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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鬼城(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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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微月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与传言一般无二,不会有假。
那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二人从山上下来,序梧渡沉思一路,道:“那位说书先生是不是说过这里的人是‘陆陆续续’中得招?”
吾归霁:“是啊。”
陆陆续续。
莫非有什么规律。
序梧渡:“我们再去趟李府。”
到李府是刚过辰时,街上尚还行人稀疏,李家夫妇听闻他们不请自来,又惊又喜,以为他们上山获得了大进展。走出来又见两人衣衫狼狈,更是大喜过望。
谁知,序梧渡面色严肃,全然不似有进展的样子。
“这安平城内中邪一事,发作频率如何?是每回一人还是多人,间隔多久?”
序梧渡语速极快,噼里啪啦砸了一通,李家夫妇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我们也不太清楚,这都多少年没出过这事了。”
李夫人道:“上回出事应是在六年前,西边赵家的孩子,去年才刚刚恢复神智。”
序梧渡:“再往前推呢?”
“再往前?那都有九年了吧,也是西边的一家人,出事以后没两年就搬走了,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序梧渡道:“他们出事的那几年间,没再有其他人中邪?”
李老爷道:“应该是没有,要么就是家人藏着掖着没让传出来。”
序梧渡沉默一阵,道:“也就是说,这邪祟每次只缠着一个人,等这人清醒之后,才会寻找下一个目标。”
吾归霁道:“那这邪祟还挺有准则。”
“这……仙师这是什么意思啊。”李老爷坐不住了,“二位仙师昨晚没抓到那邪祟吗?”
序梧渡:“若是有人中了邪,就算有新的人再进山,她也不会再现身了。”
吾归霁补充道:“她若是不现身,这事就没法解决。”
言外之意就是,要是想引邪祟现身,只能由李微月以身入局。
李夫人听罢两眼一翻就要晕过去,被人扶住才堪堪没栽倒在地。
“我的女儿,命怎么这么苦啊!”
“就没别的法子了吗?”李老爷试图打动面前的二人:“她现在这幅样子,把她丢到山里被那邪祟抓走还能有活路吗?二位仙师行行好,再寻别的法子救救她吧,我夫妻二人年纪大了,就这一个女儿,实在冒不了这个险啊。”
吾归霁脸上是惯常无所谓的笑,道:“我们现在就是在救她啊。况且你昨日不还说不绑着她她就往外跑,这说明就是那邪祟再引诱她,都不用我们把她丢到山里,你给她一松绑,她自己就跑过去了。”
李老爷闻言热血直往脑门上涌:“你!”
“归霁。”
吾归霁笑容滞涩,循声看过去有些怔愣。
序梧渡淡淡开口,声音笃定而认真:“二位不必担忧,我向你们保证,绝对不会让令爱伤到一分一毫。”
“你们只需派一人一同前往,待邪祟现身,我会立即将他二人平安送回府上。”
序梧渡抬手,焚离从他腕间掠出,在吾归霁周身一绕,后者毫无防备,连人带镯飞了一圈。
“?”
“像这样。”序梧渡看见面前这对夫妻神色古怪,清咳一声道:“护送令爱回来时不会这么随意。只不过那时令爱怕是已失去意识,这才需要一个人陪同她。”
吾归霁:“喂。什么叫不会这么随意。”
李家夫妇吃了这颗定心丸,才总算松了口。
李老爷问道:“那这一同去的人选,需得是身强力壮的吗?”
序梧渡道:“不必。”
吾归霁没好气道:“刚才那样你还没看见?需要人出力?是个人就行。”
话音刚落。
“老爷,奴婢愿陪同小姐前去。”
序梧渡一瞧,正是昨日守在李微月旁边的那个瘸腿婢女。
李老爷回头见了她没什么好颜色,只哼了一声:“还算你忠心,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李夫人扶起她,道:“好孩子。你这腿…也是受苦了,我房中有药,随我来吧。”
李夫人身影渐远,声音也变得微小:“这次虽罚了你,但小姐对你好你是知道的,你一定要将小姐平安带回来。”
序梧渡收回目光:“那今夜子时便动身,若无别的事,我们先告辞了。”
李老爷道:“二位仙师留步,府上还备有厢房,若二位无事,不妨留在府上暂做歇脚,等时辰到了也不必再跑一趟了。”
序梧渡没有推辞:“有劳。”
“不知二位是要共住一间还是分开住啊?”
