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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困断舍离(一) 他双腿发颤 ...

  •   两天后,西渟的消息来了。

      帕特·乍都,五十二岁。
      年轻时就职于公立医院,十八年前被挖进时氏,目前是时现最主要的私人医生。
      附件里是一份简单的履历,包含教育背景、执业经历、几张工作照,背景干净到单调。

      由于被手头上的案子牵绊,忙得不可开交,短时间内西渟无法查出更多。
      不过对于周序吟而言已经足够了。
      他守在帕特楼下,把共享电车停在能看见出入口的阴影里,用鸭舌帽遮住脸,耐心等着那辆灰色丰田出现。

      可惜他并非专业的,前三次跟踪都以失败告终。

      头一天,帕特开车去了两家超市,买了些日用品就回家,周序吟谨慎地跟到公寓门口,却一无所获。
      次日,帕特似乎察觉了什么,故意绕进一条死胡同后骤然掉头,差点和周序吟的车迎面撞上。
      好在他反应迅速,把头转向另一侧,拿起手机假意对话,等再抬眸时,那辆灰色丰田已经消失在车流里。

      接下去几日,帕特没出门。
      又一天傍晚,周序吟靠在驾驶座上,盯着后视镜里那扇始终紧闭的公寓大门,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错了。
      也许帕特只是偶然请了几天假,也许他的“经常看不到人”只是自己想多了。

      就在这时,灰色丰田驶出了地下车库。

      时间刚走到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周序吟没有立刻启动,而是等那辆车转过街角,才缓缓跟上去。

      这一跟,就是一个多小时。

      帕特没有去任何可疑的地方。
      他开得很慢,绕着素坤逸的主干道转圈,偶尔拐进小巷,停几分钟又继续开。
      周序吟起初以为他在等人,后来发现不对,帕特的路线毫无规律,但每次停车,都会盯着后视镜看上很久。

      他在确认有没有被跟踪。

      周序吟来不及思考一个私人医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习惯。
      时针跨过午夜,帕特改变方向。
      车子驶离素坤逸,穿过几处老旧的居民楼和一片片灯红酒绿,停在游人如织的商业区的外围。

      他远远地把车熄了火,盯着帕特下车步行,直到那身影消失在一条窄巷里,才推开门快步跟上去。

      巷子很窄,两侧是餐厅的后墙,弥漫着馊水味和油烟。
      他踩过一地的肮脏污渍,经过几个黑色的大垃圾桶,看见帕特站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
      铁门类似配电房的样式,上面还挂着“危险勿近”的警示牌。

      帕特没有直接推门,左右张望了几秒,对着门边某个地方敲了三下。
      铁门上的小窗口打开,里面的人看他一眼,拉开门缝,帕特利索地闪身进去。

      等了估约一分钟,周序吟硬着头皮上前,学着帕特的样子敲了敲门。

      小窗口内,一双浑浊的眼睛拖着周边的皮肤绕了一圈:“谁介绍来的?”
      “刚才进去那个,我朋友。”心脏加快,周序吟处惊不变地开口,“我找地方花了点时间。”

      对方上下打量他,像是在判断真假。
      几秒后,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新人进来要一千入门费和两千押金。”

      周序吟利落地从钱包里抽出三张千铢递进去。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是一条往地下绵延的水泥通道,整条路狭窄而粗糙,周序吟借用手机的电筒朝前走。
      越是往下,浓重的烟味、汗味和隐约的血腥味混作一团,随逐渐清晰的欢呼与闹腾一并涌来。

      道路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黝黑壮硕,穿着灰色紧身T恤的年轻男子斜靠在墙边,健硕的胸肌轮廓非常惹眼。
      看见有人来,他横起一只脚,把门挡得严严实实,又伸出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意味非常明确。

