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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文野乙女向12h企划 二月梅(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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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地今重游,梅香还依旧,不知人心如昨否?(纪贯之)
每个人都有年轻的时候,即使是森鸥外也不例外。
虽然对很多人来说,这个人好像打出生起就已经是个危险的完全体笑面虎,大部分人都习惯了他以眼角有细纹、声线低沉、手段老练的姿态出现,但不可否认,他确实也曾有过青春的少年时代。
森鸥外出生于一个中产之家,家人认为,有一份体面职业的人才能称之为人,否则只是社会的害虫。于是这位年轻人的未来变得很清晰也很狭窄,无非是公务员、大学教授、医生三种。
没怎么经过心理挣扎,他很快选出了属于自己的未来——医生。因为固定的三条道路中只有医学还有那么点意思,这是一门挑战死亡的技术。
高深的学问总伴随着艰难的求学历程,为了学业,森鸥外不得不出国深造。虽然在他读书的年代,人们的受教育程度普遍很低,能完整阅读报纸的人都很少,但权力中心永远是例外,想要通过学识走上高位,他还需要再进步进步。
选定的国家是德国,慕尼黑是个和东京差异很大的城市,从气候到饮食,很是让初来乍到的森鸥外吃了些苦头。
然而这还是只是个开始,更麻烦的还在后头。
文化休克是留学生最常见的问题,这一现象通常被认为会经历四个阶段:蜜月期、挫折期、调整期、适应期。不过现实并不是教科书,每个人的跨文化适应过程都有所不同,比如森鸥外,他似乎和这座城市,乃至这个国家八字犯冲,在慕尼黑的日子里完全没有蜜月期可言,挫折期则长得有点看不到头。
转机发生在下半学年。他所在的班级出现了一张新面孔,不过说是新面孔也不太准确,于森鸥外而言,她并不是完全的陌生人——在入学时他就见过她的名字,因为同是亚洲人的缘故,他们的姓名在名册上是挨在一起的,森鸥外倒数第二,她倒数第一。
对方的姓氏森鸥外已经忘记了*,名字倒还有点印象,是那种相当有年代气息的女性名,整个日本估计有几万人与她同名。
凛子(りんこ),人如其名,是一位凛然的女性。
熟悉起来之后,森鸥外才从她口中得知她上半学年缺席的原因。这个原因简单又曲折,简单是因为它可以用缺钱两字概括,曲折则是因为这背后还涉及到她和家庭的斗争。
逃离原生家庭是21世纪中叶才兴起的新潮概念,在这个概念诞生之前,人们管此类行为叫忘恩负义。
好在这里是欧洲,倒没什么人在意东亚家庭错综复杂的亲子关系,他们甚至都不在意这两位东亚同学本身。
这就是造成森鸥外长期处于挫折期的重要原因,没办法,直到今天,种族歧视依然是个严重的问题,更遑论十几年前。
理智告诉森鸥外,为一群蠢货无畏的挑衅付出时间和精力是很不值当的事,蚊蝇固然烦人,但他们也只能发出疲软的嗡鸣罢了——本校以治学严谨闻名国际,绝不允许任何丑闻污染招牌。
而且规则并不站在他这边,目前他也没有能力让规则完全站在他这边。
为了避免更大的麻烦,暂时的忍耐是必要的。
可凛子不这样想,她是森鸥外欣赏又觉得棘手的那类人:有能力、理想主义,同时又十分的正义。
直到今天,森鸥外依然能模糊地回忆起那个午后。
当时他们在上解剖课。进解剖室前,教授严厉地告诫他们:经过防腐处理的尸体不会流血,如果在尸体上看见了血,那只能是活人的。森鸥外一直谨记这条忠告,沉默而稳重地进行属于他的工作,开始一切顺利,然而他还是在尸体上看见了聚成小水泊的鲜红——他的白人同学“不小心”把刀切进了他的手指。
解剖室很冷,手术刀很锋利,所以意外发生时森鸥外甚至没反应过来,还是凛子先发现了异常。
最优解是什么?在凛子要求对方道歉的时候,他冷静地从尸体中抽手,一边裹伤一边想:
必须找教授申请下一次换组了,理由他都想好了,那就是冒失,接下来,他会很小心,很小心地引导那名同学,也“不小心”切到自己的手指……