这话问得序梧渡脚步一顿。
李老爷见状解释道:“没有别的意思,我是怕二位仙师万一有事要商量,一间房方便点不是。”
吾归霁闻言一挑眉,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哎,我听他的。看他想不想跟我一间房。”
序梧渡冷漠无情地开口:“两间。”
李老爷:“明白了,快快快,还不快带二位仙师去歇息!”
小厮听了令手忙脚乱的跨前一步,“二位…二位请。”
序梧渡微微颔首:“有劳。”
小厮将他们送到厢房门口就一溜烟跑了。
吾归霁转身见人走了,迫不及待就说:“你叫我名字了。”语气是很不一般的激动。
序梧渡莫名其妙,又见他眉梢间满是按捺不住的欢喜,更是一头雾水。
“你的名字是什么不能叫的吗?”
吾归霁眼睫垂下来,神色看着还有点扭捏。
”这是你第一次叫我这个名字。”
序梧渡:“……”
到底在害羞个什么鬼啊!
序梧渡站进门内,露出了微笑:“你真是困得神智不清了,快去睡吧。”
随即“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吾归霁倒也不甚在意,哼着小曲回房了。
序梧渡在房中听得一清二楚,无奈地叹气,他是真的不懂他这变化莫测的脾气,难不成还真就因为叫了一句他的名字高兴成这样?
房外彻底安静下来,序梧渡也空下心来细细思索这几日的事,他想起怀明的话。
怪事频发,执念沉积。
只怕是正因为执念沉积已久,才引得怪事频发。
执念从何而起,只有见到那个所谓的邪祟才能知晓了。
说来这邪祟也很是奇怪,说它害人却并不危及人性命,每次也只缠着一个人,似是不忍心多伤无辜,到底所求为何。
“焚离。”
焚离化为琉璃镜,不多时里面便出现了怀明的身影。
怀明先开了口:“神君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序梧渡道:“说不上麻烦,只是想问仙君,安平城内的怪事你可知是因何而起?”
怀明沉思片刻,道:“这我不知,原先我就同神君说过,我还未来得及动身,只知这城内常有怪事发生。”
“神君这么问,莫非是遇到了什么人?有了些头绪?”
序梧渡略一停顿,道:“我猜测,应是有邪祟作乱,这邪祟似乎因执念缠绵此地不肯离去,却又没真的害人性命,处理起来怕是有些棘手。”
怀明道:“有何棘手,既是邪祟作乱,神君又何必苦恼,抓起来除去便是。她害人无数,就算未伤及性命,也造下了诸多业障,恶行不容轻饶。”
序梧渡目光沉静幽明,微笑道:“仙君说的是,我明白了。”
临近子时,序梧渡听到房外有动静,出了房门,看见吾归霁不知从哪找来了一个毽子踢得正欢。
吾归霁见他出来了,脚尖一勾,毽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奔着人就去了。
序梧渡顺势抬脚,毽子落在他脚尖,他轻轻一用劲,毽子就落到了手里。
吾归霁背着手,道:“仙仙,晚好啊。”
序梧渡看了看手中的毽子,“你做什么?”
吾归霁先歪了下头,“这不很明显吗?”
他眼睛往上看:“数星星。”
目光又落到他手中的毽子上:“踢毽子。”
最终落到他身上:“等你。”
序梧渡抬手将东西抛给他,“走吧,今晚怕是要受累了。”
他们刚走出几步,果然就有小厮来接,小厮领着他们到了李微月的院子里,院中间站着李家夫妇,背后是被五花大绑带出来的李微月,被旁边瘸腿的婢女搀扶着。
许是长久不接触外界,猛一放出来,李微月躁动的想要挣脱束缚,眼睛里血丝仿佛一层一层勾织成的蛛网,在幽暗的月光下透着诡异的光芒。
序梧渡沉默的看了半晌,道:“带她去角门。”
角门位于院墙一角,隐秘偏僻,即便有人从这里出去时闹出什么动静,也不易引人发觉。
李微月看见门浑身激动得颤抖,险些就要拉不住了,正准备给她松绑时她又忽然镇定下来,大睁着眼,眼珠缓缓转动,吓得李家夫妇一哆嗦。
李夫人见女儿如此模样,忍不住要上前看看她,“月儿……”
李微月忽然猛地朝她一扑,犹如饿狼扑食。
李老爷急忙把夫人拽回来,也是心惊胆战:“仙师,这是怎么回事啊?”