      周序吟淡定地将一千放在他掌心。

      眼睛一亮,男子火速收了腿:“生面孔?第一次来?需要人带带吗?今天的比赛可是两位种子选手,赔率一比三,你压哪边?”
      问题如连珠炮,周序吟却没接一句话,立指靠了靠唇中。
      男子便很懂地拉上了嘴巴的拉链,末了手还化作一个“OK”,同时长臂一挥,邀请他进入了人声鼎沸的环境中。

      眼前是有半个足球场大的地下空间。

      中央是标准的泰拳擂台,围绳上沾着深色污渍,在刺目灯光下泛出暗沉。
      台上,两个几乎赤裸上身的拳手正在搏命,肘击膝撞,招招到肉,鲜血从眉骨与嘴角飞溅,落在台面上,又被赤裸的脚掌踩踏成扁平的印痕。
      台下,穿着各异的男人们和少数衣着性感的女人们围得水泄不通,挥舞着钞票,声嘶力竭地吼叫,赢钱的搂着身边的女人狂笑,输亏的红着眼骂娘,将捏成团的赌票砸在地上。

      深秋的夜晚,这里的空气灼热得令人窒息。

      挤进人群,借着周围肩膀作掩护,周序吟目光急扫,很快在靠近擂台左侧的人群中找到了目标帕特。
      他已融入人群,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领子敞开,正随每一记重击引发的一片狂热浪潮叫喊,忘我地淹没在喧嚣里。
      哪还看得出地面上那个正经医生的模样。

      周序吟慢慢挪动位置。
      他需要更近一点,需要拍到足够清晰的照片。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他被挤来挤去,好几次差点被冲开,好不容易找到个相对稳定的角落。
      这是一根承重柱旁边,正好能把帕特框进取景框。
      借着杂乱掩护,他掏出手机,调成静音,关闭闪光灯,先拍了几张台上的照片,之后镜头对准帕特。

      广角收纳对方与擂台上的打斗,拉近放大他的脸庞和丰富的表情。
      兴奋到通红的面颊,冒着精光的眼睛,开咧到耳根的嘴角。
      咔嚓、咔嚓、咔嚓……

      帕特举起手挥拳,嘴里骂了句什么,脖子上青筋暴起。
      一张接一张。

      局势逆转,他拍手叫好,激动得重新跳起来。
      一张又一张。

      周序吟正欲换个角度,拍他和旁边的人交谈的画面。
      肩膀却被猛撞了下。

      “你他X没长眼啊!”

      一个光裸上身的壮汉恶狠命瞪着他,满是刺青的手还拎着酒瓶,液体洒出几滴落在他衣袖边,弥散出刺鼻的酒精味。
      周序吟不想生事端,低头道歉后就准备绕开。
      但壮汉不依不饶,揪起他的后领:“鬼鬼祟祟的做什么?懂不懂规矩啊?谁带你进来的?”

      余光瞥见周围的人全看了过来,周序吟头也不抬,将手机塞进裤袋,说话声只有自己听得见:“我是……”
      “什么?!”壮汉凑近要听。
      他抓准时机,沉肩向前一撞,顶开壮汉,拔腿朝相反方向跑去!

      “操!快他X来人!”
      “拦住那小子!他根本不是来看比赛的!”

      脚步声和怒吼声登时在四面八方炸开。

      费力拨开人群,周序吟朝来时的方向狂奔。
      但人太多了,他根本跑不快,身体不断擦碰过人,怨声四起,有人推他,有人想抓他,他跑跑停停,全靠极度紧张的身体支撑行动。

      一个打手从侧面扑过来,风声呼啸。
      他本能地弯腰,对方的拳头擦着他头皮过去,“砰”地砸在身后一个人的脸上,那人惨叫一声,血从鼻子里喷出来,引发一片尖叫和谩骂。

      他趁机踢翻一个垃圾桶,连着撞倒一张凳子,极短暂地阻挡追兵。
      混乱中,他回头看了一眼,心跳只增不减。
      至少四个壮汉,正拿着不同的器械,从好几个方向朝他围过来!

