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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何爷见钱眼开 警探章走马上任 ...

  •   民国五年,早春时节,万物还未从隆冬中醒神。
      四平街正迎来一个热闹喧嚣的晌午,青石板路被来往车马磨得发亮,晨光所到之处泛起细细研过的光泽,骡马的蹄子踩在上面哒哒作响,锅碗瓢盆碰撞的叮咣声和沿街摊贩的吆喝声回荡在这条长街中,这里得的那个“中华第一步行街”的名号实在是名副其实。
      剃头挑子上的铜盆冒着热气,剃刀在头皮上清响,鞋匠咬紧牙关使劲拧着钳子,刀子划在猪肉上发出悦耳的“咻咻”声,空气中氤氲着米油的香味,食物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团,轻抚行路人的心。
      包子铺前的蒸笼揭开时,白汽“轰”地窜起半人高,王二扯着嗓子喊:“新出笼的肉包,热乎的,吃上一个跑二里地不带喘气的。”白胖的包子在蒸笼里鼓着腮帮子,他拿着油纸为铺子前的客人挑选着。
      “跑二里地不喘气,那特么是死了!”一条瘦高的人影从远处跑过撞进气团中,一路打趣着周围的小摊贩,十八九岁模样,破粗布短褂的袖子油亮得能照见人影,当啷出来的衣摆胡乱掖在棉裤腰里。最扎眼的是脑袋——前额留的是碎发,后脑勺却拖着一条低马尾辫子,跑起来在身后甩成一条弧形。这发型在民国六年的奉天不算稀奇,老辈人说,体弱多病的男娃留条“命辫”,阎王爷翻生死簿时容易看岔,当成女娃就多给几年阳寿,愚昧又荒诞的民间旧俗,后来进入新社会就基本摒弃了。
      瘦削长脸,乍一看就是一副市井小人物相,但眉眼还算好看,只是常年的体力劳动让他看上去粗糙很多。
      “何爷!跑这么快,是遇到黄皮子讨封了?还是遇到小鬼咬屁股了?”小贩王二扯着嗓子打趣。
      男子脚步不停,他咧嘴一笑,那股子市井里滚出来的精明气就从牙缝里就渗出来了:“王二哥,您这包子香得能把土地公馋虫勾出来,赶明儿我要是横死了,劳驾您往我嘴里塞一个,兜里揣几个,我好用它在黄泉路上打发恶鬼玩儿!”
      话音撂下,人已钻进窄巷。辫梢在巷口一晃,没了影子。
      何家世代沿袭阴阳先生的手艺,平日里靠帮人看风水安置阴阳宅赚钱。奉天城曾经还有一家姓汪,也是做这个的,何家主要看阴宅也就是坟墓,而汪家主要看阳宅也就是活人的庭院。但论家产何家远远比不上汪家,汪家少东家汪春儿和徐氏实业的少东家徐焉曾经是叱咤奉天民族商界的姐妹档,但不幸的是汪家满门二十口人在一场大火中被灭门,徐焉没多久也病死了,现在的徐汪两家产业是徐焉的丈夫徐望山接手。如今就只有何明远一家还在做着这个行当,他平日里就靠看风水和给巡捕房扛些横死的尸体赚点散钱,外面的人都略带贬义地叫他“扛丧子”。何明远的父亲何三死得早,所以他也还只是一个半吊子,就拿传说中何汪两家各执能够解开龙脉图的阴阳令这件事说吧,何明远是一问三不知,只能在心里暗骂他老子死得太早。
      因为没有父母,何明远就和父亲的师妹马神婆一道生活在纸行胡同,认她作干妈。
      纸行胡同顾名思义,就是胡同两旁都是专做纸化活儿生意的店铺。
      家家户户门前都垒着高高的黄表钱和成袋的元宝纸,一捆一捆码得整齐,在纸钱旁簇着纸糊的牛马还有纸扎的金童玉女,涂着鲜艳的颜色,在本就昏暗的环境中显得十分诡异。
      顺着空气中隐约的烟袋油味,何明远放慢脚步,调整笑脸,走进家门。马神婆正背朝着门坐在屋里的板凳上,嘴叼烟袋,双手并用扎着纸人。
      “娘,忙呢?”
      马神婆不理,自顾自忙活着,待手上这个结子打完,在烟里皱着眉头微微抬眼,“有屁快放,放完滚蛋。”
      “娘,有个活儿,找您老人家,干不干,大户给得多。”何明远蹲在神婆脚边露出谄媚的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捞多少?”神婆手中的活儿还没停。
      “没多少,就一个老朋友找帮忙,您放心,您那份儿不会少。”何明远一副无辜的样子插科打诨
      “不去,你自个儿接的活儿,你自个儿想办法吧。”马神婆起身要去摆弄纸人。
      “亲娘,我的亲娘哎,小活儿,您就出山吧,我能干个什么啊,还不是得靠我的老娘您啊。”何明远堵住神婆的去处,麻溜动手帮忙。
      马神婆终于转过脸,她长得富态但看上去就是走江湖的,脸上的皱纹里都藏着秘密,一双三角眼锃亮有神:“说了多少遍了我可不是你亲娘,你少拿话敲打我。”
      “最后一次,就一次还不行吗?”
