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思妙想》Hiker

3、石阡云

　　长安春日，天色如洗，却无端落起细雨来。

　　石阡云与柳依芸自西市书铺出来，雨丝沾湿了两人发梢。

　　雨势渐密，两人疾步奔入路旁一座空亭。

　　亭中已有一人，玄衣广袖，背对亭外，只留一个清瘦孤峭的身影。

　　那人闻声回头。

　　是文琦。

　　宫中女官，权柄在握，声名狼藉。

　　她有一张让人惊艳的脸，神色平静，气质阴郁，是个好相与的女人。

　　柳依芸心头一跳，连忙敛衽福身：“柳氏依芸，见过文女官。”她拉了拉石阡云的衣袖。

　　石阡云跟着行礼：“石氏阡云，见过女官。”

　　文琦的目光扫过她们，客气疏离。“柳小姐，石小姐。”

　　亭外雨声淅沥。

　　柳依芸定了定神，她一心想考女官，小心翼翼地开口：“听闻今年女试将近，不知主考……”

　　话未说完，便被文琦一声轻笑打断，那笑意未达眼底，“主考未定。”

　　她的目光落在柳依芸紧张的脸上，“想入宫闱，凭的是真本事，不是一张会打探消息的嘴。”

　　柳依芸的脸瞬间涨红，垂下头不敢再言。

　　文琦的视线，转而落在了旁边的石阡云身上。

　　那是个刚长开的少女，脸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她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眼神清亮，坦荡无畏。

　　雨气濡湿了她的鬓角，让她看起来像一株沾着晨露的海棠花。

　　那一刻，文琦心里生出一个不可告人的念头。

　　她想把这朵花，带回自己那座府邸。

　　看她喜怒哀乐皆由自己，看她在自己身下哭泣，露出可怜的神情来，不失为打发日子的一种乐趣。

　　但她忍住了。

　　此事需细细图之，操之过急，就不好玩了。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主动和两人攀谈起来。

　　雨停得也快，文琦的马车早已等在路边，她没再看她们一眼，径直上车离去。

　　半月后，南郊香积寺。

　　石阡云陪母亲来上香。

　　山脚下，石阶旁，她看见一千金小姐，侍女扶着，缓缓而来。

　　那女子着一身淡紫罗裙，身段婀娜，面容苍白，唯眉心一点红。

　　石阡云觉得，这样明艳的一张脸，被气色拖累，实在可惜。

　　她心生不忍，主动上前：“这位姐姐，可是身子不适？若不嫌弃，我扶你一程。”

　　那女子抬起脸，一双桃花眼，眼尾狭长，水光潋滟，望向她。

　　“好啊。我叫周惠。”她声音又轻又软。

　　上山的路，变得不那么枯燥。

　　石阡云性子活泼，主动开了口，说自家客栈的酒最好，说自己最擅长跳胡旋舞等等。

　　周惠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她觉得这石阡云傻得可爱，像自家母亲养的那只鸟儿。

　　她的目光越过石阡云，落在她身后的石母身上。

　　那妇人目光精明，一路都在不动声色地盘问她的家世来历，都被她用话术轻巧地遮掩了过去。

　　周慧觉得有些难办，难得遇到个和她心意的。

　　到了大殿，石母遇见熟人，便在一旁叙话。

　　石阡云主动拉着周惠的袖口，两人拜完佛后去抽签。

　　她抽得一枝上上签，解签的僧人说：红鸾星动，良缘将至。

　　周惠的签却是中下。

　　签文上书：眼前有劫，贪嗔痴三毒不戒，重则有性命之虞。

　　周惠看了一眼，随手将签纸揉成一团，毫不在意。

　　石阡云却当了真，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姐姐，签文说得慎重，你近来还是少出门吧。熬过这几个月，过了年，就好了。”

　　周惠侧头看她，少女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身上带着一股花香。

　　她心里此刻却在算计着，怎么才能把她从她那个精明的母亲身边夺过来？

　　让她只看着自己。

　　她忽然很想看到这双干净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很想听到这把清脆的嗓子在情动时会发出怎样求饶的声音。

　　周惠假装有事，先行告辞。

　　临走时，她的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石阡云的手背，温热滑腻的触感，年纪小就是好。

　　她想起对方还没有定亲。

　　计划得加快脚步了，免得夜长梦多。

　　另一边，下山路上，石阡云才想起，对母亲说起半月前遇见文女官的事。

　　“比传闻里还要好看，只是瞧着冷了些。”

　　石母停下脚步，神色凝重：“阡云，那个文女官，还有今日这个周惠，都不是省油的灯。你以后离她们远些，小心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她叹了口气，拉住女儿的手：“我已托人为你相看，城东张评事家的公子，文采品貌都是上上之选。早些把你嫁出去，我也能安心。”

　　石阡云一听，顿时垮了脸，抱着母亲的手臂撒娇：“娘，我不要嫁人，我要一辈子陪着您。”

　　母女俩怀着截然不同的心事，走下山阶。

　　山脚的两棵树上，一只蜘蛛正在织网，另一个蜘蛛啃食着猎物。

　　母女二人身后的长安城，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