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沈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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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毛毯下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温暖到达皮肤之前，左眼先恢复了知觉。一种异物的肿胀和钝痛慢慢炙烤着神经，仿佛它是某个被硬塞在那个位置的东西。这种痛觉沉下去后，背部突然一抽，细密的凌迟般的阵痛令谢丹几乎分不清自己是想要抬起身体还是蜷缩，但当他的下半身产生用力的念头后，清晰的撕扯和错位感沿着右腿爬了上来。
难受。
他恨不得把自己撕开，撞在墙上砸碎。
“啪嗒。”
愤怒的思绪暂停了一瞬。
“啪嗒，啪嗒。”
什么声音？
意识告诉他，有人换了个坐姿，于是一点衣物摩擦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接着是书页翻过的细响。
他闻到了消毒水的气味。
真恶心。
鼻腔里有一种苦涩的药味，和口腔里的血腥各占半边，像两种无法互溶的液体被人用导管通到喉咙，插进胃里。
厚重的重影从白光逐渐恢复成世界的颜色，谢丹意识到，自己应该是睁开了眼。
他少了五分之一的视野。
以及，他真的要吐了。
“啊，你醒了。”
陌生的略显冷淡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脚步声靠近，笔灯的光晃得谢丹仅剩的右眼也冒白光。她穿着普通的最方便远行的一身，拉链因弯腰在空中微微晃动。谢丹盯着那点银色，直到它远离，目光才落到对方的脸上。
一张轮廓柔和、不施粉黛的脸。
她凑近谢丹的脸庞说着什么，谢丹没听见，他只知道对方靠近的那刻他在发呆，因为那对眼睛忽地对上他的视线，专注得令他产生一种错觉，自己是她唯一的世界。
他的心脏漏了一拍。
少女检查着手上的读数，拿起笔写了什么，听到那声轻微的“啪嗒”，谢丹想起来了，清醒前听到的是这个声音。
声音再次远离，连同那点温热的气息。谢丹的视线透过少女落在她身后，移到了泛着油的帆布上。机器平稳的运作声令他的思绪逐步启动，他收回视线，嗓子里还带着精疲力竭后的肿痛：“……我昏过去了？”
“我把你打昏了，你睡了半天。”少女头也没抬，转身去拿药。
“刺啦——”
谢丹从台子上翻了下来，整个人扑在地上，台子两侧的器械全部被带倒。他的肩关节似乎又错位了，后背因缠着绷带无法弯曲，只能用膝盖磨着地面支起身体。他扯开身上那些缠绕的软管和电极线，踹了压住小腿的机器一脚，留置针带着血花扔在地上。
该死的，他怎么没反应过来？！这里是营地，是帐篷啊，他们还在那片该死的林子边上！
“怎么了？什么动静？” 帐篷帘被猛地掀开，老高和大头惊慌地冲进来。
他们看见爬起来的谢丹，老高惊得抬手大吼：“我的老天！快按住他！！”
几人一拥而上，冲过来将谢丹扑倒，谁料谢丹一脚将人踹出去，自己痛得翻身趴在台子边缘，豆大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下。他喘了两口粗气，反手颤颤巍巍地摸上后背，几乎咬碎银牙。他的背像被人打入铁钉，连呼吸都带起成片的疼。
真**的……
谢丹顺着台子跪在地上，老高顺势按住他，看了一眼台子上断裂的绷带，又惊又怒：“好哇，是你自己扯断的？！你不是被绑着吗？”
“别说那些！快切断电源，药剂全部移走，打扫现场！”少女的声音短促有力，几人迅速停下工作中的机器，将尖锐全部踢开。一二三，倒地的仪器被他们合力抬起推到墙角，两个女生迅速寻找清理工具，剩下的男性扑上前将谢丹按住。
“镇静——”老高按着少年，最后一个“剂”字还没出口，谢丹猛地撞上他的下巴，将人顶开，拔腿就往外跑。
“我*！” 一句脏话悬在嘴边，男人大喊，“拦住他！”
大头转身飞扑将人按倒，手臂垫在少年身下缓冲，两人一起摔倒在地。紧接着，剩下的人蜂拥而至将少年四肢牢牢按在地上。谢丹奋力抬头，指甲在地面抠出一排划痕，但全身都被控制，抬腰都做不到。大头看着他的挣扎冷哼一声，膝盖直接顶住手背，压住指节，这下，谢丹连握拳也不行了。
“放开我！放开！你们会害死所有人的！”
“放开你？放开你你就死了！”大头实在恨透了谢丹这听不进话的牛脾气，“你知道自己受了多重的伤吗？！你知道沈青为了救你做了多久的手术？在这个又脏又乱又颠簸的环境，她是怎么不顾一切保住你的命？！！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你把我们的努力当成什么！”
