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她又又又疯魔了》祝应许

10、第十章 他说：阿杳

　　华灯初上，熙熙攘攘的街市。街道两侧到处是各色各异的摊贩。小贩的叫卖声、人群的交谈声与孩童的嬉闹声揉成一团，好不热闹。

　　小小的宋藤跟在宋今杳身侧 ，目不斜视，白嫩的小脸满是严肃。
　　阿晏吊儿郎当跟在后面，兴致盎然打量着小摊上的各类物件。

　　而宋雾因为尚不能化形，只能被迫躲在乾坤袋里咬着小手艳羡地看着外面的盛景。

　　“呜呜呜……好热闹，雾雾也想出去。雾雾也想吃好吃的……那个红红的、亮亮的、大大的、圆圆的，一枚一枚盛在白瓷碟里的果子，看着好美味啊。还有那个棕褐色的、看不出是什么纹样的、糕面上还撒着星星点点的金黄桂花有时又是奶白松子的圆糕。好想咬上一口啊，肯定甜甜糯糯的。还有还有……
　　当人真好啊，居然可以吃到那么多的美食。”

　　宋雾越说越饿，越说越馋，馋得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

　　“雾雾也好想当人。嘤嘤嘤，雾雾什么时候才能像藤藤一样化为人形啊……”
　　某雾追悔莫及、痛彻心扉自己为什么在秘境那些年没有好好的修行，如今兀自彷徨流下羡慕的泪……口水。

　　上次来人间的集市，已是好多年前的事。那时大师兄总是紧紧牵着她的手，带她走过人间一条又一条的街道，怀里还抱着她喜欢的一些吃食。
　　宋今杳出神怔怔看着街边的小摊。

　　只是这片刻的怔愣，耳边便满是宋雾喋喋不休的话语，她垂眸：“吵死了 ，别在乾坤袋里自言自语，给你买。”

　　宋雾沮丧低落的心情瞬间一洗而空，满袋子欢呼乱转：“嘤嘤嘤，杳杳，杳杳你最好啦～”
　　宋今杳无语，嘴角抽了抽。
　　嘤？这小雾妖又在人间学了些什么用词。

　　她停在摊贩前，按照宋雾的描述要了份蜜煎棠球和栗子糕。
　　“要五枚棠球，再切二两栗子糕。”

　　见有生意，小贩立马喜笑颜开，动作麻利地取出五枚棠球包好，又切了二两栗子糕放在荷叶上，用小铜秤称量：“好嘞，客官。您的棠球和栗子糕好了，一共三十五文。您拿好慢走。”

　　付完钱，她把两个油纸包一股脑塞进宋藤怀里，言简意赅。
　　“你和宋雾，吃。”

　　宋藤哦哦两声，捧着吃食，呆愣愣点头。
　　阿晏全程未发一言 ，慢悠悠跟在二人身后。

　　再往前走，人少了，小摊也少了。天色也不早来了，宋今杳便在路边随便选了家客栈。

　　屋檐下悬着一盏油纸灯笼，昏黄的光晕随风轻轻摇晃。
　　一进门，就见前厅放着几张条桌，整整齐齐摆放着。店内没有客人，桌上有些许水渍，看着像是刚刚擦拭过。

　　再朝里看，柜台内有一店家，半撑着脑袋偷懒打瞌睡。
　　宋今杳淡然过去，抬手屈指叩了叩柜台。

　　店家正睡得香，听闻动静吓得一激灵，立刻醒神擦口水。见面前有人，站直身子忙问：“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住店。两间上房，再备些吃食送上楼。”宋今杳淡淡吩咐，掏出半两碎银搁于柜台。

　　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阿晏突然出声：“两间？”
　　要他堂堂……和一个小孩妖挤一间房？妖魔不两立，这成何体统！

　　宋藤小脸木着，对此没什么反应。

　　宋今杳淡淡瞥了他一眼：“想要自己住一间？出钱。没钱就闭嘴听我安排。”

　　不就是钱，出就出……钱？！他好像就是出不起，全给凌云宗那个卖珠子的小贩了。
　　阿晏悻悻两声不吱声了，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哈哈，什么成不成体统的，他最喜欢小孩子了。

　　两间上房，她把其中一间房门的钥匙扔给阿晏。进入另一间后，把早就馋得不行的宋雾放出来，宋雾如饿死鬼投胎，兴冲冲。

　　宋藤把怀里一直小心翼翼护着的两包吃食平放在桌上，献宝似的轻轻展开递给宋雾。
　　终于吃到心心念念的美食，宋雾幸福得要哭了，边吃边说：“好吃好吃，这个红果子甜甜的、脆脆的。藤藤你也快尝尝，可美味了。”

　　宋雾明显吃美了，身上雾气一散一拢：“杳杳，这个红果和糕点叫什么呀，好好吃啊。”

　　“……蜜煎棠球和栗子糕。”

　　宋雾吃还不忘：“杳杳，你也吃你也吃。”

　　宋今杳站起身，摇头：“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店小二上来送饭，你别被看到。”

　　皓月当空，夜风习习。
　　宋今杳一身白衣，独自坐在客栈屋顶吹风发呆。

　　难得安静了一会儿，便被不速之客打搅。
　　阿晏翻身上屋脊，瓦片被踩得格拉作响，细细瓦砾自檐边簌簌往下掉落。

　　“仙子，一个人赏月吹风多寂寞啊。”他扬了扬手里提着的两坛酒，笑得狡黠，“我陪仙子喝两杯？”