序梧渡淡定的看着,缓步走上前,取下她口中的布给她松绑,低声道:“我跟你走。”
说罢,他伸手一推门,门霎时大开,一阵阴风呼啸着卷进来。
李微月身上绑着麻绳掉落一地,头猛地一抬,像是得了指令,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擒住序梧渡的手腕,在众目睽睽之下冲了出去,转瞬便没了身影。
李家夫妇傻了眼:“这……这……”
小婢女也吓得不敢动弹。
吾归霁皱眉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焚离。”
“跟上你主人。”
焚离从袖中窜出,通体灵光延绵舒展,化为一方软塌,塌面如流云,无轮无轴,悬在空中。
吾归霁一跃而上坐下,目光轻瞥:“上来。”
小婢女点点头,略显慌乱地坐在了软塌末端。
焚离特地放低了自己,小婢女坐稳了,见周身又生出一丝一丝如脉络般的东西环绕住她的腰身。
下一刻,焚离就如飞箭般破空而去,瞬息已跃数丈,吾归霁坐在最前,眯着眼往下看,昏黑影绰的树荫中有两个隐约的身影。
两道身影穿梭速度极快,焚离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五步远的上方。
渐渐地,空中变得朦胧起来,起先并不容易察觉,等意识到时抬眼已是灰茫茫一片,目之所及全被遮盖住,山林中水汽弥漫,五感其二全被蒙住,满是窒息。
起雾了,就快要来了。
“焚离,跟紧了。”
焚离调转方向,向下俯冲,五步远时还不真切的身影变得触手可及。
“仙仙。”
吾归霁伸手抓住序梧渡的衣袖。
序梧渡回头,神色依旧从容镇定。
“到了。”
话落,吾归霁转而握住他的手腕,从焚离上一跃而下。
李微月的脚步也在此时戛然而止,眼神空洞呆愣。
序梧渡一掌劈在她颈间,李微月身子一软就歪了下来。
序梧渡接住她,抬头望去。
迷雾褪去后显露出真容,一座千疮百孔的城池矗立在眼前。
天地间一片死寂,城墙被侵蚀成了断壁残垣,如枯骨般裸露在外,墙面上满是厚重斑驳的血迹,护城河早已干涸,河床裂开一道道巨缝,缝隙中钻出黑色的荆棘,像一只只触手攀爬到岸边,等待着将人拖下去沦为养料。
远远望去整座城池如同一只僵死的困兽,静静地趴伏在这片荒芜之地上,等待着彻底的泯灭。
序梧渡将李微月放到婢女怀中,道:“焚离,送她们回去。”
确认焚离带着她们平安离去,序梧渡转身越过护城河,看着腐朽破败的城门,仿佛不堪一击。
序梧渡道:“你费尽心思引人前来,如今人来了,还不现身。”
木门发出“嘎吱”的声响,缓慢的向两边打开,一道巨大的黑影掩藏在城门之后。
“援兵……”
声音沙哑古怪,初听像个老人的声音,再听又像个年轻人,或者说更像是二者融合。
吾归霁神色警惕,掌心有法力流动。
那黑影浑身一震,霎时从门内飞出,移动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到了序梧渡面前,血口大张,吼声震天响。
声波的冲击力极其强烈,若是个凡人恐怕已经被掀飞出去七窍流血。
尘土漫天飞扬,衣袂翻飞间,序梧渡看清了这黑影的原貌。
这是个女人,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妪。
发丝凌乱拖地,面容可怖,瞎了的那只眼被草草包裹着,脏污得看不出原貌,仅剩的那只眼大睁着,眼白已被血丝覆盖,爬满了皱纹的皮肤耷拉着往下坠,仿佛要把脸皮都拽掉,身上衣衫破烂,贴着鳞片一样的东西,在月光下闪着光,整个人都犹如从地狱拖拽而出的恶鬼,几乎已经没了人形。
序梧渡抬起手,忽然又僵在半空,黑影见他不动了,伸出十指就冲着他心口去了。
吾归霁一掌挥去,那黑影闪避躲开,重新逃回城门之后,木门“砰”的一声合死了。
吾归霁语气略显不安:“你怎么了?”
