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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何章徐三人初见 妙人儿巧解谜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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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荒郊野岭,姿态各异的枯草之间,突然冒出来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换作谁都会被吓一大跳,何明远头发一下“唰”得都竖起来了,管她是人是鬼,在他眼里此刻就是索命的罗刹。
“我的亲娘哎!章,章大人!救命!我还不想死,你看看是人是鬼啊这——”他也不管和章斯年什么交情了,此时上下牙一齐打架,后背凉飕飕的,一溜烟蹦到旁边这个洁癖精背上。
章斯年被他勒了一个趔趄,眉头紧锁,不是怕的,是气的,他刚换的新衣服,今晚先是被何明远算计掉进深坑,然后又被他的大泥手抓出两个爪印!
“下来——”冷若冰霜的语气。
虽说平日里何明远也是与妖魔鬼怪和尸体这些东西打交道的人,但是他胆子也是针眼大小,毕竟确实没见过这东西,更准确说,他最怕的是孤魂野鬼无缘无故来索他的命。
何明远哪儿敢松手,单睁开一只眼偷瞄。那“女鬼”竟站了起来,一束幽蓝光从下往上打,照得那张脸白里透青,嘴唇乌紫。
“你看我是人是鬼啊,我今天就是来索你们的命的。”眼前这神秘女人诡异的面孔比刚才更加骇人,白里透着蓝。
“啊!姑奶奶,要索命索他的命,别索我的,我是个短命鬼,烂命一条不值几个钱,他是大警探,肯定比我这‘乡野村夫’道行深——”何明远惊叫,开始胡言乱语,还不忘捎带脚阴阳一下章斯年,阴阳先生这职业的名字也是不白叫。
“行了,下来吧,姑娘您也别吓唬他了。”章斯年拍了拍何明远的手示意他下来,此时他的内心比背上这个男人更乱,他无法容忍这个没有边界的邋里邋遢的怪人就这样毫无征兆的闯进他的生活。
“下来。”
何明远讪讪松手,落地时腿还发软,嘴上却不饶:“我,我早看出来了!刚才是逗你们玩呢!”他挺直腰杆,余光却瞟着那“女鬼”,他拼命挽尊,全然不顾身边已经黑脸的少爷。
无人注意的角落,章斯年正用指尖极轻地掸着肩头,那里留着两个手印。他觉得自己需要立刻、马上、现在就换一身衣服。
对面那“女鬼”弯腰捡起地上的手电筒,“啪”地关掉蓝光,换成黄晕。她拨开额前碎发,露出一张眉眼清秀的脸,约莫也就十七八岁,齐耳短发干净利落,一身棕色马术服略微沾着草屑,个子不高,但站姿挺拔得像棵小树。
“我还没怪你们吓我一跳呢。”姑娘开口,声音清脆里带着点戏谑,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什么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走近,她的目光已经在不经察觉间扫了一遍面前的两人。
“是巡捕房的章警探吧,久仰,我是《奉天时报》的侦探专栏作家,我叫徐曦娴,一直在跟进这次的案子,说到底咱俩算半个同事,我在巡捕房挂职。”她说着,伸出手示意章斯年握手。
章斯年没伸手,只微微颔首,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下,他有些排斥自来熟的人:“徐小姐。我们见过?”
“未曾谋面。”徐曦娴也不尴尬,收回手在衣角擦了擦,“但奉天城新来了位年轻警探,仪表不凡,民国神探的名号我在不少报纸上看过,这事儿不算秘密。”她顿了顿,眼睛弯起来,“何况这深更半夜还在北塔附近转悠,腰上配着警枪、连衣领褶皱都要对齐的,除了章探长,我想不出第二人。”
何明远凑过来,嬉皮笑脸地也伸出手:“老妹儿,猜猜我是谁?”何明远一见漂亮小姑娘,便也伸出手要握,徐曦娴握上去轻轻用力,何明远疼得直叫唤,这个小个子竟然力气这么大,怪不得敢自己深更半夜在野外出没,原来是拥有打遍森林无敌手的力气。
“我还没和你算账呢,何明远——”徐曦娴把脸转向何明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何明远在她眼中看到了转瞬即逝的凉意和捉摸不透的目的性,看着看着他打了个冷战。
“何明远小何爷,是吧,我知道你在金家驱鬼的事,何家的独苗吗,阴阳令的传说哪个奉天人不知道。”徐曦娴脸上出现笑容,眼角浸满了笑意,刚才冰冷的眼神好像从未出现在这个女孩略带稚嫩气的脸上。
“哎呀,你看这老妹儿,真是,太客气了,我跟你说——”何明远甩着红肿的手话未说完,章斯年在旁边清咳两声示意他话多了。
“我说你嗓子不好改天上德生馆让白仁贵给你抓两副药,有病得治。”何明远不满。
章斯年作无奈状,他其实看不上这个粗俗没有教养的何明远,也瞧不起这个瘦弱的怪力作文女孩,但出于礼貌只好略带嘲讽地对徐曦娴说:“徐小姐,那你在这有什么发现了吗?”
