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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爱业死果(五) 在手底下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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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萨林定的是一家高档酒店,距离湄南河不远。
算好时间,周序吟提前到达,没想到装横华丽的包厢内,坐着比他更早的邀约者。
对方正对着手机说什么,见他进来,拇指一动就挂断了,喜悦溢于言表:“阿吟到了!快坐我身边来。”
圆桌很大,足以坐下十人,此刻却只摆了两副碗筷。
周序吟在他指定的邻座坐下,没有多问。
“看看想吃点什么?”为萨林殷勤地递过烫金菜单,“这里的蓝鳍金枪鱼和黑松露烩饭不错。”
“主任决定就好。”将菜单推回,周序吟没再有说话的趋势。
为萨林也不觉得扫兴,兴冲冲喊上服务员,林林总总报出一串菜名,只道是:“这个来点……这个阿吟也爱吃……都来点!”
对此,周序吟始终淡淡的,没什么反应。
端坐的倒影映在澄净透亮的桌面上,象牙白的肤色得好似没有晒过太阳,却与玻璃融为浑然天成的一体。
丰盛的佳肴上得很快,不多时便摆满了转盘。
收起黏在他脸上的目光,为萨林的筷子住在了周序吟碗里,上来一道,夹一道,没有饭的碗里,各色菜式堆垒而起:“多吃点,看你瘦的……工作再拼也要顾身体啊。”
“够了,主任。”周序吟不得不将碗移开制止,“我自己来就好。”
为萨林只好讪讪停筷,转而拿起醒好的红酒,亲自斟满两个高脚杯。
“来,阿吟,这杯先预祝你前程似锦。”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周序吟没说话,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任由辛辣液体一路引燃食道。
几杯酒下肚,为萨林脸上泛出油光,话也密了起来。
从科室人事到院方规划,兜兜转转,话题总绕着“资源”“机会”“上头有人好办事”。
周序吟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面。
“其他领导……”他再次看向空荡荡的座位。
“哎呀,他们临时有事,晚点,晚点。”摆摆手,为萨林依旧是那句话,身体却凑得更近,酒气呛人,“其实……今晚就咱们俩更好说话。”
他观察着周序吟的脸色,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些许蛊惑:“我知道,你最近狠不好过,卡希迪的事……换谁都难受。”
“劳主任记挂了,我的私事,不值一提。”
“不,这不只是你的私事,亦是我的心事啊!”他的手试探性地覆上周序吟的手背,掌心湿得粘腻,“阿吟,世界这么大,人的一生难免会遇见很多很多人,也会与非常多的人相遇相守,那其中一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周序吟没动,只掀起眼皮看着他。
眸光太过冷静,静得为萨林莫名一怵。
“主任。”他淡漠地吐出披上关切外皮的词汇,“您喝多了,该休息了。”
“卡希迪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为萨林撕开温情的外皮,一把拉住他,“跟我在一起吧阿吟,不管你要钱还是要升职,就是我一句话的事,我一定会让你感到幸福和快乐的,我发誓,我的余生只爱你一个。”
他深处三根手指,自以为抛出所有筹码,周序吟却毫不犹豫地抽出手,寒声反问:“那又如何?”
这四个字打破了为萨林一切幻想。
抓不住人,求不得心。
只能原形毕露。
“卡希迪已经死了!”脸上挂不住,他从座位上弹起,语气陡硬,“你难道要守着回忆和遗物过一辈子吗?一个死人,一把骨灰,值得你这么挂念……”
话音未落,他被迎头淋下的一杯酒打断了。
红色液体顺着发根往下淌,淌过他丰腴的面颊,塌陷的鼻子,淌得他狼狈不堪。
薄皮包裹骨节的手将高脚杯往桌面随手一扔,发出站稳的脆响。
“阿卡是死了。”周序吟在他耳边薄唇轻启,“可他死了,也比你强一百万倍,我永远,永远不可能跟你这种人在一起。”
他转身就走,大步跨进电梯,一路直下。
叮——
他在前台小姐温和的“欢迎下次光临”中走出大门。
“你、你给我站住!”
身后有个吁吁大喘的人追上来。
正是气急败坏的为萨林。
他在酒店大堂华丽的喷泉旁拽住周序吟的手臂,怼上被酒染红的愤怒面庞,咬牙切齿:“你敢这么对我?!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你卷铺盖滚蛋?!”
