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大人想让我告白》临上沅

81、第 81 章 “江珣，你

　　两剂汤药一灌，秦州夜本就无甚表情的面容更显寒冰姿态。医修重新把脉，发现果然缓和了一下。不过，也就一下，然后突突突跳得更厉害。他大为所惊，到底什么事能让魔尊大人心乱成这样！

　　乔青阳见他一脸纠结退出来，一想便也知道了，没什么好气道：“我就说你在诓我！什么医修首席，我看你根本就是庸医吧？罢罢罢，再换个人来。我先去看看尊上。”

　　乔青阳走进孤宸殿，与此同时，一张薄如蝉翼的传音符擦过他的肩膀，停在大殿中央。显然是给秦州夜的。秦州夜站起，将其摘下放在手心。乔青阳也伸着脖子好奇去瞧，被毫不留情地轰了出去。

　　殿门一关，乔青阳和那名医修面面相觑。他面上挂不住，故作冷酷道：“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医修两行清泪直挺挺落下来，倔强道：“乔大人，你可以侮辱小人的人格，但不能侮辱小人的医术。”
　　乔青阳：“......”

　　他头疼欲裂，正不知如何是好，一股强劲气流轰然炸开殿门，秦州夜迅速掠出。乔青阳懵了一下，赶紧去拦。秦州夜看他一眼：“让开。”

　　乔青阳没动。怎么看，秦州夜都像是要去杀人的样子。

　　秦州夜道：“本座现在心情很好，不会动手。但你若是继续挡在这里，本座不介意现在就杀一个。”

　　“......”

　　乔青阳秒怂。他默默退下，惊异不已：心情很好？敢情那医修没骗他？

　　医修沉冤得雪，狠抹眼泪。乔青阳看向秦州夜手中还未被销毁的传音符，心中奇怪，这是谁传给秦州夜的，说了什么？

　　秦州夜扬起下巴：“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

　　乔青阳：“？”
　　他刚才是内心戏，压根也没说出口吧？

　　秦州夜摩挲着传音符，自言自语道：“确定之后，本座自会昭告天下。”

　　桃溪山。

　　月光不甚明朗，星子不甚清晰。一道玄色身影夜行此间，正是匆匆跋涉而来的秦州夜。

　　他接到的传音符自然是江珣的。江珣的意思很简单：明日，望来桃溪山一见。

　　居然不来找他，还让他亲自过去，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这么想着，秦州夜却已经一刻也等不了，径直来了约定的地方。

　　山路崎岖，草木稀少，病恹恹的桃木成片，唯一亮色只有一条浅浅山泉。一条正经道路都没有，完全就是一座荒山。

　　秦州夜记得，这荒山野岭他只来过一次，即是他当年渡天劫时同江珣一起来的那次。

　　选哪里不好，为什么选这种地方？

　　饶是万般嫌弃，秦州夜步子却更快了。小半柱香后，他在一块半人高的石碑后找到了已经熟睡的江珣。

　　应该是担心衣服弄脏弄皱，江珣特意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半倚半坐，衣摆平整地散开。两只手臂虚抱着蜷缩的双腿，头轻轻搭在一旁的石碑上，一动不动。

　　江珣睡得很沉。但秦州夜知道，江珣其实嗅觉敏锐，就算是睡着了警觉性也很高，只有在自己身边，才会这副完全不设防。

　　忽然，大概是这块石碑表面太过光滑，江珣的头顺着往下滑了滑，脖子也猛然垂下去。但依然没醒。他无意识地抬头，紧接着，开始往下一滑一垂。如此往复，小鸡啄米般点着头。

　　秦州夜看着江珣，嘴角不自觉扬起。他坐了下来，将人轻揽过来。果然，江珣眼皮动了动，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动作，反而在这突然起来的温热中试探着蹭了蹭，放心地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安心无比地睡下去了。

