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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月夜的风与歌 科学的熏陶 ...

  •   大自然的规律是,孩子在成为大人之前,先要做孩子。如果我们要颠倒这种顺序,就会结出早熟的果实,既不成熟也不美味,而且很快就会腐烂:我们将得到年轻的博士和年老的孩子。童年有其自己的观察、思考和感受方式;用我们的方式去替代它,是最不明智的事。我宁可要求一个孩子长到五英尺高,也不愿要求他十岁时就具备判断力。事实上,在这个年纪,理性对他有什么用呢?理性是力量的缰绳,而孩子并不需要这种缰绳——《爱弥儿.论教育》让.雅克.卢梭

      亚诺找了很多古埃及志记的书来看,尝试找出有关智慧之城、赫尔墨斯之城的蛛丝马迹。这类书实在太多太庞杂了,希腊语、拉丁语、阿拉伯语、法语什么都有。斯特拉波的《地理志》、托勒密的《地理学指南》、希罗多德的《历史》……《地理志》明确提到了赫尔墨斯之城人,信仰狒狒……两个赫尔墨斯之城一个在三角洲附近,一个则貌似和底比斯比较近,直接把亚诺看糊涂了;再看《地理学指南》,亚诺第一次接触这书,一翻开就把他吓了一跳,整本书文字描述极少,大部分是城市加上古典经纬度坐标,这本书倒是明确了《地理志》中两个赫尔摩波利斯的存在:小赫尔摩波利斯在61*0030°50,大赫尔摩波利斯在61*4028°25。简单的数字仿佛托勒密在跨越历史嘲笑愚蠢的文盲。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亚诺看着数字,陷入了深刻的智力怀疑。而更古典的《历史》,亚诺辛辛苦苦翻了半天,终于翻到一处描写到赫尔摩波利斯的内容:猫被带到神圣的屋顶上,在那里经过防腐处理后安葬,地点在布巴斯提斯:至于狗,则在各自的城市里,被安葬于神圣的坟墓中。追踪者也将像这些猎犬一样被安葬。至于蚊子和蝗虫,则被运往布图恩城;至于鹳鸟,则被运往赫尔墨斯之城。

      这是什么呀?亚诺感觉自己脑袋要被古典历史搞炸了,头好痛,好像老师在敲脑壳。
      古典的太含糊,亚诺决定找时间距离更近的《东方描述》。东方描述的地理位置倒详细了不少,但用文字对比地图来看,阿什穆奈因和赫尔摩波利斯都紧贴着尼罗河边的利比亚山脉边缘,至于城市具体在哪里,完全不知道。亚诺思考过,要不要就凭这份地图直接出发,在问过研究院的学者后,得到的答复是不可行,尽管波科克的地图绘制详细,但地图比例尺和精度都是个灾难,军队行军很大程度上仍然要依赖当地的向导,而且现在上埃及还有马穆鲁克人在活动,去那里没有军队护送太危险了。

      看书看得实在厌烦,他索性丢下书找傅里叶去尼罗河边钓鱼放松心情,或参观城内宏伟华丽的清真寺,或从金字塔古老的盗洞入口爬进去,深入已经空空荡荡的法老墓室。傅里叶说将军也来爬过,他还在墓室里待了足足一个多小时,谁也不知道他那时在想什么。
      “也许他在找什么东西呢?”亚诺抚摸过粗糙的墙壁;“这里空气太闷了,我们还是早点出去吧。”

      从法老墓室原路爬回来,坐在宽广的巨石上吹着风,傅里叶突然问:“亚诺,你想过离开埃及吗?”
      亚诺想了想:“嗯……我还有事没做完。”
      “我听说,现在埃及还有中立国商船能在英国人眼皮子底下航行,也许能搭上他们的船离开。”

      “你老师同意吗?”
      “我……这……嗯……哎。”