“这样吗?”周序吟恍然大悟,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餐巾纸,轻轻帮为萨林擦掉残余的酒水,“不好意思啊主任,刚才对你是有点冒犯了。”
为萨林一懵,怒气滞后,瞪着那张好看的脸须臾,对这出解释为“他想通了,他心里有我”。
翘起尾巴,这位医院主任换上副得意洋洋的表情:“这就对了嘛,只要你乖乖的,我保你平步青……”
下一刻,周序吟毫不客气地双手用力,往侧下方狠狠按去,脚下同时利落一绊——
“扑通”一声。
圆滚滚的身体砸进喷泉水池,水花四溅。
昂贵的西装彻底泡汤,为萨林在未及腰深的水里狼狈扑腾,惊呼和咒骂被呛咳打断。
而周序吟早在人落下的前一刻拔腿就走,经过垃圾桶时顺便把手中脏污的帕子扔进去,没有半分留恋。
回公寓后,他给自己冲了个澡。
先前对峙的紧绷慢慢褪去,水流的光泽把他白皙的肤润得像个瓷器,只怕连触碰都能碎裂。
在热气腾腾的淋浴头下,他抹开沐浴露,闭目冲洗疲劳。
身体上下散发出茉莉花的沁香,空白的脑海凭空浮现为萨林的话——
“你难道要守着回忆和遗物过一辈子吗?”
眼眸俶尔睁开,他任由水帘糊面,洗净泡沫,匆匆擦干身体走出来。
穿好睡衣,周序吟站在一直紧闭的那扇房门前,将手按上门把。
指尖轻微打滑,他费了些许力气才推开界限。
旧纸张和老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桌上,笔记本摊开,被气流吹起一角又落下,钢笔帽随意搁置一旁,意思性滚了两行。
房中一切保持着主人离开前的样子,什么都没动,什么也没变。
周序吟迈开腿走过去,手指抚过粗糙纸页上的字迹,仿佛还能感受到书写时的力度。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开始系统地翻找线索。
抽屉、书架、文件夹……每触碰一件属于卡希迪的物品,心口就被重击一次。
这样的煎熬持续了很长时间。
直到墙上的挂钟走过几个轮回,他在最底层柜子的角落,触到一个不贴着摸几乎发现不了的薄硬边缘。
那是张曼谷市立图书馆的借阅凭证。
周序吟将它抽出来,凑到台灯下打量。
卡片有些泛黄,上面有很多借阅记录,他一行行看过去,很快察觉不对。
其中竟然出现了一本研究猝死的书籍。
这本书主要从猝死的诱因入手,深入浅出地介绍了各种猝死的缘由以及防治猝死的方法。
借阅日期在三个多月以前,近期才归还。
专业的事有专业的人干,身位警察的卡希迪,为什么会借阅这样一本书数月之久?
难道……他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在独自调查某个猝死相关案件吗?
他刻意隐瞒的原因会不会就和坠楼的原因有关?
这一发现让周序吟振奋不已,连呼吸都急促不少。
他从地上弹起来,扑到桌前,抓起手机,快速拨通了西渟的电话。
然而听筒里传来漫长的铃声,机械的女声,尔后,无人接听。
他转而打开语音留言:“阿渟,是我。
“我找到了一点方向,阿卡死前几个月,从图书馆借过一本猝死相关书目,我怀疑这也许就是他遭遇不测的原因。
“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最近几个月市里有没有猝死的案件或者与猝死有关的案件?拜托了。”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周序吟一只手将手机紧紧握在胸前,另一只手仍捏着那张边缘发硬的借阅凭证,丝毫不在意掌心被硌得生疼。
*
警局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白炽灯将每个人脸上各异的神态照得无所遁形。
西渟捏了捏酸胀的眉心,一挥手,众人纷纷掐灭烟头。
他把视线聚焦在被磁钉固定的现场照片上。
“死者塔姆·派山,男,54岁,曼谷医科大学药理学教授。”汇报的警员用笔尖点着白板,“死因是钝器造成的颅脑破裂,死亡时间在10月15日凌晨十二点半到两点之间,根据创口凹陷形态推断,凶器为高约20厘米,直径约8厘米的圆柱体,表面还有一些规律的纹路。
“报案人是死者的妻子,她称死者经常工作到很晚,习惯走路回家。到了早上,学校联系家属说塔姆没去上课,电话也打不通,家属察觉不对劲,选择报警,当天下午,巡逻队在死者回家必经的小路旁的草丛中发现尸体。”
“是第一现场吗?”西渟适时发问。
“是。”警员翻着报告点头,“尸体附近没有拖拽痕迹,死者回家途中被人一击毙命,身上的包并未被取走,里面的证件与银行卡都在,可以排除谋财。”
“附近的监控查了吗?”
“那条路是偏僻小道,没监控,最近的一个摄像头在一公里外,已经在排查当晚经过的人和车辆。”
“人际关系呢?”