　　他被极大的取悦到了。

　　秦州夜开始想，江珣会怎样同他表明心意，相应地，他要作何反应。

　　他是要装作不知道，还是告诉以为藏得很好的江珣，他早就发现了呢。还是装作不知道吧，不然按这个人的脸皮，不知道得臊成什么模样，到时候话都说不出来，还怎么继续下去。

　　然后呢，他要答应么？当然要答应。但不能那么快的答应，否则他和那群来者不拒的合欢宗之人有什么区别。而且，若是让他太过轻易的成功，江珣会不会太得意？

　　秦州夜越想越是。
　　那就先考虑几天。然后再勉为其难地答应江珣好了。

　　算了，一天吧。
　　一天之后就答应他。

　　秦州夜伸出手指，离江珣的脸颊一寸距离时又移开了，转而勾了勾江珣额侧碎发。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江珣的脸。

　　......算了，一个时辰吧。
　　够久的了。

　　然后就直接结为道侣吧。

　　省得那帮杂七杂八又没眼力见的人再往江珣身边凑。再解决完眼下的一堆事情，魔域稳固后，他便可以随时同江珣在一起，做过的没做的，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一遍。

　　不过，既然已经是道侣，根本就没有不该做的事情了吧。
　　没错，都可以做了。

　　秦州夜低头看向江珣埋在他胸口的侧脸，心脏热得发胀。

　　快要初冬，已经转冷了。夜风带着寒意，江珣不自觉地缩了缩。秦州夜一手揽他，另一只手撑起一道弧形的透明屏障，隔断了周遭一切扰人的东西，将江珣安全地包裹起来。

　　......

　　天边泛起朦胧光亮。

　　江珣醒来时，四周空空荡荡。这是自然的。要多出一个人来才不对劲。他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肩骨，又捏了捏自己的脖子。

　　奇怪。

　　从前他露宿在外，也经常这么随意一睡。但用这种姿势，一觉醒来不是肩膀疼就是脖子疼，更多的是浑身上下都不怎么舒服，好一会才能缓过来的那种。

　　怎么现在非但没有任何不适，而且哪哪都舒服呢？

　　江珣想起来，昨夜还没睡着时，便觉得石块硌得他不舒服，山里的温度也在夜间骤降，冷嗖嗖的。但半梦半醒间，靠着的硬石块好像忽然变得柔软了，恼人的风也不再往他脸上乱七八糟地糊了。

　　江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热的。

　　他向来体质偏寒，按理来说，这一夜山风吹下来，虽然不至于轻易感上风寒，但全身上下的皮肤都会冰凉一片。现在怎么反而是暖融融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蹲下来看向石碑，又上手拍了拍，怀疑道：“请问，是你成精了吗？”

　　“......”

　　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江珣压下满腹疑问，想起昨日发给秦州夜的传音符，应该是收到了的，但没有任何回应。也不知来还是不来。

　　昨日冲动之下做出这样的决定，江珣后知后觉开始忐忑。他暗暗揣度起秦州夜的反应，会生气吗？不过乔青阳已经答应替他试探一番，如若秦州夜来了桃溪山，应该也就是同意了吧。

　　江珣揉了揉眼睛，决定不再继续庸人自扰。

　　时间尚早。江珣站在原地发了会呆，发足即走，脚下漫无目的，脑中反反复复回想着谢应之和祝游二人昨日话语，越想越是心惊。

　　脚下石子松动，从一条斜坡直溜溜地滚落下去，江珣下意识地一瞧，在尽头看见一道熟悉身影。

　　秦州夜背对他站在一片没有遮挡的开阔空地，十分显眼。

　　江珣已经做好了在山里等一天的准备，万万没有想到秦州夜会来得这样早。而秦州夜似有所感，突然回过头。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明明有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秦州夜却分毫不差地看向江珣。江珣被他过于精准的一眼看得心里一跳。

　　江珣靠了过去，道：“尊上什么时候来的？”

　　秦州夜轻描淡写道：“刚到。”

　　江珣也没多想，点了点头。又道：“昨日，我在桃溪山见到了谢仙师和祝游，是为地脉被破坏一事而来。”

　　秦州夜皱了皱眉，显然并不知道此事。江珣将昨日了解到的情况一句不少地详说出来，秦州夜的脸色愈来愈沉，听到最后，唇角带着讥讽：“原来是这样。本座倒真是惊讶，仙门都是一群蠢货么？这么多年，居然除了谢应之，一个都没有发现异状。就算出事了也只会藏着掖着，推到别人头上。不过，那个人还算有自知之明，没来魔域找死。”

　　的确如此。魔域地界，地气稳定，从未出现过明显异状，而魔域又和人界形成天然隔阂，地脉并不受其扰动。而人界就没那么幸运了，饱受侵扰，地气衰减，天灾不断，现在绥州还爆发了疫病。修士们有灵力护体，无非是因为灵气减少而修炼不顺，可百姓们却生存越来越困难，一条性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消失......

