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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马神婆智斗狐妖 章斯年夜走北塔 何明远眼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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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明远眼见说服了马神婆,顿时喜笑颜开,三下五除二拿上神婆的法器和行头用褡裢一裹,推着老妈妈出了门去。
马神婆嘴上骂骂咧咧,脚下却跟得紧,“丑话说在前头啊,到了金府你给我把那混不吝样子收一收,别给老娘惹祸事。”
太阳已经落山,奉天金府大宅却亮得跟白昼似的,只是这光惨白非常,照在金万林小妾平儿的脸上更是映不出一丝活人气。她歪坐在炕上裹着被子一动不动,眼神空空地望着眼前的众人,嘴里还一个劲的嘀咕着什么。
贴身伺候的姑子苦着脸:“昨儿个被那死狐胎一吓,魂儿都飞了,一整天水米不进,说死也不肯回那屋。”
正说着,金万林撩帘进来,胖脸上油涔涔的,左手食指推了推大拇哥上的玉扳指。他朝马神婆作了个揖,动作敷衍,眼里却藏不住焦躁:“马大姐,街里街坊的,您可得帮金某人这一把。”
平日里金万林都不会正眼瞧一眼马神婆这样的江湖混子,可偏偏今天让只管钱叫爹娘的他遇上这么一档子烂事,他也只好识趣的假意客套客套,只求把府里这尊不知哪路来得神仙早日请出去。
马神婆堆起生意人的笑,五彩斑斓的卦衣在灯下一晃:“金爷放心,咱们吃这碗饭的,讲究良心。您既然信得过,老婆子必当尽力,您这大财主看得上我们这点手艺,只要您信的着,我们就不和您打哈哈。”说着她坐到炕沿,伸手进被子握平儿的手。触感冰凉,脉象虚浮得几乎摸不到,按老话说是“撞了没脸的,胎气被阴物冲了”。她收回手,正了面色问:“请郎中瞧过了?”
“德生馆白先生来过,开了安胎药,吃下一剂才略有些精神。”姑子答道,目光坚定。
何明远趁机四下打量。金府阔气,紫檀木桌椅、景德镇瓷瓶、墙上的名家字画,处处透着暴发户的张扬。他眼睛溜过几个垂手侍立的小丫鬟,嘴角微微扬起。
“到那屋去备案,焚香。”香很快点上,三牲贡品也已经摆好,青烟笔直上升,神婆披上卦衣,手拿文王鼓,脚上的铃铛随着舞步一动一响,随后,轻哼请神调。
又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始浑身剧烈颤抖,随后嘴里发出“吱吱”的响声,直叫人肝颤,众人屏息凝神。
“杀,杀,杀,要你偿......命。”神婆嘴里含糊着,随后身体再度剧烈颤抖,恢复了神智,她起身退了几步回到何明远身边,吩咐了些什么。
随后何明远便问金万林说:“我听说您夫人和几个家丁丫鬟都见过这狐妖是吧?叫人把这些人的生辰八字抄下来给我,另外准备一只公鸡和一个装满水的铜盆放在那间有狐胎的房里。还有一事您不要瞒我,府上可有人杀了狐狸?”
金万林示意小厮备物,眉宇间稍有愠色道:“没有,谁闲的没事杀那畜生玩。”
不多时小厮便带着神婆需要的东西回来,何明远挑了两下眉毛不再多说,一行人便到了那间屋子。
何明远趁着间隙东瞅瞅西看看,不知不觉走到会客堂东边的一间小屋,铁将军把门,窗户是半模糊的玻璃制成的,隐约可见里头堆着不少箱笼。他凑近窗缝,眯眼往里瞅,冷不丁瞧见后墙上挂着一把刀。刀身狭长,弧度偏大,刀鞘上描着金漆——他在鬼市见过这种日本武士刀。
“这老金还有不少洋玩应儿呢?”何明远嘀咕着,用小指剔了剔牙。
“咳咳。”身后一个丫鬟轻咳两声。
何明远讪讪地回头,“切”了一声,便抱着膀子走进那间早已站满了人的房间,他拿了一件平儿的袄子前后翻着看了两下,随后便站在神婆身边不再走动。
“人太多了,金爷您带着其他人散了吧,这狐狸要是见了人多可就不来了,对了,切记不要让人偷看。”马神婆故弄玄虚般说着。
一语未完她转头对一旁的小厮说:“去院里找个隐蔽的地方守着,看它进来就给我把门堵住了,别让它跑咯。”
待人散尽,她闩上门,从包袱里抽出桃木剑,拎起公鸡,刀光一闪,鸡血“噗”地溅出,她提着垂死的鸡,将血从门槛一路滴到炕沿。接着用红线把鸡倒悬在房梁,正下方摆上那盆清水。随后她又拎着桃木剑在袖子上擦了擦血液。
“换上。”她把平儿的袄子扔给何明远,自己则关了灯,一手攥着灯绳,一手紧握赶神鞭,隐入墙角阴影。