说话间徐曦娴在兜里掏出两个核桃,用两块石头砸碎,随后把核桃仁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说话却依然清晰:“我在想……”她咽下食物,指向密林深处,“死者包裹里是新鲜狐狸皮,说明剥皮处离巢穴不远。看这天色,”她仰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夜空中零落的几颗星斗,“怕是要落雪。一旦下雪,第一现场痕迹被掩,再想找就难了。”她顿了顿,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倒出几粒炒豆子,“所以我按狐狸习性,找到这儿。巧了,看来二位也是同路。”说着“嘎嘣嘎嘣”嚼起豆子。
“确实,这里离发现尸体的位置距离较远,当时搜山的时候我的手下并没有把这里作为主要的搜索范围,所以有所忽视,我也是刚想到嫌疑人指证的发现尸体的现场,很有可能不是第一现场,所以才来寻狐狸洞的。”章斯年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消失了。这姑娘边吃零嘴边推理的模样实在违和,可思路却和他刚想到的一处,嫌疑人指认的埋尸处并非杀人现场。
“徐小姐很有高见。”章斯年咽了口唾液,旁边的何明远还没从吃惊中转回来,一边吃一边推理,这是什么古怪习惯。
徐曦娴点点头,“饿肚子的时候没有力气,脑子也转不动,”她指向不远处的灌木道:“跟我来吧,我带你们看个好东西。”两人将信将疑地跟着她穿过这片齐腰的灌木,踩着黑色的泥土和软烂的腐坏枝条,往里一看,就在山石之下,有一个半人高的小洞口,顺着手电灯光照射看过去,洞口前俨然是一片狼藉。
“是第一现场!”章斯年呼吸微促,办案本能压过了对脏污环境的不适。他蹲下身,手电光仔细扫过地面。
徐曦娴也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个笔记本和铅笔,笔杆上还沾着点污渍。她一边记录一边说:“两组鞋印,大小差至少两号。脚印杂乱,重叠很多,说明发生过激烈厮打。”
何明远抽了抽鼻子,忽然道,“怎么有股子——咸菜味?”
“是血液的味道。”
何明远瞪大眼:“这你都能闻出来?”
“饿的时候鼻子特别灵。”徐曦娴头也不抬头,继续道,“这组脚印前掌深后跟浅,说明这人逃跑时很慌张,另一组——”她用手指虚画了个轮廓,“步幅很稳。”
那不大的洞口前,原本就低矮的草丛被踩得乱七八糟,露出黑色的土壤,这种土壤虽然松软但粘性也高,这就意味着,鞋子踩上去就会留下印记。
章斯年蹲下身,小心翼翼的举着手电观察地面,道:“你们看,这有两组脚印,鞋子的大小不一样,而且一半的偏多,又很杂乱,说明至少有两个人在现场而且还有打斗的痕迹,你看这个鞋印,和死者的鞋印大小一致,这一只就和嫌疑人的很像。”
“我去,你还记得他们穿多大鞋啊。”何明远瞪大双眼。
章斯年点点头,沉下嗓子道:“嫌犯说自己是个猎户,在野外看见死者的尸体,一时起了贪念,随后因为良心不安将尸体掩埋在北塔下的空地上,这话乍一听没什么破绽,但他身上却没有使用猎枪带的那股火药味,食指也没有任何扳机磨损的痕迹,而死者却有,嫌疑人小指下方有一个茧子,这是常年持刀的人才有的痕迹。”
“这话咋说?我抬棺材小拇指也能磨出茧子。”何明远又开始捣乱。
“不一样。”徐曦娴忽然开口,铅笔在指尖转了个圈,“扛棺材的茧子偏掌根,因为要托举。而猎户使用的屠刀是断刃杀猪刀——”她做了个挥刀的手势,动作干净利落,“着力点在小指根部。”
何明远听得云里雾里:“所以呢?”