      “一次?有一次就有下一次,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德行?和你那短命鬼老爹一个样,老娘我吃的盐——”
      “比我吃得米都多。”
      “谁家的?”
      “金万林。”
      她盯着何明远看了半晌,忽然抄起手边的扫帚疙瘩:“小兔崽子!我没告诉过你,像金家这样的浑水蹚不得?!崔瞎子不是和你说过,要少插手这些麻烦事吗?老实待着吧。”
      何明远抱头鼠窜:“娘!亲娘!就这一回!那孙苦儿是我过命的兄弟——”
      “过命?我看是过钱吧!”马神婆抡起扫帚,腰却“嘎巴”一声,动作僵住了。她扶着老腰,喘了口气,眼神复杂起来:“咋回事?”
      何明远一见她松口,连忙殷勤起来,开始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是城北古董商大户金万林家近来不太平,家里糟了贼了。
      刚开始只是几次三番丢东西,近几天有下人说夜里经常见到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舌头伸得挺老长,倒吊在房梁上吓唬人。还有另一个下人说不是吊死鬼,是狐仙,总之众说纷纭,就是金府招了不干净的东西。
      金万林的夫人也开始每每梦魇,说梦里总是见到一个女人在远处叫她,等她走近那女人就突然亮出毛茸茸的利爪,眼放蓝光掐住她的脖子,她几次差点在梦里窒息而死。原本金家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有一日。金万林怀孕的小妾准备进被窝休息时,掀开光滑瑰丽的绸缎被面,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大叫一声昏死过去。
      众人赶来一看,发现一只死透的狐狸胎浑身是血,正窝在这张华丽舒适的绸缎被褥里,金万林才真的把近来的事情放在心上,连忙叫小厮去找马神婆来。他们这些富商尤其冷血迷信,没危害到自己切身利益时,他是不会愿意花这个钱的。
      那被吩咐的小厮名叫孙苦儿,是个鸡鸣狗盗之辈,和何明远有一些私交,两人多少有点臭味相投。于是孙苦儿便找到了他,想让他请会跳大神的马神婆去金府帮忙解决这个麻烦,他说老爷答应事成以后还会再给何明远一笔不菲的辛苦钱。
      何明远虚伪地说:“都是兄弟,这点小事就包在我身上了,让你家老爷放心,钱准备好就得了。”说着他伸手就接过孙苦儿手里的两块银元,吹了一口气再贴在耳朵上听了听,然后扯了扯笑。
      与此同时,这座城的另一个角落里,一辆黑色德式汽车熄了火,车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擦得锃亮的牛皮警靴,踩在地上时连尘土都规矩地让开。章斯年下车,抬手正了正圆顶警帽的帽檐,动作一丝不苟,连手指弯曲的角度都像用尺子量过。
      他挺阔的肩章冷得扎眼,帽檐之下一副浓眉,挺鼻,薄唇紧抿成一条线,老派相面先生若见了这张脸,准会拍大腿,眼明心亮,山根贯额,浑身正气,任何邪祟都无法近身,正是做警探的好苗子,他气质不凡一看便知一定是个出身显赫的官宦子弟,可惜此刻他眉头微皱,因为发现面前的门把手上掉了块漆,露出斑驳的铁屑。
      “头儿快进门吧,杨局长该等急了。”身后跟着的少年警员陈小四小声提醒。他十五六岁,也是个周正的孩子,练得壮实,警服穿在身上很养眼。
      章斯年“嗯”了一声,掏出手帕垫着推开门。
      当时奉天的警务系统处在新旧更迭的阶段,这里的巡捕房指的是厅下设的分局,民间多称巡捕房,而巡捕房的一把手按照规定应该被称为分局长,是个有点小权力但在体系中又很边缘的小角色。
      巡捕房里混杂着汗味、烟味和油墨纸张的霉味。原本嗡嗡的谈话声在他们进来的瞬间低下去,十几道目光飞过来,又迅速移开,章斯年目不斜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揉了一下鼻头。
      局长办公室的门开着条缝。章斯年叩门,里头传来油腻的笑声:“进来进来!”
      杨世坚从红木办公桌后站起来,肚子先抵到桌沿。他五十来岁,头发抹得油光水滑,两撇小胡子修得像用镊子一根根摆上去的,他热情地握住章斯年的手,后者几不可查地僵了僵。
      “斯年啊!可算把你骗来了!啊不,盼来了。”杨局长的手又暖又潮,“一路颠簸,辛苦了!”
      “长官您好,之后还望您多指教。”说着年轻人摘下警帽露出非常规整的背头,把手从对方的手中抽出来,他总觉得自己的手现在满是细菌,心里有些嫌弃但毕竟面对上司还是保持了基本的礼貌。
      “杨局长。”章斯年紧接着说,“我在北平的档案您应该看过。请问目前有什么案件需要我跟进?”