“死者社会关系简单,家庭和睦,没有债务纠纷,没有情感问题,同事和学生对他的评价都不错,目前没发现明显的仇杀或情杀动机。”
刚进来一年零三个月的新人乍钼插嘴道:“汶耶警长,没有动机,会不会是随机作案或者无差别杀人?”
“有概率,但也不能排除有我们还没挖出来的东西。”西渟蹙着眉轻揉太阳穴,“现场有没有生物痕迹?老扎昆人呢?”
话音刚落,会议室门被推开,法医扎昆拿着份报告走进来。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镜片后的眼睛熬过夜,却炯炯有神:
“我敢打包票,这个案子和以前的两桩旧案同属一个凶手!”
噤声半刻,会议室炸开锅。
原先面对白板的一双双眼睛齐刷刷投向他,迫不及待追问:
“您老人家不是开玩笑吧?”
“哪两桩?”
“什么时候的案子?”
扎昆很满意这种对他尽是求知欲的效果。
转悠到白板前,他把塔姆的照片往旁边挪了挪,用记号笔写下两行龙飞凤舞的草书:
2000.4.12 瓦他米案
2003.6.3 克莱斯案
转身看着一圈人,他挑眉:“年轻人,听过吗?”
众人七嘴八舌,就是没有知道的。
西渟坐直身体,叫停了嘈杂的讨论:“你发现了相同的指纹?DNA?还是什么?”
晃了晃食指,扎昆一脸高深莫测:“都没有。”
“啊?”几个警员面面相觑。
“听我说完。”屈指敲响白板,扎昆清了清嗓子,“克莱斯案当年是我做的尸检,死者头部钝器伤,创口内有特殊的金属残留,是一种铜合金,含微量稀土元素,不是普通铜器,更关键的是,凶器表面的纹路在创口上留下了清晰的压痕,那种规律的凹凸纹路,非常少见。”
他指着报告中的对比图道,“塔姆案的创口里有同样的铜合金残留,同样的纹路压痕,我仔细比对过,纹路间距走向完全一致,不会是巧合。”
“那瓦他米案呢?”西渟又问。
“瓦他米案的尸检不是我做的,但当年克莱斯案发生后,当时的专案组就怀疑两案系同一凶手所为,我调了瓦他米案的原始尸检报告,创口描述与金属残留检测结果,和克莱斯案完全吻合,所以这两案当年就并案了,称为D-20系列案,只是因为线索太少不了了之。现在,你们懂了吗?”
越说越神采奕奕的扎昆大放厥词,“这塔姆案,就是D-20的再现!”
相关案件重新出现在大家的视线中。
二十年前,瓦他米夫妇在家中遇害,死因均为被钝器击打头部,失血过多而亡,其年幼的两个儿子下落不明,犯罪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信息,与孩子相关的照片也无处可寻。
三年后,独自一人带孩子的克莱斯在家中遇害,犯人也是使用钝器行凶,克莱斯的孩子同样失踪了,调查一度陷入僵局,因为克莱斯的社会关系极其简单,没有已知亲属,邻居也从未见过孩子父亲。
“昆叔。”乍钼积极举手,“三案的凶器如果真是同一件,那凶手得保管了十七年?”
“有这个可能,且凶手或许对这凶器有特殊的情感,或者凶器本身对他有特殊意义。”
“那为什么隔了十七年才再次作案?”黑笔在西渟灵活的指间打转,“瓦他米夫妇是普通市民,克莱斯是单亲妈妈,塔姆是大学教授,这些受害者之间有什么关联?还有,前两案都出现孩子失踪,这次没有,是因为塔姆的孩子成年了,还是凶手的模式变了?”
问题像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却没人能回答。
深吸一口气,西渟找回节奏,伸手指挥:
“你们俩去档案室,调阅瓦他米案与克莱斯案的全部原始卷宗,重点关注当年的关系人名单以及现场遗留物证清单,看看有没有与塔姆或医科大学扯上干系的线索以及形似凶器的东西。
“技术科重新检验克莱斯案的生物痕迹,当年技术有限,现在做DNA扩增,试试能不能比对出新的东西。
“乍钼几个就扩大塔姆的社会关系排查范围,不光是最近半年,往前推五年十年甚至更早都行,任何可能和他有交集的人都要登记下来。”
分配工作在各司其职的四散中结束。
西渟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走廊里的冷空气让他精神稍振。
摸出调成静音的手机,注视亮起的屏幕,他才看见数条未读信息和一条语音留言。
靠在墙壁上,听着信箱里的声音,他心头隐约的不安被放大了。
在手底下出凶案的同时,某些看不见的地方也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