序梧渡摇摇头:“无事,只是忽然想起焚离不在。”
“怎么,你的法器不在身边你就没法力了?”吾归霁很不满:“那你还给了她们。”
序梧渡:“不至于这么严重,只是会让我法力衰退,有些法术就用不出来了。”
吾归霁:“什么法术?你要杀了她?我可以帮你。”
序梧渡:“不杀,我有话要问她。”
吾归霁不可思议:“问话?你确定她这副样子能问出来什么?”
序梧渡道:“我自有法子。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她,方才吓到她了,怕是不会轻易再给我们开门了。”
吾归霁环胸看他,哼道:“这有何难?不开门自有不开门的办法。”
说罢,他又俯身调笑道:“仙仙,你看还是很需要我的吧。”
序梧渡评价道:“骄矜。”
吾归霁不太满意:“我才没有,这词是个贬义词,我不喜欢你这样说我。”
“我原本没打算这么早就让你知道,可惜你一早就看出来了。”
吾归霁又小声嘟囔了一声,序梧渡没听清,眼角余光忽然注意到他的心口有红光闪烁。
吾归霁看着他笑,红光渐渐从他心口飘向空中,细碎灵光间化作一只通体雪白,头生鹿角,背负双翼的小狮子落于肩上,若用手去丈量,不过巴掌大小。
序梧渡一愣:“这是?”
小狮子歪头看他,忽然从肩膀上跃到序梧渡怀里,小爪子按在胸口一开一合,序梧渡捧着它略显局促。
吾归霁道:“和你的焚离一样,这是我的法器,名叫绛宫,我不喜欢冷冰冰的死物,还是活物更可爱些。”
绛宫耳朵动了下,在序梧渡怀中扑腾得更欢了。
“绛宫,别撒娇了,破开这道门。”
绛宫舔舐着自己的爪子,纵身跃到他肩上跳到他身后,身形凌空暴涨百倍,四爪落地时已然化作了一头巍峨巨兽,雪白的绒毛间夹杂了金色的毛发,金翼在空中狠狠一抖,高昂着头,精神抖擞。
二人高坐其上,绛宫一声狮子吼,四爪踏碎了城门,所到之处皆是一片残骸。
城内杂草丛生,满目萧瑟,屋舍墙皮脱落,木梁歪歪斜斜地矗立着,被风雨侵蚀的发黑,将塌未塌,沿街店铺的招牌字迹残缺,半边挂在空中,风一吹吱呀地响,散落的瓦砾碎片被半人高的杂草遮住,锋利得能刺穿人的脚掌。
吾归霁对空喊道:“这是你的老巢吧,再不出来我就把这掀个天翻地覆。”
绛宫一脚踩塌了临近的一座房子,此举无疑惹怒了邪祟,一道黑影从废墟中掠过,绛宫撕咬不及,残影瞬息间便到了眼前,五指尖锐,直冲着吾归霁来。
“纳命来!”
序梧渡一掌拍中邪祟,只听痛呼一声,寒光乍现。
吾归霁道:“小心!”
那邪祟不知从哪抖出一把剑,剑锋直逼序梧渡颈间,千钧一发间,一物横拦在前,两刃相撞,铮鸣声炸响,硬生生将剑势截停。
“好焚离,来得正好!”
序梧渡握住焚离,挥剑而上。
吾归霁拍拍绛宫的脑袋,“去帮忙。”
绛宫仰天长啸,张开血口就要撕咬。
序梧渡急道:“别伤到她!”
吾归霁沉默地听从,绛宫收敛了撕咬的动作,只做干扰,二者夹击之下,邪祟节节败退,渐显疲态。
序梧渡见她势弱,手中的焚离化为鞭子,一鞭挥去缠住她的手腕,剑刃被甩脱了手,焚离乘胜追击将她整个人都绑住,邪祟挣脱不开摔在了地上。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群贼兵,我和你们不共戴天!”
序梧渡蹲下身,问道:“你在此地作乱,所求为何?”
邪祟一口咬在序梧渡手上,含糊不清地骂着些什么。
吾归霁见状抬脚就要踹。
序梧渡抬手止住他,将手抽出来,看着上面血肉模糊的齿印,眼睛都没眨一下。
邪祟唇边粘着他的血,又哭又笑,形容扭曲怪异。
吾归霁皱眉道:“你为什么对她这么心软?”
“并非心软,我只是觉得她不似一般邪祟,她也许并不是想害人。”
序梧渡又问了几句,皆是些疯言疯语,发觉她的神智已经混乱,无法沟通。
他叹息一声,伸出两指点在她眉心,念道:“前缘旧尘,纷至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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