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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闲聊 美味多人 ...

  •   白欲卿也在“金家烤吧”出现过几次。

      不是来打工的——方谕朔不许。他说白欲卿的任务是学习,其他的事情不用管。但白欲卿不放心,隔三差五就跑来看看,每次来都带着旧课本,坐在角落里,一边写作业一边等方谕朔下班。
      金鏚第一次见到白欲卿的时候,正在烤炉前翻串。他抬头看到一个长得异常漂亮的少年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愣了一下,手里的串差点烤糊了。
      “那是谁?”他小声问方谕朔。
      “我弟弟。”方谕朔头也没抬,继续擦桌子。
      “你弟弟?”金鏚又看了一眼,“你俩有福气啊,一个帅一个美。”
      方谕朔挑眉:“别乱打主意。喜欢好看的怎么不去找江烬濡?”
      “我不想找A。”金鏚回。
      从那以后,每次白欲卿来店里,他都会偷偷多烤几串肉,用盘子装着,让方谕朔端过去。
      “不用。”方谕朔说。
      “又不是给你的,”金鏚理直气壮,“给小孩的。他长身体,得吃肉。”
      方谕朔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你完蛋了。我弄死你。”
      白欲卿收到那盘肉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抬头看了方谕朔一眼。方谕朔点了点头,他才拿起一串,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金鏚在烤炉后面偷偷看着,嘴角翘起来。
      “看什么看?”他爸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肉糊了!”
      金鏚赶紧翻串,但还是忍不住又瞟了一眼。
      那小孩吃东西的样子,像一只小仓鼠。
      怪可爱的,我也要弟弟!!!
      白欲卿来找方谕朔的时候,会跟江烬濡借书。
      不是借高三的课本——他还没到那个阶段——而是借江烬濡用过的旧教材和参考书,提前预习高一的课程。江烬濡是理科生,白欲卿分科时也打算选理科,正好对得上。
      “烬濡哥,”白欲卿站在江家门口,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英语课本,声音小小的,“这本你能借我吗?”
      江烬濡正在屋里修一台收音机,头也没抬:“拿去吧。”
      “谢谢烬濡哥。”!白欲卿拿了书,回到自己屋里,翻开扉页,看到上面写着“江烬濡”三个字,字迹工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2000年9月购于新华书店,三块八毛”。
      三块八毛。
      白欲卿用手指摸了摸那个数字,像是在摸一枚硬币的纹路。
      他把书翻到第一课,开始预习。江烬濡在书上做了很多笔记,字迹密密麻麻,有的地方还用红笔划了重点,旁边写着“必考”或者“易错”。白欲卿跟着这些笔记一页一页地看,像是有一个老师在旁边指点。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字迹很熟悉。
      不是见过,而是那种感觉——那种被人认认真真对待过的感觉。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力气,像是在说:“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你好好学。”
      白欲卿把书合上,抱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他翻开书,继续看。
      有时候,白欲卿会在楼道里遇到江烬濡,两人就坐在楼梯上,一个讲题,一个听。
      “这道数学题,”白欲卿指着练习册上的一道函数题,“我不太会。”
      江烬濡接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轴。
      “你看,”他说,笔尖点在纸上,“这个函数是二次的,开口向上,顶点在这儿……”
      他讲得很慢,不是因为他讲不清楚,而是因为他要确认白欲卿听懂了。每讲完一步,他就停下来,看白欲卿的表情。如果白欲卿皱眉头,他就再讲一遍,换一种方式,换一种说法,直到白欲卿点头。
      白欲卿听课的时候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草稿纸,偶尔会问一句“为什么”,问完之后就沉默地思考,思考完了就点头,说“懂了”。
      他说“懂了”的时候,江烬濡会多看他一眼,确认他不是在敷衍。
      “真懂了?”
      “真懂了。”
      “那你做一遍给我看。”
      白欲卿拿起笔,把刚才的步骤重新写了一遍,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江烬濡看完,点了点头。

