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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扛丧子略施小计 章青天险入鬼门 章斯年带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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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斯年带着一行人,押着何明远,抬上尸体回到巡捕房时,东方天际初现青白,动静惊醒了二楼值宿的杨世坚,他披衣起身,撩开窗帘一角,正瞧见章斯年指挥人把尸体往验尸房抬。杨世坚点燃一支烟,三角眼在烟雾里眯成缝,这个京城来的公子哥儿,倒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狠角色。
何明远这辈子第一次被拷着进局子。起初他还扯着嗓子喊冤,见没人搭理,索性闭了嘴,像只被倒吊着示众的野猪,眼珠子滴溜溜转,时不时出言和小警员搭讪,“哎哎哎,小心着点,我这身子骨可不经折腾。”
两个小警察把他一路带到审讯室,平日里他扛丧总是来回出入巡捕房的停尸间,几乎没有机会进到审讯室,今天可算是借着机会开了眼了,但这倒霉世面不见也无妨
审讯室四面都是斑驳的石灰高墙,虽然很宽敞,但迎面而来肃杀压抑之感,像是把人硬生生关在倒扣着的铁箱之中,无处遁身。地底下渗出来的水渍从墙根蔓延到能齐腰的位置,配合着周遭阴冷的环境,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一股子不知哪来的霉味熏得何明远眼前直起朦胧的白雾,瘦削的身子缩在椅子上,铁链子“哗啦”作响,不多时就冻得牙齿打颤。
他就这样坐在椅子上,手脚被铁链紧紧拷着,弓着背,百无聊赖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皮鞋声由远及近。章斯年推门进来,拖开椅子坐下,动作一丝不苟,连衣摆褶皱都要抚平。
“长官,”何明远先开了口,声音冻得发飘,“你们不就为了抓杀人凶手吗?”他实在忍不住了,这个破身子最讨厌禁锢,于是先发制人对章斯年说。
“你什么意思?不妨直说。”章斯年也不拐弯抹角,右手食指轻敲桌面,随后两只手指捻了捻,没有灰尘。
“我是说,你们要抓凶手,我要抓狐狸。”何明远往前探了探身子,“眼下仵作验尸要时间,你们查案也要时间。不如咱们合作?说不准那畜生就和这命案有关。你们呢,行个方便,咱们结盟,一举两得。”话没说完他停下来瞥了一眼章斯年,应该是在观察他的反应。何明远心下盘算着,借着这帮警察的力量抓住狐狸,自己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坐享其成。
章斯年嘴角扯了扯:“你肚子里那点算盘,打得我老远就听见了。”章斯年也没惯着他,但一张口吸入一股子霉味让他有些不适。
“哎,您听我说完!”何明远急道,“昨儿你们抓那贼不是招了吗?要我说,这就是狐妖杀人,他碰巧撞上,顺走了钱财。您想啊,寻常盗匪杀人,会特意扒狐狸皮?”
“狐妖杀人?”章斯年像听见什么笑话,“何明远,都民国六年了,还讲这些怪力乱神,妖魔鬼怪呢?”章斯年玩味地看着他,小喽啰就是小喽啰,搞封建迷信的一把好手。
何明远躺回到座椅上开始摆烂,“我不管,反正你们堂堂巡捕房不能随便抓无辜百姓吧。”
就在这时,陈小四推门而入,在章斯年耳边说了句什么。何明远眼睛提溜一转,拉长了人中,梗着脖子往边上伸出二里地,只为偷听。
“那既然没什么用,就动手吧。”章斯年掸了掸袖口的灰,摘下腰间枪套递给小四,起身欲走。
“不是,不是,爷,怎么就没用了,哎!”在小四靠近他时,何明远大叫起来。
岂料小四解开了他手上的镣铐,道:“没你什么事了,回去吧,但是眼下皮毛贩子这案子涉及到人命,凶手落网之前,你别再自找麻烦。”
何明远还在迷茫中没找到北:“放,放我?”
