他的名字和学号,照片是他自己交的,一寸黑白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表情严肃得像在拍遗照。
他把校园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钱包里,放在电话卡旁边。
3号楼在校园的西北角,是一栋六层的灰砖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变红了。楼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男生宿舍3号楼,物理系、数学系、化学系”。
江烬濡拎着蛇皮袋爬上四楼,找到406房间。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
一个正趴在上铺铺床单,床单是蓝色的,印着卡通鲸鱼,跟这个人的气质严重不符——因为这个人看起来至少一米八五,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胳膊比他大腿还粗。他铺床单的动作却很轻柔,像在抚摸一只猫。
另一个坐在下铺,正往墙上贴海报。海报上是一个外国老头,头发乱糟糟的,像被雷劈过一样。江烬濡认出那是爱因斯坦——不是因为物理好,是因为这个老头的照片太出名了,出现在每一本物理课本的扉页上。
“哟,又来一个!”上铺那个大个子从床上翻下来,动作灵活得不像他这个体型该有的,“你好你好,我叫陆一鸣,辽宁的,物理系。”他伸出手,手很大,掌心有薄茧。
“江烬濡,沭阳的,物理系。”江烬濡跟他握了一下手。对方的手劲很大,但很有分寸,握完立刻松开,没有较劲的意思。
“沭阳?江苏的?”陆一鸣问。
“嗯。”
“那咱俩算半个老乡,我在辽宁待了十八年,但祖籍江苏,我爷爷那辈搬过去的。”
江烬濡不太确定“半个老乡”这个算法对不对,但没有反驳。他点了点头,把蛇皮袋放到属于自己的4号床位——下铺,靠窗,光线不错。
贴海报的那个也转过来,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有点腼腆的笑:“你好,我叫沈知远,本地的,物理系。”
“本地?镇江的?”江烬濡问。
“嗯,就住市区,骑车二十分钟。”沈知远说话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才放出来,“但我申请了住校,想体验一下集体生活。”
陆一鸣在旁边笑了一声:“体验生活?你怕是没体验过四个人抢一个厕所。”
沈知远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没接话。
江烬濡开始铺床。他从蛇皮袋里拿出那床旧棉被,棉被是江渝洛重新弹过的,蓬松了不少,但被面还是旧的,蓝底白花,花色已经看不太清了。他把被子铺好,把枕头放上去,又从袋子里拿出那罐辣椒酱,放在床头的小桌子上。
陆一鸣看到那罐辣椒酱,眼睛一亮:“自己做的?”
“我姐做的。”
“辣不辣?”
“辣。”
“那我可得尝尝。”陆一鸣从自己的行李里掏出一袋真空包装的酱牛肉,撕开,放在桌上,“来来来,交换。东北酱牛肉,换江苏辣椒酱。”
江烬濡看着那袋酱牛肉,沉默了一下。他没见过这种交换方式,但觉得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他拧开辣椒酱的盖子,用筷子夹了一点到陆一鸣的手心里。陆一鸣舔了一口,脸立刻红了,但眼睛更亮了:“够劲儿!”
沈知远看着两个人,犹豫了一下,也从自己的行李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我家自己做的桂花糕,不太甜,你们要不要尝尝?”
桂花糕是淡黄色的,切成小方块,上面撒着干桂花,闻起来很香。江烬濡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确实不太甜,但很软,很糯,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慢慢散开。
“好吃。”他说。
沈知远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很高兴。
三个人的第一次见面,就在酱牛肉、辣椒酱和桂花糕的交换中完成了。没有歃血为盟,没有称兄道弟,只是三个十八岁的少年,坐在一间六人还没住满的宿舍里,各自掏出自己最好的东西,递给对方。
方谕朔那边,报到也还算顺利。
信息楼一楼大厅人很多,计算机系的队伍排得比物理系还长。方谕朔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脊背挺得很直。
他的蛇皮袋比江烬濡的还旧,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方谕朔”三个字,字迹工整,是白欲卿写的。白欲卿写“方”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是往上翘,像一只小尾巴。方谕朔每次看到这个尾巴,就觉得白欲卿就在身边。
“同学,你的录取通知书。”桌后的老师伸出手。
方谕朔把通知书递过去。老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名字,忽然顿了一下。
“方谕朔?沭阳的那个?”