　　秦州看出他心中所想，淡声道：“这些事非你我所能改变。”

　　江珣轻应一声。谢应之探查了许多年也没有确定幕后黑手，他自然更是毫无头绪，能做的事情太少太少。只是想起百泉镇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以及兰城死去的无辜百姓，实在不忍，却也无能为力。

　　秦州夜又冷道：“牺牲别人来提升自己的修为，当真是废物啊。”

　　抢占福泽宝地，以求获得更多灵力，这些事情在仙门并不少见，小到修士之间因此大打出手，大到门派之间反目成仇。东西就那么多，谁都想要。

　　而在魔域，秦州夜会下令每年拿出近三分之一的魔石封印戮魔渊。先前被不少人揣测，这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实际上那些魔石都被秦州夜私吞用于修炼了。否则，秦州夜怎么会修炼如此之快？有理有据，以至于直到现在，此说仍然盛行于魔域。

　　但江珣知道，秦州夜是不世出的天才。那些魔石他一个都不会用，他修炼所用的魔石数量，和寻常魔修并无二致。但其他人埋下种子，日夜浇灌，只会长出一根平凡花草，而在秦州夜的手中，这颗种子却会很快长成参天之树。天赋就是如此可怕的东西。

　　大概也正因此，秦州夜极看不上这种过分依靠外界、强行掠夺的行径。

　　突然，秦州夜道：“乔青阳说，你有重要的事情想告知于我。”语气随意，像是不经意提起。

　　江珣猛然被拉回当前情景，在秦州夜询问的目光下，迟疑又坚定地点了点头。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秦州夜得到肯定回答后，似乎心情不错，好整以暇地等他开口。

　　“但说在这件事之前，还请尊上先应允我另一件事。”

　　秦州夜挑了挑眉：“说。”

　　江珣神色严肃道：“戮魔渊，要加强封印，万般小心。”

　　十多年来，戮魔渊从未产生过任何动乱。他这句要求实在奇怪突兀。江珣看见秦州夜果然露出一个有些意外的表情：“为何？”

　　江珣只得道：“......我听谢仙师说，如若魔域会受到影响，第一个地方很可能就是戮魔渊。”

　　编得生硬，他自己都不太信。可出乎意料地，秦州夜道：“好。还有其他的？”

　　秦州夜说得干脆随意，给江珣一种错觉，好像无论自己说什么，他都会答应。江珣讪然地摇了摇头：“没有了。”

　　秦州夜道：“没有的话，那件事可以说了吗？”

　　江珣轻轻“嗯”了声。秦州夜极专注地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耐心地等着他开口。江珣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这一刻却突然有些退缩。

　　秦州夜为什么这么......期待地看着他？难道乔青阳没有说？

　　他心中正天人交战，秦州夜向后退了两步，体贴道：“紧张？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秦州夜的行为让江珣有些困惑，但离远一点的确让他心理压力轻了一些。

　　江珣唇角紧紧抿着，盯着脚边一处断根的草叶，喉咙动了动，道：“尊上，我想离开魔域。”

　　“......”