　　他走近。宋今杳随着他的走动目光落在酒坛上，挑眉：“你哪来的钱买酒？”

　　阿晏坐下递给她一坛酒，直勾勾盯着她，丝毫不见外：“你的。”

　　一点儿不意外，她就知道是这样。宋今杳沉默接过。
　　醇厚的酒香被风吹远。两人一来一往，谁也没说话，沉默间竟干了大半坛子酒。

　　被风一吹，酒意浅浅漫上来，脸颊滚烫绯红，呼吸之间都带着淡淡的酒香，一双眸子蒙了层氤氲水汽，目光遥遥放空。

　　她猛地喝了一大口，眼神涣散 ，望着那轮明月陷入某种回忆，喃喃自语：“我第一次喝酒，就被我师兄抓到了。那天他很生气，第一次在我面前冷了脸。我吓懵了，浑身都是酒气，呆呆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一言不发，背着我回宗门。天很黑，路很长，我却只记得他的后背、他的掌心很温暖。我喝得不多，晚上吹了会儿风很，快就醒酒了。他沉默背着我，任我说什么他都不理会。但我知道，他其实……最怕我哭了。”

　　她笑了笑继续道，“很多次我贪玩逃修行，耍赖躲惩罚，只要我假哭两声，他就舍不得罚我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天喝了酒的缘故，我不想用这个方法，我就想和他较劲。因为我铆足了劲撒娇耍泼，他全都不理会我，我也就憋着股劲不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看谁憋得过谁。我趴在他肩头，甚至得意地想，这次也肯定是我赢。”

　　她说得极轻极缓，“他把我背回房间，和从前一样为我宽衣脱鞋、盖被子。他坐在我的床边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我快撑不住要瘪嘴认输，要委屈落泪。他一直挺起来的腰终于弯了下去，伏在我肩头，无声无息地哭了。很轻很轻，温热的泪水浸湿我肩上的衣服。我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因为我。他抱着我哭了很久很久。”

　　她低声呢喃，睫毛上挂着未落的泪珠：“看吧，最后还是我赢了……明明又是我赢了啊，为什么赢得那么痛？”

　　阿晏看着她酡红的脸静静听完，他迟疑片刻：“那个……在仙子梦境里出现的男人？”

　　她没答，垂眸阖眼，呼吸平稳似是睡着了。手里空了的酒坛子掉落，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珰琅声。

　　她没告诉阿晏，那晚沈清叙抱着她哭着说了很多话。

　　他说：阿杳，别不理我，师兄错了。

　　他说：阿杳，都是师兄不好。师兄不是在生你的气，师兄是在生自己的气。师兄太怕了，怕没看好你，怕你出了事，怕一转头你就不见了。

　　他说：师兄再也不这样了，阿杳别不理师兄。

　　他说：阿杳，你打我骂我，就是别这样一言不发，好像要推开师兄。
　　……

　　本来想套些话，谁知道给人灌醉了。
　　阿晏叹了口气，认命般起身，小心翼翼托起宋今杳的腰和腿，送她回房间。

　　少女脸色酡红，半张脸隐在被子下，眉头紧皱，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阿晏看了半晌。算了算了，谁让他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一缕气息自他掌心进入她体内，她的眉头很快舒展下来，翻身安稳睡去。

　　有些事以后再问吧。阿晏看着窗外的夜色，伸了个懒腰，回屋睡觉。

　　他轻手轻脚开门关门，木桌上一颗棠球赫然躺着。

　　他低低一笑。
　　这小孩。

　　确实甜。

　　月华如洗，寂寂无声。这响了几天的庭院又彻底静了下来。

　　楚今非推开门，屋内昏暗空寂，好似从未有人回来过。

　　他没点灯，坐在桌边。屋外的月光顺着屋檐滑落，滑过门槛，滑过地砖，一直滑到桌上。

　　一封信悄然置于桌上，用木匣压着。

　　他静静看着，无声笑了。

　　楚今非不急着先打开木匣，反而推到一边先去看信。信封上写着几个娟秀的大字——二师兄亲启。

　　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展信佳。
　　我走了二师兄。该说还是太了解彼此了吗？我知道你一定会来，也知道你一定会看到桌上的这封信。对了，二师兄，看信还是一定要记得点灯啊，不然很费眼睛的。］

　　看到这，楚今非顿了下，了然轻笑，无奈摇头。

　　楚今非点了灯，明亮的灯光照着信纸。他继续读下去：
　　［给你留信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有些话当着彼此的面我说不太出口，写到信里反而觉得好了很多。

　　二师兄，我知道你望着我的时候总是欲言又止，我也知道你那是在担心我。可我放不下、忘不掉。
　　我没办法接受，我没办法放下。我一闭上眼，满脑子满是大师兄死在我怀里的样子。我想救他，可我救不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我的怀里一点一点没了生气，他的心跳停了，他的呼吸没了，他的体温冰凉，直到他的身体在我怀里一点一点消散。

　　他就那样丢下我了。他明明答应过我，只要我在下次的宗门大比试中拿到第一。他就亲自为我寻一把剑，一把属于我的剑。
　　二师兄，我不想死心。只要有一线生机，我都愿意试一试。

　　不说我了，这个匣子里有一张纸条，上面是一段口诀。你若遇到危险，念出匣里的口诀方可，望舒会不远万里回去助你一臂之力。当然，师妹更希望二师兄永远用不到此诀。］

　　后面的笔迹淡了很多 ，像是在自说自话：
　　［二师兄，你说，这个世界上会有两个眼睛如此相像的人吗？］

　　署名：师妹宋今杳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