液体泼溅的声音令森鸥外缜密的思维中断了一瞬,他分神看了眼,发现凛子手里拎了只药瓶,那是他们用来装福尔马林的,只是此刻瓶中空空荡荡,福尔马林全转移到了同学脸上。
同学那上一刻还喋喋不休狡辩着的嘴惊异地张大,滑稽如瞪眼的蛙类。解剖室的灯光白得刺眼,凛子的眼神却比它更亮,冷冽又锐利。
冷气开到最大功率,冻得人四肢都僵硬,森鸥外却诡异地感到一点热意,也许是因为凛子燃着火焰的眼睛。
此事不了了之。
解剖室没有监控,凛子在同学尖叫出声前就及时拿瓶子塞住了他的嘴,包扎好伤口的森鸥外又对这位同窗进行了一番友好的话疗,双管齐下,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自那之后他们变得越来越亲近,回过神来时,周围人已经默认他们是一伙的了,也就是说,他们成了朋友。
森鸥外因此揣摩出一条交际之道:比起分享午餐,还是共犯更容易建立深刻的联系。
关系进步的显著表现是,交谈的话题从学业突破到了原生家庭——那个时候倾诉家庭问题还是很私密的事。于是他们慢慢触碰到彼此的创伤、处世理念,还有计划中的未来。
出于天性中的谨慎,在“理念”方面,森鸥外有所保留,他和凛子都是因为“生命”这一理由来学医的,但凛子认为生命宝贵,需要好好珍惜,而他只赞同前半句。
——生命宝贵,所以要好好利用。
虽然他很聪明地没有表露真实想法,但凛子还是猜到了一点,不过她没说,两人相处如常。
这也是森鸥外觉得可惜的地方:她的聪明并不输于他,也很懂人与人相处的边界,但她还是输给了生活。
那是春天发生的事。
假期结束,森鸥外回到学校,发现自己的名字在名册上变成了倒数第一的。
他第一反应是怀疑,怀疑自己看错了什么。交通不太便利的年代,远行是非常熬人的,从日本到德国的漫长路途中,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匆匆跑去教务处,得到一个让他心下一沉的答案后,森鸥外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危险——这位同学、朋友,在他心里的分量似乎太高了,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她视作理应存在的事物,就像他的课本、钢笔,甚至手术刀。
不该发生这样的事,他想,这是越界,失去某人后就无法运转的生活,并不是“森鸥外”需要的。
或许她确实有那么点特别,但不是因为她本身,思来想去,他决定把原因归结于遗憾——尚未意识到的最后一面,他没有给她一个像样的告别,同样的,她也没有。
当时他们都不知道命运会如何变化。尽管假期不长不短,新年总是要回家的,路途如此遥远,结伴也是必须的。轮船、火车,如此转过几圈后两人都精疲力尽,没有倒在对方肩上已经是极力保持体面的结果。
好不容易回到本国,再坐一班火车,这趟十足折腾的旅程就能结束了。
等车途中两人出去闲逛,车站里没什么好入口的东西,景色也不怎么样,但夏天这里其实是很漂亮的,植物繁茂如一片浓绿的海,然而现在是冬季,雪一落下就遮盖了大部分生机。
还是有少部分漏网之鱼,眼尖的凛子瞄见一点不同于雪色的白,走近了则有香气浮动——是梅花。
雪中白梅是相当古典雅致的景色,两人默契地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后,凛子说:
梅是菅原道真公*的象征哦,这么巧在这个时候见到,说不定是预示我们学业顺利。
森鸥外答的很矜持也很傲慢:以我们俩的水平,不需要预兆,也能确定学业会有好成果。
很快他又识相地补充:但有个好兆头也是件好事。
哎呀……凛子轻轻点头,没表示反对也没表示赞同,她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播报声响了起来——她要坐的那班车将开了。
于是她没再多说,露出一个漂亮、柔软的笑:
那么,下学期见,林太郎。
雪落在她头发上,真像梅枝与白梅花,随着距离拉远,更多的雪覆上她的身体,这下就不像开着梅花的树,倒像个雪人。
梅花风雅,雪人狼狈了,森鸥外突然萌生出一点追上去为她挡雪的冲动。
最终,他没有挪动脚步,因为她已经走远,他的车也将开了。
下次见面的时候,可以送她一把轻便的伞。
森鸥外暗暗想。
没想到的是,过去的“上次”就是最后,没有下次。
这难道不是极大的遗憾吗?