“是。”
“全县第三?”老师抬起头,目光从眼镜上方射出来,带着一种“让我看看这是个什么人”的好奇。
“……是。”
老师点了点头,在名册上打了个勾,递给他一个信封:“宿舍在5号楼203,四人间。你的床位是2号。明天上午十点,信息楼报告厅开新生大会。”
方谕朔接过信封,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
他走出信息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把信封打开。里面有一张校园卡、一把钥匙、一张新生指南,还有一张计算机系新生欢迎卡,上面印着一行字:“欢迎加入计算机系,未来四年,请多指教。”
他把那张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小卿,哥到了。——方谕朔,2001年9月4日。”
然后他把卡夹在那本旧书里,和那块月饼放在一起。
5号楼比3号楼新一些,四人间,有独立卫生间。方谕朔找到203房间,门开着,里面已经到了一人。
一个正坐在床上调试笔记本电脑——方谕朔只在金鏚家见过一次笔记本电脑,那是金鏚一个有钱亲戚淘汰下来的旧货,开机要五分钟,但金鏚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嗨。”那个人抬起头,冲方谕朔笑了笑。他长得很白净,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看起来像是从杂志上走下来的。
“你好,我叫林屿白,浙江的,计算机系。”他的声音很好听,像电台主持人那种,不急不慢,每个字的发音都很标准。
“方谕朔,江苏沭阳,计算机系。”
林屿白看了一眼方谕朔手里的蛇皮袋,目光没有在上面停留太久,只是点了点头:“你睡那个铺。”他指了指靠窗的上铺,“下铺已经被占了。”
方谕朔把蛇皮袋放上去,开始铺床。他的被子和白欲卿的是同一花色——蓝底白花,因为当初买布的时候是论米买的,一买就是两床被子的量。白欲卿用剩下的布做了两个枕套,一个给自己,一个塞给了方谕朔。
另外两个室友也陆续到了。一个叫程野,河南的,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一个叫苏沐,上海的,戴着一顶棒球帽,耳机永远挂在脖子上,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带着一种上海人特有的、让人说不清是客气还是疏离的礼貌,但性格好。
四个人把行李安置好,各自坐在自己的床上,一时间没什么话。
程野先打破了沉默:“你们吃饭了没?”
“没。”林屿白说。
“没。”苏沐说。
“没。”方谕朔说。
“那走啊,去食堂看看!”程野从床上跳下来,穿上鞋,“听说江苏大学的食堂不错,有锅盖面!”
四个人一起出了门,走在校园的路上。方谕朔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林屿白走路的姿势很优雅,像是有人在前面拍照;程野走路像在行军,步子大,频率快;苏沐走路慢悠悠的,耳机线从领口里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想起筒子楼的走廊。江烬濡、任竟修、白欲卿,他们也是这样走路的——各走各的,但方向一致。
食堂在一栋三层的楼里,一楼是快餐,二楼是风味小吃,三楼是教职工餐厅。程野直奔二楼,说“锅盖面在三楼”。三个人又爬上三楼,在一个写着“镇江锅盖面”的窗口前排起了队。
方谕朔站在队伍里,看着菜单上的价格。最便宜的光面一块五,加个鸡蛋两块,加肉三块。他想了想,要了一碗光面。
程野要了一碗加肉加蛋的豪华版,林屿白要了一碗加鸡蛋的,苏沐要了一碗光面——方谕朔注意到苏沐也要了光面,但苏沐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省钱还是真的只喜欢吃光面。
四个人端着面找了张桌子坐下。程野吃面的时候声音很大,呼噜呼噜的,像一台抽水机。林屿白吃得很斯文,一根一根地吃。苏沐戴着耳机吃面,吃相看不出来,因为他全程低着头。方谕朔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因为面好吃,而是因为他习惯了慢吃——吃太快容易饿,慢一点,胃里有东西的时间就长一点。
“方谕朔,”林屿白忽然开口,“你那个蛇皮袋,是你们那儿特产吗?”
方谕朔顿了一下。
“不是。”他说,“是尿素袋子。装化肥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
程野的抽水机声停了。苏沐抬起头,耳机歪到一边。
林屿白看着方谕朔,目光里没有嘲笑,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神情。
“好用吗?”林屿白问。
“好用。”方谕朔说,“结实,能装,扛摔。”
林屿白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吃面,吃得很斯文,一根一根地吃。
程野的抽水机声重新响了起来。
苏沐把耳机戴正,继续低头吃面。
方谕朔也继续吃面。但他注意到,林屿白把碗里的那个荷包蛋,夹到了他碗里。
“我不太喜欢吃鸡蛋。”林屿白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方谕朔看着碗里那个荷包蛋,蛋黄完整,边缘煎得焦黄,像一轮小小的太阳。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鸡蛋吃了。
没有说谢谢。有些时候,谢谢太轻了。
晚上,江烬濡和方谕朔在校门口碰头。
两个人都办完了报到手续,都吃过了食堂,都见过了室友。他们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一个向东,一个向西,但交叠在一起。
“你那边怎么样?”方谕朔问。
“还行。”江烬濡说,“室友有一个辽宁的,一个本地的。辽宁的那个给了我一袋酱牛肉,本地的给了桂花糕。”
“你呢?”
