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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爱业死果(四) “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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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倒下的时候,周序吟的职业病先于思维启动了。
拨开围观人群,他快步上前,却被两名保镖横臂拦截。
“我是曼谷综合医院内科主治医师。”他操着例行公事的口气,“患者现在是急性哮喘持续状态,每秒的缺氧都会让状况更糟,等救护车赶到,大概率会因不可逆的脑损伤变成植物人。”
说话间,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男人身上,对方一只手死死揪住胸前衣料,另一只手努力地往湿透的衣裤口袋中摸索,却什么也没拿出来。
苍白的脸已经转变为可怖的青紫,嘴唇还泛着绀色。
拦路的保镖表情微变,却不敢轻易动作。
“让他过去。”反复拨打电话无果的特助走了过来,一伸手便空出一条缝隙。
他面对周序吟,诚恳道:“麻烦医生了。”
周序吟稍稍颔首,单膝跪在男人的身边。
那双只打过一次交道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因缺氧而散大,还在艰难地试图聚焦。
汗水混着湖水从额发滴下,滑过高挺的鼻梁,落在颤抖的唇上。
手指触碰上对方颈动脉,他感受到脉搏快而弱,指挥保镖将男人平放的同时,他解开湿透的衬衫纽扣,并全面告知特助需要去最近的药店购买的应急药剂以及万一缺货的替代品。
脚步声急速远去,周序吟俯身,一手托住男人后颈调整头部位置,另一手按压胸廓辅助呼吸:“跟着我的节奏,吸气——对,慢慢来——呼气——”
对方呼吸杂乱如麻,周序吟感觉到手下肌肉的痉挛,又加大按压力度,锁定肋间位置帮助扩张气道。
有路人在窃窃私语,或许是猜测着这位自称是医生的家伙究竟能不能救人。
只不过在周序吟耳中,周围落针可闻。
就像他每一次在手术台上,当监护仪报警或患者生命体征急剧恶化时,都会自动屏蔽一切杂音,只看见血管的走向与组织的层次,专注思考需要被修正的异常。
时间争分夺秒地流逝,漫长而煎熬。
好在转机总算出现。
男人吸入的气流虽然微弱,但勉强有了规律。
涣散的视线一丁点一丁点地聚拢,半晌,定格在周序吟的脸上。
保镖匆忙而至,周序吟接过气雾剂,检查剂量后将喷雾口对准男人唇间,再次引导他跟着自己的节奏呼吸。
胸膛在他的掌心下起伏,持续了估约十五分钟左右,男人喉间的哮鸣音明显减轻,肌肉也显著放松。
人到底是缓了过来。
周序吟才呼出口气,空出手擦去额角渗的细汗,膝盖又传来刺痛感。
垂眸看去,是刚才跪得太急,裤子和皮肤被粗糙的地面磨破了。
他本欲起身,结果头晕目眩一时不稳,就要侧倒下去——
“是你……”
男人一把接住他,身上咸咸的海水味儿跟一条条蝌蚪似的钻进鼻腔,鼻子痒痒的。
那声音喑哑得厉害,却含藏一丝笑意,“我们又见面了。”
软着脖子缓了一会儿,眼前恢复清明,周序吟见对方的手虽有些颤,力道反而收紧了:“你救了我两次,一次在游乐场,一次在这里,实在是太感谢了,可以冒昧一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他支起腰背,料想不回答对方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只能如实道:“周序吟。”
“哦?”男人眼睛亮起来,“你也是华裔?”
“是吧。”他刻意忽视了那个“也”字,并不准备与对方多言。
奈何这个家伙似乎根本就不懂看人脸色,手不但没放,还把另一边也加上了。
抓着他的双肩,他从善如流地改口:“还好有周医生你在,我的私人医生最近请假频繁,经常看不到人,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会交代在这,这么大个人情,必须得好好报答你一番才行。”
“我是医生,这是职业素养。”周序吟一个使劲挣脱开他,站起身抖了抖裤子的灰尘,“不需要回报。”
“那怎么行?”男人若无其事地在特助搀扶下跟上,接过干毛巾擦脸,“这样吧,今天正巧是我生日,邀请周医生一同庆祝可好?”