怀揣着这样的感情,森鸥外继续学业。老实说,遗憾并没能给他精密如钟表的生活造成太大影响,他按部就班地上课,写论文,最后毕业。
轮船、火车,他差不多已习惯经历长途的折磨。抵达熟悉的车站时,是风景最漂亮的夏天,可惜没有梅花开着,乌黑的梅枝上满是绿叶。
他还是想到凛子,不过,大概只有两秒那么长,勉强够看清她的笑,再多就没了。
于是他意识到回忆和思念都是很脆弱的东西。
随着岁月的流逝,这一认识逐渐加深,他想起凛子的时间越来越少,考虑生与死的时间越来越多——他参军了。
之后的事不必再提,一段灰暗的过往,概括起来不过是失败两字。
但要赢回来也不是不可能,有困难,但尚在掌控之中,聪明人总能在绝境中翻盘。
之后的人生,就医生来说,他败得真有点彻底——不光执照被吊销,更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病人。
而从□□的角度来说,他又十分成功——从地下黑医到港口□□的boss,这段经历经过一些文学上的修饰后,完全可以在中国的起点中文网上发表。
现在看来,曾经的遗憾似乎完全从森鸥外的生活里远去了,他很成功,成功的人是不会执着于过去的。
——这是通常情况,可人生里总是不缺意外。
森鸥外从来没想过会在宴会上见到她,他甚至没想过能再见到她。
今夜的宴会由某间大企业举办,为了庆祝他们在横滨成立新分部。这家公司的老板称得上一句经营有道,生意做得很大,关西、关东,还有中部地区都有它的子公司,关系网错综复杂,因此来了不少外地人。
她差不多是最后一位到达的客人,迟到不说,装扮也不太讨喜:沾着雪花的黑大衣下是款式保守的同色礼服,胸口处别着小小的白花,表情冷淡,像手术刀反射的光。
一言蔽之,不像参加宴会,像参加丧礼。
她身后跟着的西装女人,大约是她的部下,将她们迟到的原因解释为扫墓——原来真有丧事。请见谅,女人的话里只含着微不可查的歉意,并不多么诚心,我们boss比较重感情。
森鸥外注意到,那句“重感情”一出,席间马上有人发出了剧烈的咳嗽声,显然是被呛得不轻。
在场懂海姆立克急救法又距离合适的人只有他一个,所以他当仁不让地站了出来。热心助人后,他也差不多拼凑起了凛子,或者说,绰号“络新妇”的中部地区□□首领的经历。
怎么说呢,“络新妇”这个绰号实在恰如其分——凛子十几年间死了六个丈夫,每个丈夫死去之前都给她留下了遗产,从金钱到人脉,不一而足。
自古以来,遗孀都是非常正统的遗产支配人,不说嫡嫡道道,起码也是名正言顺。也不是没人提出异议,但他们最后都闭上了嘴巴,永远的。
总之,凭借她的手腕,还有死者慷慨的馈赠,她的家族逐渐壮大为盘旋在中部地区的庞大阴影。
这次她多半是准备把手伸进关东来了。被森鸥外帮助的客人粗鲁地啐了一口:中部还不够她糟蹋的,贪心的蜘蛛。
他的语气里有一股艳羡,比起辱骂更像嫉恨,证据就是他又拉着森鸥外,阐述了一遍“络新妇七宗罪”,其中大概有六宗是在说她在中部多么一手遮天、耀武扬威。
森鸥外有一搭没一搭的敷衍对方,视线一直没离开凛子。他很确信,就像他看见了她一样,她也看见了他,视线短短在他身上停驻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轻得像片雪花落下。
但直到宴会结束,他们都没有说话。
中间有个小插曲,森鸥外注意到凛子对面的人表情不对,似乎说了些挑衅的话。
凛子手中恰好握着酒杯,她喝红酒,杯中物的颜色深得像一汪血,看起来比福尔马林惊心动魄得多。
要论杀伤力,还是福尔马林更胜一筹。森鸥外自己也不太清楚他在等什么,但他确实感觉到一点期待。
结果无事发生,她普通地打发了对方,表情都没变一下。
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缠上来,森鸥外喝了一口酒,以此掩饰小小的失落。
午夜将至,酒会渐渐散了,大家都懂时间不等人的道理,急着回去做生意。停车场里的豪车一辆一辆开走,很快就只剩两辆停在那里。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是没人主动。
雪又落下来了,这场宴会在深冬举办,横滨在这个时间格外多雪,今天就下了很多,从中午开始,到晚上才停,推开障子门,庭院的盆栽上已覆了一层厚厚的雪。
隐约有香气浮动,森鸥外才发现,原来盆栽是松、竹、梅的岁寒三友,松和竹翠绿,梅枝干乌黑,花却是白的。
三君子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起,颇具风骨,可惜在此聚集的人没一个是君子。
在心里感叹时,她静静走过来了。
并没有和他说话的意思,似乎只是单纯路过。
在她的部下为她撑开伞之前,森鸥外开口了:
“我送您一段路吧。”
凛子看他,没表示反对也没表示赞同。
那就是默认了,森鸥外如此理解,也确实是默认,他撑开伞,她安静地走了进去。
上车的路只有几步,在车门打开前,他又忍不住问:“您看见梅花了吗?”
凛子愣了一下。
很快她笑起来,这个笑容和她年少时的笑几乎没有差别,很满,很放松,也很漂亮。
“看见了,依然很香啊。”然后她问:“您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吗?”
“哎呀,”森鸥外也笑起来,他想都过了关心学业的年纪了,梅花还能带来什么吉兆呢?
但他还是说:“说不定是呢。”
*凛子说过不喜欢自己的姓氏,森鸥外记住了
*菅原道真,日本的学问之神,非常喜欢梅花。供奉他的总社太宰府天满宫内就有很多梅树,神纹也是梅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