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几缕惨白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勉强勾勒出家具轮廓。悬在半空的公鸡偶尔抽搐一下,血滴“嘀嗒”落入铜盆,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何明远披着袄子坐在炕沿,背对房门,手心全是汗。子时将近,屋外风声渐紧,像有无数细爪在挠窗棂。小厮在屋外花坛后打了个哈欠,借着白气升腾的缝隙一个灰白色的身影突然出现,一溜烟钻进房中,随着门咯吱一声,何明远感觉身后传来一阵凉气,一股邪风毫无征兆地卷起,带着刺骨的凉意和若有若无的腥臊气。
何明远按兵不动,身后响起令人牙酸的骨骼和牙齿的摩擦声,有人在嚼着什么。忽然,他感觉自己被扯了一把,于是转身的同时扬起胳膊计划给来人一剑,只是他回头看到的场景并不是自己料想的。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见原本站在灯线边的马神婆正站在自己身后,嘴里血刺呼啦地嚼着那只吊在顶上的公鸡。
马神婆双眼黑洞洞的,正张牙舞爪着要向何明远扑来,岂料何明远抬起手使劲把神婆的脸按向铜盆,铜盆中隐约出现的影子竟是一张灰白狐狸脸。
那水中的影子一见自己的样子便瞬间变得扭曲,马神婆的身子也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抖动着,随后四肢无力,脖颈仰着,看上去就像那只被吊起来的鸡。
一只灰白色的狐狸从神婆身后的暗处出现,一见何明远一手持木剑,一手持符纸便想要逃跑,可回头时却见门已经关上了,就见何明远一个健步跃下炕沿,朝那狐狸扑来,一剑刺伤了它的小腿。
正在进退两难之际,那畜生竟然看到旁边窗户上有一道小缝隙,是有家丁露着一双眼睛在偷看,于是它便借着这点小缝隙从那家丁身上逃了出去。
“不好!”何明远大喝一声。这时坐在地上逐渐恢复神智的神婆突然大吼:“北塔,去北塔。”
何明远眼见那家丁向动物一样四脚着地,略带挑衅意味地看了看自己,白眼珠出奇得大,黑眼仁缩到豆粒大小,嘴角咧到耳根笑了一下,随后一道灰白身影从家丁身后沿着墙根跑了出去。
他反应极快,身形一拧,快步跟了上去,一头扎进无边的夜色,那畜生真就一路往北塔去了。
虽说何明远腿快但还是让这受了伤的畜生甩出一大截,得亏他早早就把金府那台自行车放在墙边,从这点看来说何明远老谋深算一点也不为过。
这奉天城有四座塔分别是抚近门外五里的东塔永光寺,外攘门外五里的西塔延寿寺,德盛门外五里的南塔广慈寺还有地载门外五里的北塔□□寺。都是清朝初年由清太宗皇太极所建,因为建在老城四至,所以到民国时经常有一些社会边缘人和野生动物长居于此。
“累死你爷爷我了。”何明远抱怨着,早春半夜的风像刀子一样划着他的脸,他奋力睁开眼,一人一狐就这样在荒野间角逐。
越是靠近北塔就越是死寂,何明远就这样看着那畜生隐没在林子中。野路湿滑,鸟兽草木之声不绝于耳,尤其是恨狐叫得最让人胆寒,本地人管猫头鹰叫“恨狐”,传说其是报丧鸟。
心跳声擂鼓般拍打着鼓膜,一阵阵腥臭愈发变浓,他明白此处大概是那狐狸的藏身处了,于是就把自行车用松枝盖上,手持木剑走了进去。
北塔的黑影在稀疏的月光下显露出一角,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何明远小小的身躯一点点被那巨大的黑影吞噬。
他看见那塔基外一片荒草中似乎有两束光亮,看起来像一头巨大的猛兽的一双提溜转的眼睛。来不及思考,他何明远是谁,自然深谙各种遁身保命之道。如果遇到贼人自己双拳难敌四手,自然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了。
正准备撒丫子跑,一个转身就被来人按住了。
“还想跑?”那人一擒,何明远就像被提溜小鸡崽子一样遭钳制住了,他双腿跪在地上,头被下压着。
“不,哥们儿、兄弟、大哥、爹、爷爷,我就是个过路的,什么也没看到,您放了我吧.......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还没娶媳妇儿呢,您别杀我成吗?”何明远连忙求饶,尽显小人姿态。
那人冷哼一声:“黑灯瞎火不猫被窝跑城外来过路?骗鬼呢?”