      一时间相顾无言。

      “亚诺。”傅里叶又开口了,“在你离开的时候,我的老师,还有德农,他们办了很多展,向开罗人展示书籍、艺术、化学,还在共和国纪念日里放了热气球。”
      “可惜了,那一定很壮观。”
      “哎。”傅里叶又叹气,“可是开罗人,哪怕是那些号称最博学的伊玛目、乌里玛,都只是看看而已。他们对科学、对真理一点儿都不感兴趣。亚诺,你看过刚生下来的小猪吗?小猪刚出生的时候,粉粉嫩嫩的,还挺可爱,但不到一小时他们就学会在泥坑里打滚,把自己弄得臭烘烘、脏兮兮。而开罗人对科学与艺术的接纳程度甚至还不如猪,他们仿佛一生下来就在泥坑里打滚,除了那本古兰经外他们不关心任何。”

      亚诺很难想象如傅里叶这般温和智慧的数学家会说出这种话,他继续抱怨:“展出结束那天晚上,老师发了好大的火,他认为开罗人不理解也不配接受科学的熏陶,要不是将军的命令困住了他,我想你今天都看不到他在开罗了。”

      怪不得会聊起离开开罗的事呢。亚诺心想,一时间有些纠结该怎么安慰傅里叶,看傅里叶使劲揉着脸,沮丧又有点委屈地叹气:“我想回巴黎。”

      “好想回巴黎……”

      “我也想回巴黎。不过,想想你的老师也在这,还有那么多人都还在,就这么回去的话,来的一切辛苦就白费了。而且……你再想想……”亚诺绞尽脑汁地思考,什么话能安慰到他?卢梭?伏尔泰?噢!对了!《爱弥儿》好像有一句合适的。

      “傅里叶,如果你把埃及想象成一个位于东方的欧洲国家,那它现在的样子肯定是不合格的,但是……如果你把埃及当作一个懵懂的孩子呢?卢梭说过,孩子的思考方式和大人不一样,用大人的想法去教育,孩子是听不进去的。”

      傅里叶满腹牢骚:“埃及可算不上孩子,他们曾经创造了奇迹金字塔……他们还和希腊、罗马有过交往,就算现在希腊和罗马已经没落,也不再信仰那些古老的神明,可也没见过意大利人蠢成埃及人这个样子!”
      “可是他们连自己曾用的文字都看不懂了,怎么能不算孩子呢?”

      傅里叶憋闷了会,千万怨言化作一声长叹:“我还是想不通。”

      “因为你同情他们,你想把他们从愚昧里解救出来。可是他们听不进去,你能怎么办呢?”

      “哎。”傅里叶除了叹气还是叹气,沉默半晌后说,“亚诺,我们回去吧。”

      回到宫里,亚诺陪傅里叶吃了晚饭,在庭院和其他学者打牌到星光漫天才各自散去。回到房间,亚诺发觉自己房间的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隙,而他清楚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有把窗户好好关上。

      不可能是风吹的吧?宫殿的木格窗户活动幅度很小,不太容易被风吹动,只能是人为的,但是……窗外没人。

      亚诺略作思索,决定上屋顶看一看。

      亚诺回到楼下,找了个守卫巡逻的空隙利落地爬上屋顶——嗯,屋顶果然有人。

      “纳赛尔?”

      纳赛尔坐在屋顶边缘,闻言回头看他:“亚诺,嗯……”他停顿了好一会才开口,“我听他们在这个时候打招呼,都是说……bonsior.”

