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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杜鹃 ...

  •   京城之外,姑苏之地,有一位奇女子,姓杜,名鹃,表字盈雪。

      这杜氏原是书香仕宦之家,只因人丁不旺,至杜鹃这一代,父母早亡,只剩下她一个。

      幸而祖上殷实,留下了偌大的家业与一座城外的别苑。

      杜鹃小姐,性情孤高,不喜俗务,自小儿便在丹青笔墨上头有超凡的悟性。

      寻常女儿家描鸾刺凤,她偏爱泼墨山水,尤喜那田园野趣和山雨之景。

      年过双十,因她心性如此,又兼家资丰厚,不愿受那夫家管束,竟立誓不嫁,只与笔墨为伴,与山水为邻。

      城中虽有王孙公子慕其才貌,几番求恳,皆被她婉言谢绝了。

      她那座别苑,名曰“青云庄”,庄内有轩馆数间,皆依山傍水,曲径通幽。

      其中一间书房,她亲题匾额“盈雪轩”,是她日夕挥毫之所。

      轩外遍植四时花木,阶前苔痕上绿,帘外雨声潇铃。

      杜鹃常独自一人,或携一二伶俐丫鬟,于山间采风。

      她常言:“画中山水,皆是死物;胸中山水,方有生机。然胸中山水,又从何而来?必是亲历其境,目染耳濡,方能得其神髓。”

      这一日,正是暮春三月,草长莺飞之时。

      杜鹃偶闻清平山深处有一泓清泉,泉边生着几株异种兰草,花色诡谲,纹若颦眉笑靥,世人谓之“鬼脸”,然其香清远,其姿幽绝,为画中极品。

      她心中大喜,遂带上画具干粮,只领着一个唤作“英香”的丫鬟,雇了小轿,径往清平山而来。

      主仆二人入得山中,但见古木参天,藤萝密布,鸟鸣涧幽,果然是人间仙境。

      杜鹃让轿夫在山脚歇息,自己则与英香循着樵夫所指的小径,迤逦而行。

      山路崎岖,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早已汗透重衣。

      杜鹃寻了一块平整青石坐下,正欲取水解渴,忽闻林深之处,传来一阵幼儿啼哭之声,呜呜咽咽,甚是可怜。

      杜鹃心善,闻之不忍,便对英香道:“这深山老林,怎会有幼儿哭声?莫不是有哪家狠心父母,将孩儿遗弃在此?我们且去看看。”

      英香有些胆怯,道:“小姐,这山里多有精怪传说,咱们还是别多管闲事,寻了兰草要紧。”

      杜鹃蹙眉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便是精怪,若非害人,亦是一条生灵,何惧之有?”

      说罢,便循着哭声,拨开杂草,向密林深处走去。

      行不多远,只见一棵古松之下,坐着一个粉妆玉琢的娃儿,看模样不过三岁光景,身上只系着一个红绫肚兜。

      他头上梳着两个冲天小抓髻,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泪水,小嘴一撇,哭得正伤心。

      他身边地上,散落着几颗野果,想是饿了。

      杜鹃一见,心中又怜又奇,暗道:“这荒山野岭,哪来的娃娃?”

      便放柔了声音,上前问道:“小娃儿,你为何在此啼哭?你的爹娘何在?”

      那娃娃见了生人,竟也不怕,止了哭,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打量她,奶声奶气地说道:“我,我要喝水,我渴……”

      杜鹃不由一笑,从行囊里取出水囊,递了过去。

      那娃娃一把抱住,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这才舒了一口气,拍着圆滚滚的肚皮笑道:“姐姐你真好!”

      这一声“姐姐”,叫得杜鹃心头一暖。

      正此时,从古松背后,又悄无声息地转出一人。

      这却是个女孩儿,约莫六七岁的模样,生得眉目清冷,肤色微青,穿着一身碧绿衣裳。

      她不言不语,只一双眼睛,带着警惕,疑惑地看着杜鹃。

      杜鹃见这女孩气质非凡,不似凡俗,心中更是称奇。

      再看那胖娃娃,喝完水便去拉扯那女孩的衣角,口中嚷道:“兰姐姐,这位姐姐有好喝的水!”