      杨世坚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更灿烂了:“年轻人有干劲!好!咱们奉天治安总体不错,既然你有劲头,那我自然是乐意做伯乐。”他搓着手,“家里还好吧,双亲近来身体可好?听说令兄调任去了天津卫,我年轻那会儿也在天津当过差——”杨世坚满脸堆笑询问道,看上去亲切真诚但章斯年只觉得有些官场客套在里面。
      “一切都好,杨局长,我是想问您——”
      “你不用客气,就把这里当家,有什么需求尽管提,吩咐下面的警员去干就好了,我看你也累了,待会我给大家介绍一下你,然后就尽早去宿舍修整吧。”说着杨督察拍了拍章斯年的后背,他自顾自一通输出让章斯年更添几分不适,这身体上的接触更让他眉头一皱。
      “那我什么时候能正式开始工作,最近有什么案子能交给我来跟进?”章斯年破罐子破摔,干脆再直接了当说出要求。
      “啊,这样啊,你想破案是吧?行,我给你安排。”杨世坚恍然大悟,自作聪明起来。
      就这样,章斯年得了一份大差事——抓扒手。
      他每天只需要和跟班陈小四穿便衣蹲在四平街街角盯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抓住这些人里潜藏的扒手就行了,是一个早出晚归的苦差事,也是个把他当小孩逗着玩的安排。
      章斯年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份让杨世坚无法产生信任,警局里的人也全当他和以往来镀金的其他贵胄子弟一样是一个吃里爬外的主,虽然有好奇心但是如果真见到恐怖的凶案,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时,他一定是屁滚尿流着第一个想方设法逃跑的。
      但这些人不知道的是章斯年确实也有些实力,他十二岁留洋,十七岁回国在进入文坛和政界之间选择进入北平警察局成为了一名普通警员。这些年他读柯南·道尔,读爱伦·坡,脑袋里想的是福尔摩斯在贝克街221B的窗户里俯视伦敦。他破过几桩案子,小报记者便凭借他出色的外形和富庶的出身为其撰写出傲人的事迹,一时间“民国神探”的称呼不绝于耳,他真就把自己当成刺破这混沌世道身上脓包的手术针了,想着每天都从其中放出点清明来。
      因为和家中长辈理念不合的缘故,他借势离开北平调任至奉天,母亲叮嘱他要注意收敛气焰,但这对他而言作用不大,对自己自视颇高的人,只要是能破案的地方就是好去处,更何况是当时屈指可数的大城市奉天。
      因为见到了太多不平之事,也接触到了太多不白之冤,章斯年的心越发坚定,人固有一死,与其困于高塔不如扎根土地,为百姓伸冤昭雪,然而这个阶段的他还是一个思想被束之高阁的理想主义者。拥有如此远大抱负的天才神探,今天却被迫在一条繁华的街巷蹲守小偷,他对自己的高评价被现实碾压得体无完肤。
      “头儿,”小四蹲在马路牙子上,有气无力,“咱真要在这儿耗到猴年马月啊?”他仰面对天哭诉。
      “放心,咱们不会一直干这个的,我会想办法,只是现在还缺一个机会。”章斯年安慰道。
      就在这时,小四低头踢石子的功夫,章斯年忽然轻笑道:“瞧,机会这不就来了!”
      陈小四不解,刚欲讲话,章斯年连忙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小四看见远处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悄咪咪地过街,身后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裹。
      随后,两人也轻声跟了上去。
      这怪人此时正欲爬墙,将包裹放在墙旁边的砖堆上,想要人先上去再伸手捞包裹上去。
      章斯年慢悠悠开口,道:“老哥,需要帮忙吗?”说着,他把包裹帮助那人托了一把。
      “谢了——”那人先是没察觉随后明显顿了一下,使劲拽了一把,但一看章斯年并没有松手的意思。
      这架势不妙,他下意识赶快扔下包裹,想要跳到另一面逃跑。
      结果刚转过身来一看,陈小四正站在下面仰着头微笑着,早已等候多时。
      就这样,两个被边缘化的小警员扭送着这个怪人沿着街道回了警局。
      “老实点,别乱扭了,你跑不了了。”章斯年嵌着那人的脖子,让他动弹不得。
      “头儿,他这包里软乎乎的,感觉还冒着热乎气呢,不会是肉包子吧!”小四也是个贪嘴的。
      “两位老爷,我不是贼,你们就放了我吧,我真不是贼。”那人叫着冤枉,回头想看两人。
      “不是贼?不是贼你黑灯瞎火的放着条条大路不走,翻墙?”小四扯了一把那人的耳朵。
      “行了,是不是贼,带回去验明正身就知道了,如果你是清白的,我们自然会放你离开。”章斯年道。
      见两人扭着一个男人进门,警局内众人围了过来,把人先送进了审讯室。
      陈小四取下肩上的包裹放在桌面上,几个年轻警员走过来围上前去,盯着这包裹。
      小四轻手轻脚,缓缓打开。
      众人眼见着这包裹中的物品,一片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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