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对视》弥念否

25、不想 毫不吝啬对

　　白玥讨厌回家。

　　她几乎没有和妈妈相处的记忆，只依稀记得小时候爸爸妈妈总是很忙，会将她丢在爷爷奶奶的房间里住着，而爸爸妈妈则住在一起照顾尚且年幼的白尧。奶奶喜欢看战争片，尖叫和鲜血会吓得她晚上睡不着。夜里需要上厕所，要打着时好时坏的手电筒，出大门去找旱厕。旱厕的围墙是半人高的，没有房顶，这样就方便通风，可那里还是臭气熏天，下雪的时候甚至冻得让人无法忍受，还得腾出一只手去握紧雨伞。

　　她从小没有自己的房间。她记得有一次爷爷许诺要给她在院里角落盖上一个小屋当作她的卧室，她满心期待了好久。直到看见新盖的棚子里堆了越来越多的废品、肥料和农耕机器，电动车也换了一辆又一辆。后来，为了让电动三轮车能开进去避雨，仓库的门被砸得更宽。她才彻底相信，这个屋子永远不会是自己的卧室了。

　　直到她工作后在县城买了一处二居室，家里的住房情况才好了一些，可她依旧没有自己的卧室。爷爷奶奶留在乡下，弟弟占着次卧，父亲去世后，她和妈妈一起睡在主卧。周素芬因为常年做苦力，身形壮硕，非常怕热，夏夜空调总是开得很低。白玥惧冷，住在一起她总是要迁就周素芬，夏天夜晚都要盖着棉被睡觉。周素芬上了年纪，夜里觉少，还总是打呼，并且最忌讳白玥说她打呼，她觉得女儿说她打呼明摆着就是嫌弃她。

　　这次回家要住在哪里？她不知道，但她再也不想和妈妈一起睡。

　　“目的地即将到达。”

　　导航的声音扰乱了白玥的思绪。她眼神望向窗外，朴素的单元门口，周素芬和白尧已经下楼迎接她们。她离家出走不过半年，白尧就长高了不少，少年的骨架越发舒展，像个大小伙子，可周素芬变得有些佝偻，好像比从前矮了几分。

　　车子缓缓停稳。叶桐雅率先下车，笑着打招呼：“阿姨，来您家过年真是麻烦了，等久了吧？”说着便绕到后备箱去拿行李，白尧见状，也帮着去搬行李。

　　两人来到车尾，叶桐雅看着比自己高一头的白尧开口：“白尧是吗？我是叶桐雅，你姐的朋友，你可以叫我桐姐。”

　　“桐姐好，我是白玥的弟弟。”白尧上前伸手去拿后备箱的行李，“我来帮你吧。”

　　白玥大年初一从叶家回来之后就跟周素芬说自己今天会到家，还会带着叶桐雅一起。她不擅长说谎，不知道怎么给叶桐雅的出现编出一个合理的理由，于是便含糊着说她和家里闹矛盾了，来这边过年避一避。

　　也不算撒谎，毕竟当时她真的以为叶父还在生她们俩的气。

　　周素芬笑着应了叶桐雅的话，就小跑着凑到车窗边，未语先笑，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她透过玻璃看着车内的白玥，声音带着北方人特有的洪亮：“玥玥，路上累坏了吧？快下车，家里做好饭了。”

　　白玥推开车门，脚踩在熟悉的水泥地面上。她年前悄无声息地从这里离开，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回来了，还带着一个没多少人知道的娃。

　　与江城湿润的寒意截然不同，北方的空气干冷，白玥感到皮肤一阵绷紧，她裹了裹围巾。

　　“妈。”她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她的目光扫过周素芬身上那件略显臃肿的就羽绒服，往右跨了一步想要避开她的拥抱。

　　周素芬像是没有察觉到女儿的疏离，也跟着她的方向走去，眼神贴在她脸上仔细打量。“瘦了，又经常吃外卖不好好吃饭吧......”她又开始了絮絮叨叨地说话。白玥时不时回应一下，并没有再多的反应。

　　一伙人帮着把行李搬进屋里，屋里暖气开得很足，众人刚爬楼搬东西，这会儿都有些出汗。白玥摘下围巾顺手搭在沙发上，又扫视了一眼房子，这里还和白玥离开的时候一样，只是沙发巾显得陈旧了些，洗得多了就有点掉色。

　　周素芬招待着两人，将她们引到餐桌一侧坐下，又让白尧便坐在白玥对面，自己匆忙去厨房端来了还热乎着的饭菜。

　　白玥往前凑凑，看到厨房台面上还放着好些个盘子，正准备起身去帮忙端饭，就听见椅子后撤的声音。

　　“阿姨，我来帮你。”叶桐雅站起身，往厨房走去。白玥也紧随其后，白尧则坐在餐桌旁看着手机，没有要动的意思。

　　白玥推了白尧一下，“去帮妈端饭。”

