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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孤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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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空灵的水滴声响彻在耳边,不断回响,像滴到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序梧渡在此时回头看向吾归霁,吾归霁清晰的看见他眉间那枚红色印记在闪动,他薄唇轻启,似乎要说什么,但下一刻吾归霁就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再睁眼时,序梧渡躺在一张木板床上。
他坐起身来环顾四周,脑中凌乱的闪过许多画面,扰得他头疼得忍不住扶额。
霜古国,戍安城,陈姜……
戍安城?
“姜儿。”
一位妇人推门而入,见他坐在床上,面上的忧色散去了几分。
妇人端着一碗三仁汤坐到他床前,道:“儿啊,娘知道你这回是真的勤学苦读,就盼着能早日考取功名,但身子也要紧啊,这酷暑天不吃不喝是要把身子糟蹋坏呀。”
序梧渡凭着脑中碎片的画面辨认出眼前的妇人就是这具身体的母亲,正要应答,忽而外面传来一阵骚乱。
是吾归霁的声音。
序梧渡怕就怕在这,急忙起身往外走,妇人见他一声不吭就站起来,吓得差点摔了碗。
序梧渡一手扶住碗,道:“不必担忧,我出去瞧一眼。”
妇人错愕的看着他的背影,喊道:“陈姜,你怕不是被热傻了吧?怎的对你老娘说话这么文绉绉的,又是要闹哪出?”
序梧渡脚滑了一下,太久不干这活儿有点不习惯,还没有进入状态。
序梧渡讨好地笑了笑,脚下生风的出了门,见门外围了一圈人,一人正站在中央恼怒地喊:
“仙仙!序梧渡!”
旁边看热闹的百姓对着他指指点点:“这三弄儿今日在这耍什么疯呢?”
一人道:“谁晓得,这生意做的好好的忽然一把推开我就往外跑,也就是他家邝匠首不在,不然非得治治他,什么毛病!”
另一人嗤笑道:“喊得什么玩意,仙仙?仙女?这大白日的发什么癔症了,莫不是思春了?”
“三弄儿,喜欢谁让你家邝匠首去替你说一说啊,说不定我们三弄儿就娶上媳妇了!”
又是一阵哄笑声。
吾归霁铁青着一张脸,抬手就要劈去,“滚开!”
序梧渡见势不好,高声叫道:“三弄儿!”
吾归霁听出是他的声音,手堪堪停住,扭头看过来。
序梧渡从人群中挤进去,吾归霁看到他才总算安定下来,只是面色难看得很。
吾归霁忍了又忍,道:“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周围人又笑道:“鬼地方,哟这三弄儿真是见过仙女眼界都高了啊,瞧不上我们这小地方了。”
“陈姜你可别管了,这三弄儿今日脑子不对劲,快回去读你的书去吧!”
陈母也在人堆外喊:“陈姜!你干什么呢,赶紧回来!”
序梧渡一手抓住吾归霁不让他再出声,一面微笑道:“我们先……”
“各位乡邻,这是怎么了?”
一道温润的声音横插进来。
人群散开了些,走进来一位身穿布衣,容貌青涩俊逸的男子。
序梧渡看清了他的脸,心神猛地一颤。
赤神。
还未飞升的赤神。
邝蓬归。
“邝匠首,您回来啦?”
邝蓬归笑道:“不知我家三弄儿做了什么事,惹得大家伙如此开心?”
“邝匠首你快来看看吧,这三弄儿不知发什么神经呢,生意也不做了就在这喊仙女!”
邝蓬归脸上闪过一丝迟疑,“三弄儿年纪小,素来爱玩闹,让各位见笑了。”
他顿了一下又道:“只是,三弄儿虽小却也到了知荣辱的年纪,这样取笑他,怕是会伤了心气呢,各位说呢?”
话说到这份上,再围着就是自讨没趣,欺负小孩了。
待人走开了,邝蓬归对着序梧渡一点头,道:“三弄儿,我们走吧。”
吾归霁不理会他。
邝蓬归看上去有些疑惑。
序梧渡道:“邝匠首,我有些急事要找三弄儿,可否行个方便?”
邝蓬归一愣,还是答应了:“好。”
序梧渡带着吾归霁就要走,陈母还端着那碗三仁汤:“陈姜,你汤还没喝呢!”
序梧渡这回状态进入得很快:“我回来再喝,阿…娘,你快回屋吧。”
吾归霁神色怪异地看着他。
序梧渡注意到他的目光,略显尴尬地撇开了眼。
待走到无人处,吾归霁道:“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又叫什么陈姜了?三弄儿又是什么玩意?我一睁眼就到这个鬼地方了,你人还不见了,我出来找你那群人还说我是疯子!我的法力也没有了!”