      亚诺忍不住笑起来:“嗯,发音很标准。”
      纳赛尔显得有点开心:“其实你下午来到开罗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了,但是你跟一个学者在一起,我没好意思打招呼。”
      “你见过傅里叶?”亚诺有些惊奇。
      “学者们办展的时候,我看过他跟他的老师站一起。”纳赛尔看着远方,“嗯……他肯定对我没印象啦,当时参观展览的人太多了。”
      亚诺突然想问问纳赛尔对学者们的展览的看法:“学者办的展览你都看过了吗?”
      “当然看过了!”纳赛尔眼睛亮起来,“虽然看不懂怎么做到的,但是真的感觉好神奇。尤其是九月二十一日那天,开罗城升起了好大好大的气球……它有……”纳赛尔左看右看,指向不远处一座房子,“有那一座房子那么大!它飘的好高……感觉比金字塔还高呢,而且最后还平安落地了,我一直很好奇,做热气球的学者,他怎么知道气球一定会平安落地呢?”
      “因为知识的力量,他知道它一定会落地。”
      “这样啊……如果可以,我真想试试是怎么做出来的,可是学者们做完表演……噢,他们说是实验,问乌里玛有什么看法,乌里玛的回答……不是很礼貌。当时翻译脸色就变了,学者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出来不对,当时也就不高兴了。”
      纳赛尔的神情黯淡下来,亚诺心情复杂:“那是乌里玛的不对。”
      纳赛尔垂着头:“我知道,乌里玛们不喜欢法国人,他们说,法国人展出的那些,都是异教徒迷惑人的把戏,是骗人的魔术。可是,那个气球真的好大!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漂亮的书放在书架上,还有那些实验,如果可以,我真想自己动手试试……还有乐器!他们演奏的曲子,我记得……”

      纳赛尔回忆了会,慢慢地哼出曲调,一开口亚诺就听出来了,是马赛曲。
      纳赛尔哼到三分之一就哼不下去了,亚诺自然地接着唱下去:“Entendez-vous dans les campagnes
      Mugir ces féroces soldats?
      Ils viennent jusque dans vos bras
      Egorger vos fils, vos compagnes !”

      纳赛尔唱不出来,但回忆起曲调,跟着亚诺哼唱旋律,直到亚诺唱完,纳赛尔问:“这首歌是在唱什么?战斗吗?”
      “说对了!”亚诺很开心,“这首歌就是为了激励士兵战斗而生的。它的由来……说起来就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亚诺决定先讲法国大革命,从奢侈无度、庸碌无能的路易十六国王夫妇开始——“你可以把他们理解成法国的苏丹、帕夏。”

      王室在战争、政治和财务等等问题上累积的无能引爆了人民的愤怒,人民决心改变,他们先恳求国王能够保证人民的面包,削弱侵吞人民财富的教士、贵族阶层。然而国王阴奉阳违,总是推翻曾经签署过的法令,拒绝做出损害自己权力的改变。甚至有一次尝试举家逃出首都巴黎,向王后的娘家奥地利求援,计划用他国的力量来镇压法国的人民。还好,路上一位邮政局长认出了国王,国王的叛变阴谋夭折了。

      纳赛尔“哇”了一声:“这么坏!”

      “之后,奥地利的国王害怕自己国家的人民效仿法国人民的行为,起来威胁自己的王权,开始准备攻打法国。而当时的法国人民决定先行一步,对奥地利宣战。”
      “宣战几天后,一位作曲家为了激励士兵保卫法国、保卫大革命,就创作了这首《马赛曲》。”

      纳赛尔听的很专注:“然后呢?谁打赢了?”
      “当然是法国赢了。”
      “我想也是……不过,王后的娘家战败,她在法国岂不是很尴尬?”
      “她不用尴尬,她已经死了。”
      “啊?!”

      亚诺接着讲起宣战之后的攻占杜伊勒里宫事件。那时法国与奥地利、英国等等反对大革命国家的战事并不顺利,人民怀疑是国王和王后在幕后捣鬼,最终在愤怒的驱动下攻占王宫,国家一家因此锒铛入狱。不久之后,法国彻底废除君主制、贵族,成立共和国,而国王夫妇也先后上了断头台。

      纳赛尔惊得张大嘴巴:“断头台?是……砍头吗?”
      “对,砍头,就是这样……”亚诺比比划划断头台的形状和设计,说这种机器很方便,沉重的闸刀锋利而迅速,确保死刑犯走得没有痛苦。

      “所以……法国现在是没有什么国王了吗?”
      “没有了。”亚诺想想,说,“不过不保证以后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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