　　安静了几秒，秦州夜的声音有些困惑：“你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我和你一起。”

　　江珣嘴唇有些抖，还是强迫自己说出口：“不是的......我想卸去左护法一职，然后，永远离开魔域。”

　　江珣没敢看秦州夜的表情，衣摆一撩，单膝跪地。他已经很久没有对秦州夜做出这样郑重其事的动作。

　　“尊上于我有救命之恩，日后虽不能陪伴尊上，但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属下依旧万死不辞。”

　　清晰的话语落入耳中，却好像一个字也听不懂。

　　秦州夜长久地、长久地看着江珣，突然道：“我知道了。你是怕连累我，连累魔域，对不对？都是因为仙门，因为那群人......你在这等着。我去把他们都杀了。都杀了就没事了，都杀了你就不用离开了。”

　　江珣被惊出一身冷汗，慌不择路地拉住了转身要走的秦州夜：“尊上！不可！”

　　秦州夜猛然回身，反手用力握住江珣两只手腕：“那你把刚才的那些话收回去！我就当没有听见！什么左护法你不爱当就不当，你想当什么做什么，本座都能许给你！但你为什么说要离开？！你重新说。说你不会这样、说你永远不会这样！”

　　江珣被秦州夜的反应弄得呆了。他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臂，但秦州夜太用力，怎么也动不了。

　　他的沉默让秦州夜更加焦躁，逼得更近：“为什么不说话？那些人我会处理，你也可以换一个身份在我身边......到底还有什么非走不可的原因？你答应过我的，会永远陪在我身边。”

　　江珣喉咙一阵阵地发紧，哑声道：“对不起，我食言了。我......做不到。”

　　秦州夜一怔，低下头，急切地去寻江珣的眼睛：“什么意思。你是骗我的？”

　　江珣不敢看他：“......对不起。”

　　“......”

　　秦州夜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他道：“你离开的原因，是不是我？你不是想离开魔域，你是想离开我......是不是？”

　　这个时候，江珣可以再编造一个拙劣的谎言，无论再拙劣，秦州夜也一定会相信他。但是不行。要一刀两断，不要牵扯不清。于是他牙关紧咬道：“是。”

　　秦州夜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轻：“什么时候。”没有等江珣回答，他便恍然，“啊。从你突然说要去仙门的时候，就这么想了吧？”

　　江珣道：“......对不起，我，我一直不知要怎么开口。”

　　秦州夜看着他，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江珣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才留在他身边的，很多事情也都有另一种解释。

　　睡梦中喊他的名字，不是乔青阳说的“吐露真心”，只是因为他是让江珣烦忧之人，“日有所思”罢了；女痴缠的鬼境中，那变成自己模样的画皮显然也是无稽之谈，一只不入流的鬼使得不入流的法术，他竟深信不疑，何其可笑；江珣买下的小院，也是为日后离开他做下的筹备，他却以为......

　　还有。秦州夜总以为江珣脸皮薄，容易害羞。其实，那只是对他的靠近感到不解和困扰吧？

　　江珣的性格就是这样，对不喜欢的人，总也不懂得拒绝。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对他有恩的自己。就算再不喜欢，也只会默默忍受。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每说一句，秦州夜手上力度就加重一分，江珣感觉自己的腕骨都快要被捏碎了。即使如此，他却连挣扎也没有。

　　如果这样能让秦州夜心里好受一点，他是愿意的。

　　这么想着，手腕却突然被放开了。

　　秦州夜转过身，无声地闭了闭眼。

　　原来江珣不是要同他表白，而是千方百计想要离开。

　　远处是灰败一片的桃树，山风从耳边呼啸穿梭而过。举目辽阔，却看不太真切，眼前的一切正变得虚无，心脏后知后觉地痛了起来。

　　江珣见他状态不对，顿时有些心急：“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够了。”秦州夜打断他，“你关心我，是因为当年的救命之恩？那我告诉你，你已经做的够多的了，再不欠我的了。所以，不要再说多余的话，也不要再做多余的动作了。”

　　江珣心脏被狠狠揪住了，艰难道：“尊上，我并非是因为报恩。我，我......”

　　“怎么不说了？”秦州夜面无表情，“行了。江珣，不要再骗我了。”

　　也不要再让他误会了。

　　生平第一次，秦州夜明白了什么叫做“难堪”。好像被人当头泼了一桶冷水，五脏六腑都开始发冷。

　　难堪又难看。

　　江珣默然站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须臾，秦州夜回过头，刚才那些不属于他的焦躁、困惑、不甘，已经不见踪迹。那张寒若霜雪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骄矜。

　　他冷冷道：“江珣，你以为你是谁。”

　　可江珣明明看见，那双淡色的眸子在发颤，好像珍贵的宝石快要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