“你是想在这多住两天吗?”章斯年站定,睥睨一眼。
“那倒也——不是。”
“那还不快走。”
“得嘞,大人——”何明远还想再讲话,被章斯年打断。
“大人不是民国的叫法。”
“谢谢长官!谢谢长官!”何明远手脚并用地从椅子上爬起来,镣铐一解,整个人活泛起来,“那个——长官,往后有活儿,尽管到纸行胡同找我!何明远,随叫随到!”。章斯年没接话,只摆了摆手。
“这人真是,一股子混不吝气。”陈小四不屑道。
“我觉得他挺有意思的,如果舌头短点,不那么添乱的话。”章斯年不紧不慢地补充道。
他很快就想收回这段话了。
何明远走出巡捕房大门时已是次日傍晚,看到马神婆左手正拿着一枝光秃秃的柳条,右手捧着一碗清水,意味不明地望着自己。
“小兔崽子,抓个畜生还能给自己抓进局子,真丧气。”神婆说着,含了一大口水,喷在柳枝上,使劲往何明远身上抽。
“哎呦,哎呦,娘哎,我和您什么仇什么怨啊。”何明远连忙躲闪。
“去去晦气,可别把霉运带回我家里头。”
母子俩在路上相互打闹着,往家走去。
“眼下怎么办?那畜生跑了,要是它再回到金家去,这钱咱就拿不到了。”何明远双手扣在后脑勺上,思索着。
“当然是抓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是祖师奶奶的老理儿。”神婆把碗里的水一饮而尽,碗用袖子拭干揣回了里怀。
“还是老娘你仁义,那我就先回了,您抓到它以后早点回家给我做饭,我还饿着肚子呢。”何明远起身要跑,岂料神婆在后面薅住他的小辫子,很快让他动弹不得,轻轻一扯他就老老实实转了个圈走了回来。
“哎,哎,您说话就说话,薅我这命根子干什么,疼死我了,哎呦。”何明远连忙护住后脑勺。
“既然不能在金府抓住它,就只能去它老巢了,那畜生鬼道得很,你得摆个阵给它。”
“哦,啊?谁?我啊?”何明远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恨不得窜到天上去,见神婆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无奈他只能带上神婆给准备好的法器,径直朝北塔走去。
这里依旧是草木丛生,阴气逼人,找到了大概的位置,何明远甩开膀子挖了一个大坑,扔了一只活鸡进去,因为想克扣点钱,他买了最瘦小的那一只。
坑周围用松枝做了遮掩,在附近几棵树上牵了透明的引线,拴上驱邪的铃铛,又按照卦象贴好了符纸阵法。
一切布置妥当后,何明远躲在一棵巨大的树干后,点燃一炷香,香雾随着气旋升腾,在空气中四处摸索缠绕,这香可以掩盖人的气味,以免他被狐狸提前盯上。
不多时,这厮就倚在树上打起了瞌睡。
“叮铃铃,哐......”
上钩了!
“谁干的?”踩中机关的猎物竟然开口说话了,是个清亮的男音。
何明远凑近一看,一个男人正坐在大坑前的空地上,那人竟是章斯年,“哎呦,这不是章长官吗?您怎么在这呢?遛弯啊?”