谢丹剧烈地喘息着，下巴在地上磨出血痕，口腔里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他嘶声大喊：“你们为什么救我？！为什么浪费时间？！我说了让你们跑啊，离开那儿！我都烧了帐子你们为什么还是不逃，为什么——”
他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地上，哭喊和绝望几乎撕破嗓音，化作无可奈何的眼泪落在地上。
“为什么救你？”大头气笑了，“我们倒救错了？！队长，你听听他说的话！这家伙真是不识好人心……”
谢丹只是频频摇头，泪水和泥土混在一起，在地面洇开一小片深色。
完了，全完了，他们错过了最后那点逃命的机会，太阳升起来了，莫兰人要追过来了。
而这支小队浑然不知。
他们不知道莫兰人有多可怕！莫兰人每一支箭都能轻松地将环抱粗的树木击穿，他们能命令植物，催动山体滑坡，改变地貌。枪支弹药对他们造不成伤害，可他们却如附骨之疽，凡是植被存在的地方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下！
“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他的视线因泪珠模糊。
小李和梅子清点好药剂的损坏情况，小声地和少女抱怨。少女揉了揉额头，深深叹了口气：“先清点剩余物资，损坏的部分……梅子，这边结束后你去和大队长报告。”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被按在地上的谢丹身上，伸手：“镇静剂。”
“老高。”
老高应声挪了个位置。
流泪中的谢丹察觉后腰处的松动，吸了吸鼻子，立刻腰腹发力，两只脚一旋就要翻身——
啪。
“别动。”
屁股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清脆的声音在帐篷里显得格外响亮。谢丹整个人愣住了，几秒后，血气才翻涌而上，烧红了他的耳根。
“你——！”
可少女已经利落地将裤子扯下来，微凉的手指按在他的臀大肌上，仔细摸过去。不等谢丹开口，一针，稳稳扎进肌肉。
冰凉的药液推了进去，她拔出针头，将用完的注射器放回托盘上，揉搓着注射点周围的肌肉方便药液吸收。
“我去取约束带，你们把他移到医疗台，确认生命体征。剩下的我回来做。”少女拉上他的裤子，声音冷静，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权威。
“大头，固定头颈。老高、小赵、梅子、小李准备平移，动作慢一点，保持脊柱在一条线上。”
“诶！”
“他睡过去之前不许松手，我不想看到他从医疗台上再掉下来一次。”
谢丹看着那双脚从自己面前走过，毫不留恋地掀开帐帘，挺拔的身影逐渐融进忙碌的人群。他还想挣扎，爬出帐子，但大头稳稳压住他。
“别看了，那是我们队长——沈青，昨天就是她打晕的你。”老高等人将他抬起，声音无奈，“你啊，脾气一起来，谁说话都不好使。”
一点轻风吹起帘角，营帐外路过的人在搬运物资。锤子敲打钉子的声音清亮，几个壮汉从帐篷后走出来，摇了摇支架后满意地点头。抱着床单的女孩们向沈青问好，沈青给她们指了个方向，然后转身招呼推车的男人。
帘子重新落下，外面的景色消失不见，只有谢丹还固执地盯着那里，眼里一片死寂。老高和大头一边一个按住谢丹，小李托起他的下巴，检查口腔内部是否气道通畅。
老高盯着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看了一会，忍不住开口解释：“是沈青说服了大队长。”
谢丹的眼皮微微一颤。
帐篷里响起器械冰凉的触碰声。
老高又叹了口气，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你烧完帐篷的当夜，我们就拔营了。”
他辅助小李解开衣服观察胸廓起伏，听呼吸音。
“现在大家已经在几十公里外了。”
“……”
谢丹猛地扭头看向老高，死水般的眼神里像是被投进一块巨石，爆发出生一般的希望。
老高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是，所以你就放心睡吧。”
世界的声音在这一刻如潮水退去，只留下空白的余韵。直到小李为了触摸他颈部的脉搏将他的头移回去，谢丹才像突然醒神一般，一下子忘了呼吸。
走了，他们走了……
……他们离开那儿了！
狂喜冲过脑海，谢丹想起身再确认一遍，但强撑了几夜的精神收到这条讯息后啪地泄了，眼前一下子模糊。
【他们安全了。】
这个念头不可遏制地传遍每一条神经，那片怎样都不肯弯曲的脊背，这一刻，第一次真正地、放心地松垮，沉入身下的医疗台。
他很缓慢地眨着眼睛，呼吸趋于平稳。
他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沈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