      他钻进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过道。
      过道很窄,两侧堆着破损的擂台角柱,成箱的空酒瓶和散发着霉味的旧垫子。
      人跌跌撞撞往前,脚下的碎玻璃咯吱作响。

      追击的脚步近在咫尺,有人在喊:“老子看你往哪儿跑!”

      他分秒必争。
      然而——

      过道尽头是死路。
      只有几个用来装冰块的巨大泡沫箱堆在墙角。

      全身汗毛直立,周序吟急中生智。
      他抓起个空酒瓶,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砸向身后的灯!

      玻璃应声碎裂,内胆闪烁两下,过道彻底陷入黑暗。

      他没空喘息,更不敢停下。
      手脚并用攀上摇摇晃晃的箱子堆,泡沫箱在脚下滑动,冰块滚落,他在滑倒前,眼疾手快扒住天花板上一条通风管道边缘。
      管道锈迹斑斑,好在能承受他的重量,他用尽全身力气,硬生生把自己拉了上去,蜷缩进管道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尽量往边上靠。

      紧接着,手电筒的光束扫进来。
      他定格住了。

      “人呢?”
      “肯定在附近,搜!”

      光束在过道里来回晃动,那是一把把锋利的刃。
      而周序吟是案板上承受威慑的鱼,咬紧嘴唇,屏住呼吸,不敢放松警惕,连眼都没眨。
      一滴汗水却不合时宜地从额头滑落,顺着面颊轮廓,滴在管道上。

      嗒。
      一声轻响。

      他骇得肺部猝然收缩。
      刹那间,他觉得脊骨上趴了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正张开獠牙蠢蠢欲动,他的生机被压迫到边界。

      幸而,远处擂台跃起的欢呼盖过了它。

      方要松懈,可老天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有人狐疑地抬头,顺着电筒看向他藏身的阴影。
      他眯起眼慢慢走近,一边嘴角缓缓勾起,浑身上下写满了危险二字。

      两边持起的手电筒和钢管不断交替举高。
      每上移一寸,周序吟的心跳就加快一分。
      全身肌群紧绷,再用力都能扯断皮肉,冷汗浸透后背,他黏得难受,却一动不敢动。

      须臾,那只手臂筋肉凸起,一个用力捅上来!

      空气里死寂了几秒。
      也许是几个世纪。

      “啧。”

      打手的低骂将被无限拉长的时空折叠回现实,“这能给那小子跑了?”
      他从周序吟脚边几毫米抽回钢管,带起一阵灰。

      光束打着转移开,收缩在道路尽头。

      脚步声远去,光点周序吟又等了几分钟才从管道上滑下来,深深吐出嗓子眼里那口憋到极限的气。
      扶着墙,他几乎要虚脱,腿软得站不住也不敢停留,顺着记忆中来时的另一条岔路,磕磕绊绊地摸去。
      背景的打拳与吼叫丝毫不减,好像在为了这场猫抓老鼠的戏码而喝彩。

      “在那边!他往出口跑了!”

      光亮让阴魂不散的声音又一次追上来!周序吟肾上腺素飙升至最高,只顾着朝前冲。
      双腿的超负荷让他好几次都要跌倒,愣是靠迈出更大的步伐稳住身形。
      就这么没命地又冲了百来步——

      道路尽头,铁门虚掩,月光从宽敞的缝隙透进来。

      他一把推开没有上锁的铁门,清冷新鲜的空气灌入肺中。
      踉跄冲上地面,他大口呼气,胸前火辣辣地疼,才发现自己身处一条僻静的后街。
      不远处就是繁华商业区的主干道,灯火通明,一切如常。

      周边一时失去的可供遮挡的东西。
      他双腿发颤,正计划要不要来个灯下黑。

      就在这时,街边一辆纯黑的布加迪亮起了行车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困断舍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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