一通话下来连气儿都不带喘的,序梧渡道:“冷静。”
“这是我的法术,可以带我们回到这邪祟记忆中的过去,看一看她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执念的幻境。你可以理解为这就是一个梦,别人的梦,而这个梦是由我为你们编织的。”
以身入幻境,入境者会随机附身到与事件有关的人身上,读取的是这个人真实的记忆,但,只有附身之前的记忆。
“至于法力,除了我以外,进入幻境的人都会失去法力,而我也不能擅自使用法力,否则这个幻境就会坍塌。”
吾归霁抿嘴道:“那我现在和个凡人有什么区别?”
序梧渡道:“没有区别,我们现在都是凡人,你是三弄儿,我是陈姜。”
吾归霁沉默半晌,忽然觉得不对:“等等,既然我们是附身在这两个人身上,那为什么我眼中的还是你,总不能那陈姜还和你长得一样吧。”
序梧渡淡淡道:“因为你是和我一起进来的。”
一般来说,入境者在幻境主任以及幻境中其他人眼里就是所附身那个人的样貌,但在一起进入的同伴眼中依旧是自己原本的模样。
吾归霁道:“所以说,那邪祟现在不认得我们?”
序梧渡点点头,“嗯。”
吾归霁回想起序梧渡刚才的样子,道:“嘶,你方才……你,在这个幻境里倒是适应得很好。”
序梧渡轻咳一声,微笑道:“毕竟我是老本行了。”
吾归霁脑海中浮现出三弄儿之前的记忆,颇有些嫌弃,道:“我们必须要模仿他们之前的样子吗?”
序梧渡:“虽然你在我眼中看上去很大了,但在其他人眼里你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还是表现得可爱点为好。”
序梧渡举例子:“就像陈姜,仗着天资好玩物丧志,屡次不中,他中暑也只是因为在太阳底下看书睡着了书闷在脸上闷晕了,我就不能表现得太正经。”
吾归霁:“如果我不呢?”
序梧渡:“哦,那其实也不会怎么样。”
吾归霁眯着眼瞧他,忽然道:“仙仙,你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序梧渡:“哪里不一样?”
吾归霁:“话变多了,人也没那么冷了。”
序梧渡继续微笑:“职业素养嘛。”
吾归霁环着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序梧渡又恢复了冷淡的模样,目光转向等待在远处的人。
序梧渡喃喃道:“邝匠首。”
他忽然记起,赤神飞升前就是昧凉国人,却没想到他还是戍安人,莫非这么巧?
吾归霁“嗯”了一声,尾调上扬。
序梧渡道:“无事,你的邝匠首还在等你回家,走吧。”
吾归霁不满意:“不是我的,我才不要他。”
序梧渡:“贫嘴。”
吾归霁问:“你能把我从他那要走吗?”
序梧渡冷漠无情:“家贫,付不起你这口饭。”
吾归霁耸耸肩:“好狠心呐,仙仙。”
序梧渡不再与他打闹,心想,赤神出现在此绝非巧合,也许他在这件事中有着不小的影响。
也许……这邪祟也与他有关。
序梧渡环顾四周,周遭的灰瓦矮屋完好无损,说不上富贵却也规整,街边的店铺错落,酒楼上的匾额墨字提名,安安稳稳的挂着,青石小径连通巷口,只有墙角生出些野草花朵。
但,依稀可以看出它就是鬼城的前貌——戍安城就是传闻中的鬼城。
吾归霁看着他沉思的神情,忽然想到了什么,问:“既然这是回忆中的过去,那这些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对吧?”
“嗯。”
“那有可能改变原来的轨迹吗?”
序梧渡略一停顿。
“也许吧。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谁知道呢。”
邝蓬归见他们回来了,跟序梧渡道了别就带着吾归霁走了。
吾归霁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邝蓬归还以为他是被取笑了不开心,揉了揉他的脑袋,道:“今日你嫖儿姐姐要回家来,你与她也许久不见了,她说给你带了好吃的呢。”
邝烛嫖,邝蓬归的胞妹,比他小上两岁,因父母早逝,二人守着匠铺相依为命长大,兄妹感情极其深厚。当年就是她将流落街头的三弄儿带回家,邝蓬归将他收下做了学徒,名义上是学徒,实际算是认作了弟弟。
三年前,邝烛嫖嫁与了戍安城太守做夫人,自此兄姐弟三人难得相聚。
今日邝烛嫖归家,若是真正的三弄儿听了这个消息怕是要高兴得跳起来。
吾归霁:“哦。”
邝蓬归面露疑惑:“还不高兴呢?那些话别放在心上,不然难受的是你自己。”
吾归霁斜睨着他,预感如果他还不表现的开心点这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只能扯着嘴角笑了下。
邝蓬归见状放下心来,又忽然问:“你怎么突然与陈家小子关系这么亲近了?”