　　白尧见客人不在，翻了个白眼也起身往厨房走。

　　狭小的厨房一下子进了四个人，有些活动不开，周素芬于是让叶桐雅和白尧都回去坐着，说白玥留下盛饭就行。

　　叶桐雅也想留下帮忙，就看到白尧回去坐着捧起了手机，又扭头看到白玥眼神示意让她也坐下，她才站到厨房门口，时不时向里面张望。

　　终于将饭都摆好，三人才落了座。

　　白玥望到一桌子菜几乎都是在外面买的。周素芬不会做饭，最多把饭搞熟，色香味什么的就完全不用想了。只是过年期间，外面很多餐馆都关了门，不知道周素芬在那里买了这些家常菜。

　　白尧靠在椅背上，一只脚搭在凳子上，捧着手机看着一些游戏视频。叶桐雅听不懂小孩喜欢玩一些什么，她身边也没有和白尧同龄的人让她熟悉，但最起码，她知道白尧喜欢游戏，以后要攻略他就知道该送些什么礼物了。

　　“声音小一点。”这话是对白尧说的，白玥扒拉了一口米饭，有些严肃地朝他喊道。

　　白尧抬了一下眼，好像是被姐姐的气场镇压到，便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开始加肉吃。

　　周素芬讨好似地对着叶桐雅说：“白尧啊，小伙子家就是比不上小女孩懂事，也就她姐姐能管得了他，平时我跟他说话啊他总是要怼我两句的。”说着便往叶桐雅碗里夹菜，“小叶啊你见笑了，来吃鱼啊。”

　　“没事阿姨，这说明姐弟俩感情好啊，您说是吧？”叶桐雅急忙把碗递过去方便周素芬夹菜。

　　白玥不喜欢周素芬这句话，为什么要她来管自己的弟弟？她又不是他亲妈，这些规矩又不是她该教的。虽说她以前确实是会帮着周素芬给白尧立规矩，希望他能长成一个三观正常的小伙子。她知道周素芬平时工作很累，可能会有些疏忽弟弟的教育，所以很多事情她都是能做的都做了，帮着周素芬处理白尧的生活起居，送他上学给他铺床......她总想着，自己多做一点，妈妈就能多休息一下。周素芬总是毫不吝啬对她的夸奖，说她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并且心安理得地全盘接受。

　　可她现在不想要懂事这个名头了，她甚至感到厌烦。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嚼着米饭，一口米饭在嘴里嚼了一分多钟，迟迟没咽下去。

　　一顿饭家长里短地聊，周素芬知道叶桐雅来这边是和家里闹矛盾，便劝着她回去跟父母道个歉好好聊聊，说着什么没有隔夜仇之类的话。叶桐雅总是温和地应着，可白玥听起来倍感烦躁，她现在听到这种看似宽慰实则毫无用处的话总有一阵莫名的火气压在胸膛里，但她什么也不好说，说了也没用。

　　她扭头看见白尧又玩起了手机，脑袋弯得快要进到手机里面，另一只手拿着筷子盲着夹菜，顿觉一阵烦闷。

　　没再吃两口，她就撩了筷子，起身去客厅里转。

　　“今晚我们俩睡哪里？”她看着次卧的方向问周素芬。

　　周素芬擦了嘴，也起身去站到次卧的门口指挥道：“今晚你和妈妈睡，让小叶住这个尧尧这个屋。”说完又扭头去看叶桐雅，放大了声音，“这四件套我都换洗了，都干净着呢。”

　　“那白尧住哪？”白玥问。“他晚上约了同学，说晚上回你爷爷家住。”周素芬回话，一脸喜悦，好像在等待白玥的夸奖。

　　白玥皱了眉头，她不想和周素芬一起睡，她想和叶桐雅一起睡。她又不爱去住白尧那间屋子，就想找个理由让周素芬把主卧让出来。

　　“不行，白尧一个男孩子的房间，让叶桐雅住不太合适。”白玥回应。

　　周素芬思考了一下，还没说什么，就听到白玥继续说：“我和桐雅睡主卧吧，妈你去白尧房间住。”见没人回应，她又补充了一句，“你是妈妈，没什么的。”

　　好吧，她还是没找什么理由，就自顾自安排了大家的住处，所幸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于是也就这样安排。

　　吃完饭后，碗筷也都放在餐桌上，周素芬说一会她来收拾，让大家去沙发上歇歇看看电视。

　　白玥走到白尧旁边，“去把碗筷刷了。”这其实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白玥和叶桐雅舟车劳顿刚到家，而周素芬忙着张罗饭，都没什么刷碗的理由。

　　白尧听到姐姐说话，刚要起身，就听见周素芬脱口一句：“他哪刷得了啊，放着吧一会我弄。”她看着手机，连脸都没抬一下，似乎认定了这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白尧不会刷碗。

　　究竟是不会刷，还是不该刷。

　　白尧听到这话，沾沾自喜又坐下继续玩手机，还摆出一副得逞的表情刺激着她姐。

　　白玥本想着白尧去刷碗了，自己也去帮忙把碗刷了，就不让周素芬再操练。可看到如今的局面，她也不想刷碗了，她想就惯着白尧吧，大家都不刷自己刷吧。

　　她故意拖着拖鞋，发出拖拉的声音，走到沙发边上坐到叶桐雅旁边。叶桐雅看着她一脸火气的样子，看着母子两人沉迷手机并没有往这边看的样子，迅速在她脸上像小鸡啄米一般亲了一下——

　　“别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