即便他还虚弱,身高的优势也让周序吟需要稍微仰视。
这样看上去帅气多金的大少爷发出邀请,一般人都要纠结一番,但周序吟拒绝得干脆:“我还有事,就不用了。”
他甚至连句给面子的生日快乐都懒得说,双手合十便大步转身。
还没出去两米,男人又追了上来。
周序吟想自己过些日子真得去寺庙拜拜了,遇上的烦人家伙一个连着一个,想甩都甩不掉。
“这是我的名片和一点心意。”男人不容分说地把东西塞到他的手里,微笑道,“日后周医生如果遇到了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联系我。”
低头瞥去,名片之上还有一张银行卡。
注目两秒,他收下名片,将银行卡递回去:“不必如此客气。”
“当然要啊,这么多人情,我心里会过意不去的。”
那只手裹着他的手推回来,不再是刚出海水的冷,周序吟扯了扯嘴角,翻转手腕干脆地还了回去:“要是真的过意不去,以后就不要因为自己的便利而堵了整条街,别人的时间同样宝贵。”
话罢也不等回应,绕过对方就走了。
他再一次地不留余地,将这一切当做小插曲,也又一次没注意到,身后那抹意味深长的目光。
男人故态复萌地捻了捻指头,感受上面的余温,勾唇盯了他很久,音量放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序吟,阿吟……那还是序吟更好听。”
*
警局并没有因为一个警员的死亡而改变什么。
四处一派忙碌。
电话铃声、交谈声、键盘敲击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无处不飘着廉价咖啡和霉菌发酵的味道。
周序吟刚走进去,就碰上了从审讯室出来的西渟,寒暄过后,对方便明白他的意图。
他带他穿过嘈杂的办公区,走进一间小会议室。
关上门,外面的喧嚣被隔成模糊的背景音。
比墙还白的光线下,西渟拉开椅子,金属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声响。
等周序吟坐下后,他率先开口:“你说吧。”
他便直白道:“我觉得这是一场报复,阿卡抓过那么多人,恨他的不会少。”
他的结论掷地有声,西渟却不得不带上残酷的坦诚:“阿吟,我比你更希望这是谋杀,是谋杀,就有凶手,有凶手,我就能抓。”
“可我是警察,办案不能靠‘希望’,只能靠这个——”点了点自己的眼睛,他并掌拍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所有的‘这个’都告诉我没有第二个人,我不愿相信,却只能相信。”
“所见未必就是真相,你应当再清楚不过。”
那不甘示弱的样子令西渟叹了口气,半是劝导,半是请求:“阿吟,阿卡走了我们都难受,可他一定不希望我们被困在过去,纠结于他的死,纠结于既定的事实。”
“不,那不是事实。”摇了摇头,周序吟执拗地站起身,“阿渟,信我一次,不管你认为我钻牛角尖也好,无理取闹也罢,帮我查查,让我死心好不好?否则我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静默在不算大的空间里快速充满,呼吸与呼吸变成隐形的拳击手,不断僵持。
最终,西渟望进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孤注一掷,动了动口。
却什么也没说。
周序吟的目标来自最近一段时间被卡希迪逮捕入狱的犯人亲属,以及之前被卡希迪抓进牢里但最近才出监狱的犯人。
利用医生的身份和温和无害的外表,他以“关心回归社会人员的心理健康”为由上门,表面上问询作息饮食和情绪,实际在观察相关人事物的每一个角落,寻找任何与卡希迪和坠楼相关的蛛丝马迹。
西渟则伪装成走访调查,负责交叉核对邻里证词。
努力的后备机油次次加满,希望却如手中流沙,让他们无功而返。
声称要弄死条子全家的暴徒,出狱后一直在建筑工地搬砖,当晚有好几个工友证明他喝得不省人事。
儿子被判重刑的老母亲,瘫痪在床多年,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
屡教不改的诈骗犯骗不动了,金盆洗手在夜市摆摊,街角的摄像头拍下了他忙碌的身影……
从最后一处怀疑对象家走出来时,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透周序吟单薄的里衣。
他站在污浊的巷口,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从未觉得步伐如此沉重。
风衣飞扬的西渟跟上来,与他一同在路边的破旧长椅上坐下,谁也没有开口。
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孩子的嬉闹,衬得这份沉寂更加难熬。
“至少……我们试过了。”一时不知道该安慰什么,西渟只能把讲过的话翻来覆去地说,“我们已为阿卡做了能做的所有,即便结果不甚如愿,但阿吟,有些事可能真的就没有答案,你懂吗?”
“不是这些人……”周序吟并未聚焦,喃喃自语,“那会是谁?他到底碰了什么呢?”
“你清醒一点!”西渟忍无可忍,用力掐住他的肩膀低喝,“难道你接下去的人生,都要为寻找那个也许根本不存在的凶手而活吗?!你看看你自己,医院多久没去了?生活多久没继续了?艾芬阿姨已经失去了儿子,难道如今连另外一个孩子也要让她费心劳力吗?逝者固然要铭记,但过好自己的人生,让生者安心才更重要!”
提及尤塔纳,周序吟终于是有些回神了。
他收回空茫的眼,浑浑噩噩地投向西渟。
后者咬着牙齿,加重力道,却没有再骂。
好一会儿,他扶着头说:“对啊……我得过好自己的生活。”
他站起身,掸了掸裤子上并不存在的脏污,动作过分镇定,“我该回去工作了,耽误你这么多天,谢了啊。”
回到曼谷综合医院,他又成了那个无可挑剔的医生。
把乱七八糟的念头被压在心底,最早亮起也最晚熄灭办公室的灯,高效完成所有工作。
黑眼圈冒出来,脸颊消瘦下去,同事们纷纷担忧他会不会被累垮。
最夸张的要数为萨林。
这位总爱让他加班的上司,对他的关怀无孔不入,又是嘘寒问暖近况,又是旁敲侧击想法,而他一律用最简洁的话语回应,将对话锁死在公事范畴内。
但为萨林显然不满足于此。
邀约的借口从“交流病例”到“探讨学术”,被以各种理由婉拒后,他在又一个周五下班前,堵住了收拾东西的周序吟。
“阿吟。”搓了搓手,他堆起惯常的笑,那张脸上肉本来就多,一笑起来,肥的胖的堆在一起,堪比烤炉上滋油的五花肉,不忍直视,“今晚一起吃个便饭,几个领导正好聚一聚,咱们咱聊聊下半年职称晋升的事情。”
周序吟正在整理病历的手一顿。
晋升?
之前忽视了,但这确实是现实问题。
调查需要钱,需要资源,他得在医院里有个更稳固甚至更有分量的位置。
“好。”他痛快答应为萨林的请求,也不管这是不是一场鸿门宴。
得到工作以来的头一遭回应,为萨林不敢相信地把那对小眼睛撑大。
又问了一遍得到确认,他才使劲拍了下大腿,找回行动力。
拿出手机一通噼里啪啦,短信发送成功,他欣喜若狂道:
“地址我发给你了,那阿吟,咱们晚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