      “行了,”他说,“下一题。”
      白欲卿翻到下一页,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那是一种被认可之后的、小小的、不值一提的快乐。
      但他珍惜这种快乐。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这种快乐太少了。
      有一天晚上,白欲卿在楼道里等方谕朔下班,手里拿着江烬濡借给他的物理课本,翻到“力学”那一章,正看得入神。
      任竟修从屋里出来,看到他,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还不睡?”
      “等我哥。”白欲卿头也没抬。
      任竟修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又看了一眼他眼底的青黑——跟江烬濡一模一样的青黑,像是被同一种东西熬出来的。
      “你每天都等他?”
      “嗯。”
      “不困?”
      “困。”白欲卿老实说,“但睡不着。”
      任竟修没说话。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户外面,月亮挂在天上,不圆,但很亮。
      “我以前,”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也等过我爸。等他回家吃饭。等到很晚,等到睡着了,他还没回来。”
      白欲卿抬起头,看着他。
      “后来我不等了,”任竟修说,“因为我发现,等也没用。他想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不想回来的时候,你等到天亮也没用。”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
      “但你哥不一样,”他转过头,看着白欲卿,“你哥一定会回来的。你再等等。”
      白欲卿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深夜的“金家烤吧”门口,炭火渐渐熄了,烤炉上的铁网还残留着余温,在夜风中慢慢冷却。
      金老板在操作间里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像一个永远不会停的节拍器。金鏚在门口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给这个夜晚画上一个句号。
      方谕朔在擦桌子,把每一张桌子都擦得干干净净,连桌腿都不放过。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不是因为追求完美,而是因为——如果不这样做,他就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份工资。
      江烬濡在收拾烤炉,把炭灰倒进铁桶里,用水浇灭,白烟冒起来,带着一股呛人的焦味。他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但没停手。
      任竟修在收银台后面数钱,把今天的营业额一笔一笔地记在本子上,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对得上。他数完最后一张钞票,合上本子,伸了个懒腰。
      “收工了?”金鏚问。
      “收工了。”任竟修说。
      四个人站在店门口,面面相觑了一下,忽然都笑了。
      “明天见。”江烬濡说。
      “明天见。”金鏚说。
      “明天见。”方谕朔说。
      “明天见。”任竟修说。
      然后他们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金鏚回店里帮他爸收拾,方谕朔回筒子楼等白欲卿,江烬濡和任竟修并肩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挣了多少?”任竟修问。!“十五块。”江烬濡说。
      “我也十五块。加上老板多给的十块,一共二十五。”
      “那你请我吃牛肉面。”
      “凭什么?”
      “因为你挣得多。”
      任竟修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有点问题,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
      “行吧,”他说,“明天中午,巷子口那家。”
      “嗯。”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任竟修忽然说:“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不处。”江烬濡回答。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县城的夜空不算黑,被地面的灯光染成了一种暧昧的灰蓝色,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几颗星星。不多,零零散散的,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几粒盐。
      “你傻*是不是?”任竟修骂。
      这是实话。
      江烬濡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大学录取通知书什么时候来,不知道学费从哪里凑,不知道姐姐还要在“夜宴”待多久,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今晚,他挣了十五块钱。
      明天,他还会挣十五块钱。
      后天也是。
      这些钱不多,每一分都要掰成八瓣花。但它们是干净的,是他用汗水换来的,是他站在烤炉前面被炭火烤了四个小时、被油烟熏得睁不开眼、被竹签扎了好几个洞换来的。
      这就够了。
      江渝洛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她打开门,看到桌上放着一碗用油纸包着的羊肉串,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江烬濡的笔迹,字迹潦草但力道十足:
      “姐,今晚烤的,金老板让带的。趁热吃。——烬濡”
      她拿起一串,咬了一口。肉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在舌尖上炸开,带着一点点炭火的焦味。
      她嚼着肉,坐在床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姐,别担心学费,我有办法。”
      江渝洛看着那行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用手背擦掉,又擦掉,但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她干脆不擦了,任由它们淌下来,滴在纸条上,把“别担心”三个字洇湿了。
      她哭着把那串凉透了的羊肉串吃完,然后把纸条折好,夹进抽屉里那张泛黄的录取通知书旁边。
      两张纸,一张是她的,一张是他的。
      一张已经泛黄,一张新的。
      她把抽屉关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外面,筒子楼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几扇窗户还亮着光,像散落在人间的几颗星星。
      远处,“夜宴”的霓虹灯还亮着,在夜色中闪烁,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她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方谕朔那天在走廊里说的话——“能扛,不代表要一个人扛。”
      她以前不信这句话。
      但现在,她开始信了。
      因为她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的身边多了一些人。一个会偷偷给她留羊肉串的弟弟,一个会在凌晨给她倒一杯水的邻居家的小孩,一个会在走廊里等她下班的沉默少年,一个会多给她弟钱的烧烤店老板,一个会把自己的旧课本借给别人用的闷葫芦弟弟。
      这些人,没有谁是谁的救世主,没有谁是谁的依靠。
      他们只是——在各自的泥泞里挣扎的时候,偶尔抬起头,看到了对方,然后伸出手,拉了一把。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珍贵。
      江渝洛关上窗户,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黑暗中,她躺下来,闭上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闲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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