吾归霁想了想,回:“因为他对我好。”
邝蓬归笑了下:“也好,既然你喜欢与他玩,那便多和人家来往,只是陈家大娘催他读书紧,可千万别拖累人家。”
吾归霁:“哦。”
邝蓬归捏着下巴尖回头瞧他,简直匪夷所思,心道臭小子装什么正经呢。
戍安城本也不大,走几步就瞧见邝家匠铺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推门而入,邝烛嫖果然已等候在屋内了。
“哥!三弄儿!”
邝烛嫖见他们回来,立刻展露笑颜。
邝蓬归放下包裹,从里面拿出一枚簪子,道:“这回寻到了一块上好的胚料,交完货还剩了些,我给你做了个簪子,看喜欢不喜欢?”
邝烛嫖接过来,银簪通体莹润光滑,簪头镂刻着绕枝铃兰,花蕊中坠着几颗银珠,做工精巧细致。
“喜欢。”邝烛嫖对着他撒娇:“你快给我带上。”
邝蓬归将银簪插入她乌黑的发髻间,邝烛嫖抬手摸了摸,看见站在一旁极力隐藏自己的吾归霁。
“三弄儿!”邝烛嫖张开手臂环住他,道:“我的好弟弟,有没有想我?”
吾归霁从未与人这么亲密过,浑身鸡皮疙瘩都要掉一地了,慌乱之间一把推开了她。
邝烛嫖一个趔趄,满脸愕然。
邝蓬归将她拉到一边,低声道:“三弄儿在外受了委屈,不太开心,还在生闷气呢。”
邝烛嫖以为又是那些说三弄儿是孤儿没人要的的闲言碎语,气愤道:“又是哪个长舌鬼,消停了这么久怎得又说起来了,谁,说出来姐姐替你收拾他们。”
邝蓬归怕她冲出去找人算账,讨饶道:“好了好了,又多一个气包子,可别出去吓唬人了。”
邝烛嫖瞪他一眼,“你啊,就是脾气太好了,哎这些乡邻说话素来没轻重,来,三弄儿,不气了,姐姐给你带了好玩意。”
说罢她拿出来个泥塑的小狗,“看,可爱吧。”
邝蓬归也拿出来个竹蜻蜓给他,“你不是说想要,拿着玩吧。”
吾归霁:“……”
吾归霁面无表情地接过,抱着泥塑狗坐到一边沉默地转竹蜻蜓。
邝蓬归见他还是不愿说话,无奈地摇摇头,注意力重新回到妹妹身上,拉着她坐下,问道:“你这次回来还在家中多留几日吗?”
邝烛嫖道:“不了,我这次是有事要同你讲。”
“我听府君说,京城那边好像来了人,说是要寻天下良匠为国主打造祭祀祈福用的金锁,我怕是奔着你来的。”
邝蓬归天赋极高,多年来闯南走北,乐善好施,手艺名声早就传了出去,此次京城的使者说是寻天下良匠,人却直奔着他们这偏僻小城来,目的已经再明显不过。
近年来边境动荡,恐生异乱,举国上下人心惶惶。不知从哪冒出来个道士向国主进言只要让天下技艺最精湛的匠师打造一把金锁,就能锁住国运气数,永葆繁荣昌盛。
“这金锁的锻造条件苛刻至极,必须是出自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的金料,找到金料后还要在地势最高的山头把金料埋进去,三天后再挖出,说是为了吸取日夜精华,最后回到京城赶在祭祀大典之前将金锁锻造出来,但你要知道,就从今日来算,离祭祀大典也不过一月有余!”
邝蓬归听罢,看着妹妹严肃的样子,笑道:“瞧你这样,不还只是听说吗?”
邝烛嫖见他不放在心上,着急道:“哥,我是担心你啊。”
邝蓬归笑容淡了些:“该是我的,逃也逃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不必忧心。”
啪嗒一声,竹蜻蜓掉了,邝家兄妹看过去。
吾归霁从凳子上下来,道:“我要去找陈姜玩竹蜻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