“我给了他们辣椒酱。”
方谕朔点了点头。这个交换很公平,至少从情感价值上来说,辣椒酱可能还贵一些——毕竟那是江渝洛一边哭一边炒的。
“你那边呢?”江烬濡问。
“还行。”方谕朔说,“室友有一个浙江的,一个河南的,一个上海的。浙江的那个给了我一个鸡蛋。”
“一个鸡蛋?”
“嗯。他说他不喜欢吃鸡蛋。”
江烬濡沉默了一下。他知道方谕朔在说什么。有些东西,不是用“喜欢不喜欢”来衡量的。那个浙江的室友,大概也看出来了——方谕朔不是不想吃鸡蛋,是不舍得吃。
“方谕朔。”江烬濡说。
“嗯?”
“你那个室友,人不错。”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路灯在头顶嗡嗡地响,声音很轻,像一只飞蛾在扑腾翅膀。
“打电话了吗?”方谕朔问。
“还没。”
“我也是。”
“一起?”
“嗯。”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的电话亭,一人一个,掏出那张三十块的电话卡,插进去,拨号。
江烬濡拨的是巷口小卖部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张婶的声音,大得像在喊山:“喂,哪里?”
“张婶,是我,烬濡。麻烦叫我姐接电话。”
“渝洛啊?等等啊——渝洛!你家烬濡电话!你姐刚买袋盐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开门声,然后是江渝洛的声音,微微喘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烬濡?”
“姐。”
“到了?”
“到了。报到了。宿舍也安排好了。室友挺好。”
江渝洛沉默了一下。江烬濡能听见她的呼吸声,有点急,但她在努力让它平稳下来。
“辣椒酱带了吗?”
“带了。”
“好吃吗?”
“嗯。”
“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嗯。”
“还有——”
“姐。”江烬濡打断她,“我挺好的。真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江渝洛说了一句让江烬濡没想到的话:“我知道。我就是……想听听你说话。”
江烬濡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他想说“我也是”,但说不出口。他只是把听筒更紧地贴在耳朵上,听着姐姐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筒子楼走廊里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声控灯。
“姐,你理发店的事怎么样了?”
“找好铺面了,明天签合同。”
“钱够吗?”
“够。”
“不够跟我说。”
“你哪来的钱?”
“我打工。”
“你先适应学校,别急着打工。”
“嗯。”
“好了,长途贵,挂了吧。下周再打。”
“……嗯。”
“烬濡。”
“嗯?”
“好好吃饭。”
“你也是。”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嘟地响着,江烬濡握着听筒,站了两秒,然后才放回去。
旁边的电话亭里,方谕朔也挂了电话。
白欲卿接电话的时候,第一句是“哥”,第二句是“我挺好的”,第三句是“你呢”。方谕朔说“我也挺好的”,然后两个人就沉默了。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多到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
最后是白欲卿先开口:“哥,我今天上物理课了。”
“听得懂吗?”
“听得懂。老师讲得挺好的。”
“那就好。”
“哥。”
“嗯?”
“我想你了。”
方谕朔握着听筒,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欲卿以为电话断了,喊了一声“哥”。
“我也想你。”方谕朔说。
四个字,说了两秒钟。但白欲卿觉得,那两秒钟,比一整天都长。
晚上九点,江烬濡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
床板上有上一届学生留下的字迹,写着“×××到此一游”“四级必过”“我不想毕业”之类的,密密麻麻的,像一本被拆散了的日记。
他盯着那些字,脑子里想的是江渝洛。
她一个人在筒子楼里,一个人在理发店里,一个人扛着所有。他说“别一个人扛”,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在一个人扛。他们家的人,大概天生就不会把重量分给别人。
上铺传来陆一鸣的声音:“江烬濡,你睡了没?”
“没。”
“你那个辣椒酱,还有吗?”
“有。”
“明天早饭能再给我一点吗?”
“行。”
“谢了兄弟。”陆一鸣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我跟你说,我明天要去买个馒头,夹你的辣椒酱吃。那味道,绝了。”
江烬濡嘴角弯了一下。
“你知道吗,”陆一鸣又说,“我本来以为南方人不会吃辣。你颠覆了我的认知。”
“我姐会吃。”江烬濡说,“我是被她练出来的。”
“你姐?”
“嗯。她炒的辣椒酱,比外面卖的好吃。”
陆一鸣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江烬濡没想到的话:“那你姐一定很厉害。”
江烬濡没有回答。他在想,江渝洛确实很厉害。不仅是那种“考上名牌大学”的厉害,是那种“被生活揍了一万次还站着”的厉害。那种厉害,不需要奖状,不需要奖学金,不需要任何人来认证。
她就是厉害。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江烬濡看着那条白线,慢慢闭上了眼睛。
方谕朔在5号楼的宿舍里,也躺下了。
他睡在上铺,一翻身就能看到窗外的月亮。月亮不是很圆,但很亮,亮到能看清对面楼的轮廓。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月饼,放在月光下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