“不瞒您说,我是寻狐狸来的。”何明远连忙交代。
“那就更错不了了?头儿,又抓到一个同伙儿。”一听何明远解释那人反倒抓得更狠了。
“不,什么跟什么呀?爷爷,啥同伙啊......”何明远被拽起来,这才看清眼前是几个穿黑警服的人。为首的是个年轻警探,身姿笔挺,眉眼周正,只是看他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嫌恶——正是章斯年。
一见这人是警探,何明远瞬间来劲了:“青天大老爷,我可是老实本分的小老百姓,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我还给咱奉天巡捕房办过差呢,杨世坚杨大人您知道吗?我们熟得很。”
何明远说着言语里带点哭腔,但警探们便能一眼看出,这家伙鬼道得很,大概率是装的。
“那你说你是何人?今晚来这目的是什么?”章斯年居高临下,让压着何明远的陈小四略微松绑,把人提溜起来。
何明远便一五一十的把自己的身份和近来金家闹狐妖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通,不过少不了添油加醋,说得唾沫横飞。章斯年听完,只冷冷道:“铐上,看紧了。”
“原来是个混子,我以为是同伙呢?”小四失望道。
“不能掉以轻心,毕竟涉及到命案,先铐住他,别让他跑了。”章斯年用仅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下了命令。
随后掸了掸身上的灰,走回到塔后,何明远也被带到塔边的立柱处拷上,这时他才看清眼前是好几个警探,正在用草席裹住地上一具满是泥土的尸体,那尸体旁是一处大坑,看来是刚刚从坑里挖出来的。
“呦,秦爷。”何明远遇到熟人了。
“何明远?你这?”那被叫到的秦警探一见是何明远先是一愣,随后便换上笑脸,“正好你在这,不然我还得差人去找你。”秦警探调侃似地说着,讥笑又增添几分。
“你看我现在像能扛丧的样子吗?你快点儿和你们长官说句好话,给我放咯。”
“我可没这权力,你老实待着吧,而且这位看上去像好说话的样子吗?”秦警探放低了声音,生怕被章斯年听到。
“什么来头?”何明远八卦之魂上线。
“据说是京城大人物家的公子哥儿还是什么留洋回来的二鬼子,咱可惹不起咯,杨世坚都得让他三分。”秦警探眼睛就跟着章斯年,嘴却已经开始嘲弄这个“花架子”,语气中满是讥讽。
章斯年背对着他们,正蹲在尸体旁细查。死者是个中年男子,脸上有几处依稀可辨的青紫色淤痕,是打斗伤,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握住了那些被称为闲言碎语的事实,从那一刻他和这个长舌头的市井小民结下了梁子,但此时的他还不知道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市井小民,会让他难忘终身,而那个夜晚也回荡在他此后的记忆中数十年。
话说回来,章斯年和陈小四之前抓到的那个人背上的包裹里装的不是别个东西。正是三张刚扒下来的狐狸皮毛,这剥皮的手艺不得了,没有一点血印子,但奇怪的是这皮毛里边有一个小的钱袋子,钱袋子上倒是浸透了血迹。
章斯年的直觉告诉他,这不是狐狸血,但断案不能讲直觉,先入为主是大忌,于是他找到那小贼问话,岂料那小贼竟吓得一阵阵出汗,腿抖个不停,眼见着就是要招供的架势。
其实当时的案子一向是民不举官不究,但章斯年是何等人,他坚信应当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还原一切冤情,纵使是能力之外,他也要凭借赤子孤胆闯上一闯,况且这是他现在翻身的唯一机会,要向众人证明自己的能力,哪怕急功近利。
于是章斯年便假意在那小贼门前和小四偷说,尸体已经被找到了,如果小贼没有在尸体拉回巡捕房前招供,那就直接拉去枪毙。
没想到那贼不经诈,直接哭着招供道:“我只是见钱眼开罢了,我在野外遇到一个死人,这钱袋和狐狸皮都是那人留下的,我起了歹念,但心里过意不去所以就把人给埋了,大人您明鉴啊。”
“埋在哪了?”
“北塔边一片荒地。”
这才有了今晚这出“马神婆智斗狐妖,章斯年夜走北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