“所以,”徐曦娴合上笔记本,又摸出块糖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他们很可能本是一伙。”
“猎户也好,皮毛贩子也好,都要熟练掌握剥皮刀和猎枪的使用方法,然而这两个人一个声称自己是猎户,却不会用枪,一个是皮毛贩子却不用刀,只能说明嫌疑人在说谎,有了这个现场,我们就有充足的证据给他定罪了。”章斯年眼睛中又闪烁起光晕。
何明远望着沉浸在推理中的两人,心下才想起自己的事:“妹子,那这狐狸为什么跑到金家报复,难不成这俩人是金府的人?”
徐曦娴目光落在洞口,神色复杂:“狐狸是一种群居动物,生性狡猾,和人一样它们注重家庭观念轻易不会出现在城里,金家的事我略有耳闻,听说狐狸把死胎送到了金家小妾平儿的床上恐吓金万林,这点很重要。”
“两个嫌疑人很有可能先捕获了怀孕的母狐狸,杀了母狐狸之后拨了皮卖给了金万林的小妾,随后又来捕其他的狐狸,没想到在这个过程中两人因为一些原因发生口角,随即有人起了杀心,而公狐狸回家发现一家都失踪了,就循着气味找到了比较近的金万林家。”章斯年手搓了搓下巴笃定地说,随后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很脏,连忙拿了下来。
“没错。”徐曦娴点了点头:“狐狸的嗅觉极其灵敏,它们能轻易分辨同伴的气味,所以公狐狸先是找到了被抛弃的狐狸胎,又循着气味找到金府,所谓的狐妖作祟,不过是狐狸这种动物的天性罢了。”
有了确凿的证据章斯年就满心欢喜地回到了巡捕房,第二天一早叫人提审了嫌疑人。
嫌疑人被两个巡捕押着,按在椅子上,一见章斯年便开口叫到:“章探长,我真是冤枉啊,我只是一时糊涂,才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害命的事咱可不敢做。”
“冤枉?”章斯年拿出现场的照片,“看看这个脚印熟悉吗?这个洞口熟悉吗?伸出你的手告诉我猎户用哪根手指头开枪,你和死者明明是同伙却为什么装不认识?”
那男人浑身一抖,眼神开始闪躲,想到谎言被拆穿,顿时四肢瘫软,他嘴唇哆嗦得厉害,半天说不出话。他“噗通”一声跪坐在地上,缓了半晌才开口:“我认,是我杀的,但我不是故意想弄死他的。我们俩合伙做买卖,他卖给金家一张上好的皮毛,赚了不少,但是给我就几文钱,我就和他吵了两句,谁知道那个混蛋竟然拿枪要崩了我,所以为了保命我也必须和他拼命......”
嫌疑人被押解下去,陈小四在章斯年旁边感慨道:“人心不足蛇吞象,恶人自有恶人磨,天道好轮回,今天吃点啥?”
“好小子,最近文化见长啊!吃烧饼吧,卷宗还没写完。”章斯年已经开始坐下干活。
“那还不是头儿教的好嘛,咱能不能去下个馆子啊,这案子都破了,万一杨局要任命你做队长,你这就升官了,队长能这样糊弄我?”章斯年的傲娇多半是陈小四捧出来的。
与此同时,在狐狸洞前,何明远和马神婆把找到的狐狸皮毛还有那只狐狸胎,殓进一个小棺木中,马神婆穿上法袍,手里拿着文王鼓,跳了一段祈求平安超度亡灵的神舞。何明远则在棺木前烧了一个火堆,点燃三柱香,把之前从金府要来的那几人的生辰八字写在纸人替身上用火烧掉,在章斯年科学的层面上这案子结了,在他玄学的层面上这劫数也破了。
一切进行完,何明远跪在地上朝着埋葬棺木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就在起身抬头的瞬间,透过火堆他看见远处灌木丛中那双含泪的眼睛,那双自己那晚坐在平儿床上曾经透过铜盆看到的眼睛,如今它没有了当日凶狠的恨意,只剩下无尽的柔情与长久不散的忧伤。
随着何明远站起身,天上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周遭的一切上,轻飘飘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