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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下跪 那就都上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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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尾巴尖上,筒子楼里突然忙了起来。
忙的不是大人——这栋楼里没什么大人——忙的是那几个年轻人。江烬濡在收拾行李,方谕朔也在收拾行李,两个人隔着一面墙,各自把为数不多的家当塞进一个蛇皮袋里,动作出奇地一致:叠衣服,压平,卷起来,塞进去,再用手掌按一按,看还能不能再塞一双袜子。
江渝洛站在门口,看着弟弟把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叠了又叠,忽然说:“你别带了,到那儿买新的。”
江烬濡头也没抬:“哪儿有钱买新的。”
“我有。”
“你没有。”
江渝洛不说话了。她知道弟弟说的是实话。她确实没有。夜宴的工资刚够交房租和吃饭,攒下来的那点钱,全在枕头底下压着,准备给江烬濡当生活费。三百二十块,她数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希望多出一张来,但每一遍都是三百二十块。
够干什么呢?够一个月饭钱,够买几本教材,够应急。但不够心安。
方谕朔那边的动静更小。他把白欲卿的课本一本一本地码进一个纸箱里,用旧报纸把空隙填满,再用胶带缠了三圈。白欲卿站在旁边,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只好把方谕朔晾在窗台上的那双布鞋收进来,鞋底朝上搁在墙角——那是方谕朔教他的,说鞋底朝上晾得透,不容易发霉。
“哥,”白欲卿忽然开口,“你真的要去吗?”
方谕朔的手顿了一下。
“通知书都来了。”白欲卿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方谕朔的通知书来得比江烬濡晚了一个星期。但那张纸的分量,比他搬过的任何一袋水泥都重。
全县第三。江大计算机系。
白欲卿拿到通知书的时候,在巷子口站了十分钟,把上面每一个字都读了三遍,然后跑回筒子楼,跑得气喘吁吁,跑得鞋带都散了,跑到方谕朔面前,把那张纸举到他眼前。
“哥,你看!”
方谕朔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计算机系”三个字上停了一下——不是他最喜欢的专业,他最喜欢的是物理,但计算机听说好找工作,好找工作就意味着能挣钱,能挣钱就意味着白欲卿的学费不用愁。他选了能最快挣到钱的那条路。
“行。”他说。
就一个字。但白欲卿听见了那个字底下的东西——那是一个人把梦想折了折、塞进后备箱的声音。
现在那张通知书被方谕朔夹在一本旧书里,放在蛇皮袋的最底层。他不敢放在上面,怕折了,怕皱了,怕弄脏了。那是他十八年人生里,唯一一张像样的入场券。
白欲卿把那双晾好的布鞋放进蛇皮袋的夹层里,忽然说:“哥,你是全县第三。”
“嗯。”
“计算机系。”
“嗯。”
“方谕朔,”白欲卿叫了他的全名,很少见,“你很厉害。”
方谕朔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白欲卿的头发,力气很大,揉得白欲卿的脑袋晃了两晃。
“你以后也会的。”他说。
白欲卿没说话,但他在心里说:我会的。我会比你更厉害。然后换我给你挣学费。
他没说出口。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隔壁传来江烬濡摔东西的声音。
“怎么了?”方谕朔隔着墙喊了一声。
“没事!”江烬濡的声音闷闷的,“行李箱拉链崩了。”
“我来。”方谕朔蹲下来,把东西重新掏出来,换了个顺序——重的放底下,软的塞缝隙。最后拉链勉强拉上了,发出牙酸的吱嘎声,但好歹没崩。
“谢了。”江烬濡说。
“不客气。”方谕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到了镇江,互相照应。”
“你计算机我物理,照应什么?”
“照应你打架的时候别被人打死。”
江烬濡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弯了一下。
方谕朔去找江渝洛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
江渝洛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提着一把青菜和半块豆腐。她在走廊上撞见方谕朔,对方站在她家门口,姿势僵硬,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又不好意思倒下去的树。
“渝洛姐,”方谕朔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进来吧。”江渝洛打开门,把菜放在桌上,“吃了没?”
“吃了。”
“小骗人的。”江渝洛看了他一眼,从柜子里摸出两个鸡蛋,“等我一下。”
她去了厨房,十分钟后端回来两碗鸡蛋面。面条是昨天剩的,有点坨了,但鸡蛋煎得刚刚好,边缘焦脆,中间的蛋黄还是溏心的。
方谕朔接过碗,没动筷子。
“渝洛姐,”他说,“我要去上学了。”
江渝洛夹面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嘴里送,嚼了两口,咽下去。
“好事。”她说,“全县第三,计算机系。方谕朔,出息。”
方谕朔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鸡蛋,蛋黄从中间破了一个口子,慢慢流出来,把面条染成金黄色。
“小卿……”他开口,又停住了。
江渝洛放下筷子,看着他,想说声“放心。”
方谕朔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需要很大勇气的决定。然后他放下碗,站起来,退后一步,对着江渝洛——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一袋米从肩上滑下来。
江渝洛被烫到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你干什么?!”
“渝洛姐,”方谕朔跪在地上,脊背挺得很直,声音却在发抖,“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但我实在没办法了。小卿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他太乖了,乖到受了委屈也不会说,饿了也不会喊,生病了也不会告诉别人。我走了之后,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你也很难。你也要供烬濡上学,你也要养活自己。但我……我只能求你。求你帮我看着他。不用管他吃饭,他会自己做。不用管他学习,他自己能学。他成绩好,年级前五,不用人操心。就是……就是偶尔看一眼,看他还在不在,看他好不好。”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如果他有什么事,你打电话给我。我立刻回来。”
江渝洛站在原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方谕朔。十八岁的少年,全县第三,计算机系——这些闪光的头衔,在这一刻全部褪色,只剩下一个即将离家的人,把一个比命还重要的弟弟,交到她手上。
“起来啊。”她说。
方谕朔没动。
“起来!”她伸手去拽他,拽不动,又用力拽了一下,指甲掐进他的手臂,掐出几道红印,“你给我起来!跪在地上像什么话?”
方谕朔被她拽了起来,但还是低着头,像一棵被暴风雨打折了但还没断的树。
江渝洛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你听着,”她说,声音硬得像铁,但眼眶红了,“我不是帮你看着白欲卿。白欲卿是白欲卿,我是我。他饿了,我给他做饭。他冷了,我把烬濡的衣服给他穿。他被人欺负了,我去跟人拼命。他考了年级第一,我请客。听明白了吗?”
方谕朔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渝洛姐……”
“别叫我渝洛姐。”江渝洛转过身,端起那碗已经坨了的面条,狠狠地扒了一口,“叫我姐就行。”
方谕朔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叫了一声:“姐。”
声音很轻,像是怕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碰坏了。
江渝洛背对着他,嚼着面条,眼泪掉进碗里,和着面汤一起咽了下去。
“还有,”她头也没回,“你别光顾着自己出息。到了镇江,帮我看好烬濡。那小子脾气臭,容易跟人打架。他要是闯祸了,你揍他,别客气。”
方谕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计算机系揍人,专揍程序bug,物理系的人——不太好揍。”
“那你让他揍你。”
“……行。”
不知道说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