“少废话,拽我一把,我不是让你老实点吗?你还想再进去是不是。”章斯年蹙着眉毛略带愠色,身上脸上有些脏污,他看上去很难受。
“哎,你这人,都掉坑里了也不忘耍威风是吧?你自己不长眼睛往圈套里钻,现在又怪我,我还没说你耽误我抓狐妖呢。”
“你——”章斯年想不到更坏的词骂他了。
两个人争论不休,一阵阴风刮过,伴随着一声尖锐的狐鸣,一道灰白色的身影从草丛中窜了出来,径直掉进了何明远的陷阱当中。
“我去,说什么来什么,看到没,小爷我抓住了。”何明远一手持桃木剑,一手持符纸,冲到坑边往下望去。那畜生竟突然一蹦,险些跳出坑口,何明远急中生智,一张符纸拍在狐狸面部,狐狸竟然真的掉回坑中,一动不动,他随后跳了进去,拎上狐狸和鸡爬出了坑。
章斯年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拽他,他也就欣然握住借了把力。
“我说什么来着,狐妖,不是狐妖的话我这符纸能好用吗?何明远手脚并用往坑外爬。
“你那一掌别说狐狸了,就算是人恐怕也能让你拍晕了。”章斯年没着他的道,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露出了嫌弃的表情,“既然抓到了,它又惹了那么多麻烦,直接杀了吧。”他补充道。
“哎,那可不行,它身上邪祟已除,现在就是一只小狐狸而已,杀生的事我能不干则不干,以免以后它真成仙了来报复我。”何明远得意的很。
“那只鸡呢?就不是杀生了?”章斯年掏出手帕掸去身上的尘土。
“回去就炖了,进肚子不算白死,不吃它我就饿死了,我要是饿死了才叫真的杀生。”
“歪门邪道,强词夺理。”章斯年跟在何明远身后,还是对脏乱的衣物感到难以适应,但为了不跟丢,只好和何明远一前一后,往狐狸来时的方向摸索着找寻。
“你觉得狐狸是杀皮毛贩子的凶手吗?”何明远一边斩开前方的荆棘一边问道。
“不可能,死者身上我检查过了,致命伤在枕部,也就是后脑勺,身上也有打斗痕迹,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但十有八九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什么狐狸杀人,压根不科学。”
“狗屁科学,你是怀疑监狱里那哥们儿?既然有答案了,那就直接定罪好了何苦白费心力。”何明远四下打量着周遭。
“何明远,你要是做警察这世界上得多多少冤假错案,我是怀疑他,那是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抓伤,而且鞋子带泥土,但这并不能直接说明他就是凶手,我需要有力证据,办案要讲科学。”
“你都有这官印在身,判几个小毛贼怎么了?况且那贼就算没杀人,偷死人的东西不也是混蛋吗?”何明远啐了一口痰道,其实他心知肚明自己如果遇到了大概率也会顺钱跑路。
“我们是最接近真相的人,也是最接近罪恶的人,案子判对了,死者沉冤昭雪,案子判错了,就多了一个人蒙受不白冤屈,哪像你这种乡野村夫想的那么简单。”章斯年望向天空,北斗星正闪烁在苍穹之上。
“乡野村夫?老子也是上过几天学堂的好吗?真有意思,还乡野村夫,往上倒三代你家不是村夫?”何明远挠了挠脖子,看向章斯年,眼前这个少年眼神中闪烁着自己从未见过的光辉,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让人觉得周遭一切黑暗都被驱散了,傲慢是傲慢了点,但这样的人当父母官对百姓来说应该不算坏事。
何明远不是喜欢感慨的人,疲于奔命的人从降生起就没有理想。如果可以,他何曾不想成为光明的人,成为章斯年这样的人,但现实的打击总比理想来得更快。
“不过乡野确实也有乡野的好处,我觉得你们江湖上的人应该都挺义气的。”章斯年也顺势看何明远。
“哎,不意气用事是我何明远的人生......那个叫什么来着,什么信。”
“信条,西方教的词。”章斯年提醒道。
当时的奉天是各种宗教集中的所在,佛教的寺庙、道教的观、地方神的宗祠、西方的教堂、日式的神社都有所在,信仰汇集之处,宗教用语也自然走入寻常百姓的生活。
“哎,对,就是这个什么条,意气用事没用,没好处,我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什么最重要,钱啊!”
“我说的是义气,讲义气的那个义气,不是意气用事的意气。”
“那不是一个意思吗?有区别吗?我大字不识几个,都差不多吧。”何明远不耐烦道。
“当然不是,区别可大了——”章斯年话还没说完,想要补上一句。
突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隐约听上去是轻盈的脚步声和草叶间彼此摩擦的声音。
两人心下一沉,轻轻拨开前方草丛,眼前竟然蹲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