      这一下,杜鹃心中豁然开朗。

      她细看那胖娃娃,其形饱满,其气清香,隐隐有参味浮动;又看那女孩儿,其姿孤傲,其神幽静,周身似有兰气萦绕。

      她想起山中精怪的传说,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非但不惧,反而生出无限的亲近与欢喜。

      想自己一生孤高清傲,不与俗人交,今朝竟在此处遇见这等天地灵秀所钟的精魅,岂非是天定的缘法?

      她微微一笑,对那女孩儿柔声道:“这位妹妹,莫要害怕。我非歹人,只是个爱画画的俗人罢了。你们若无去处,可愿随我下山,到我的庄子里住下?那里有屋舍可居,有衣食可安,我亦可教你们读书写字,识得人间道理。”

      那被称为“兰姐姐”的女孩儿,静静地看了她半晌,似乎能看透她的心一般。

      许久,她才轻轻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也好。”

      那胖娃娃则早已欢呼雀跃,抱住杜鹃的腿不放,口中直喊:“有新家喽!有新家喽!”

      杜鹃心头大乐,仿佛得了两件稀世珍宝。她给那胖娃娃取名叫“三宝”,给那女孩儿取名叫“阿兰”,让他们姐弟相称。

      自此,青云庄的盈雪轩中,便多了两个非凡的客人。

      杜鹃将三宝、阿兰带回青云庄,合庄的丫鬟仆妇见了,无不惊奇。

      一个粉雕玉琢,活泼可爱,见人就笑,嘴甜如蜜。

      一个清冷幽静,聪慧内敛,虽不言语,一双眸子却仿佛能洞悉人心。

      众人皆不知其来历,杜鹃只含糊地说是远房的亲戚,父母双亡,前来投靠的。

      众人见小姐如此珍爱,自然也不敢怠慢,都称呼“三少爷”、“兰姑娘”。

      自此,这盈雪轩便热闹起来。

      杜鹃将一身的学问,倾囊相授。

      每日清晨,她便教二人识字。

      三宝顽皮好动,坐不住一刻,不是追着蝴蝶跑,就是趴在砚台捣鼓墨玩。

      杜鹃也不恼,只笑着将他抱在怀里,指着院中的花草树木,口中念道:“三宝你看,这是花,那是树,天上飞的是鸟。”

      三宝虽顽劣,记性却极好,凡所教,过目不忘。

      阿兰则全然不同。

      她静静地坐在杜鹃身旁,手执小毫,一笔一划,临摹得有板有眼。

      不过数月,竟能写一手娟秀小楷。

      她不仅学字,更爱听杜鹃讲解诗词画理。

      杜鹃讲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阿兰便会望着远山;讲到“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她会流露出好奇之意。

      杜鹃常抚着她的头赞叹:“阿兰之心,七窍玲珑,将来必不在我之下。”

      除了读书写字,杜鹃更教他们人间的规矩和生活。

      她亲自为二人量体裁衣,带着他们下山去市集上买新奇的玩意儿。

      三宝最喜热闹,每次出门都兴奋得小脸通红,一会儿要吃糖葫芦,一会儿要看耍猴戏,拉着杜鹃的手,一刻也不停歇。

      旁人见了这般可爱的娃娃,都忍不住问:“这位小姐,这是府上的小公子么?真是好福气。”

      杜鹃便笑着答:“是我的小兄弟。”

      又指指一旁安静跟着的阿兰,“这是我的小妹子。”

      众人听了,无不羡慕她有这样一对神仙似的弟妹。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不觉已是三年。

      这三年里,盈雪轩中笑语不断,温馨满溢。

      三宝长高了些,模样仍是那般痴憨可爱,性子也越发活泼。

      阿兰则出落得愈发清丽,眉宇间虽仍有清冷之色,但望着杜娟的眼神里,却是依赖。

      杜鹃看着他们,心中充满了为人姐的喜悦与满足。

      她早已将他们视作自己亲人,此生再无他求。

      中秋之夜,杜鹃在轩外的桂花树下设宴赏月。

      月华如水,桂香浮动。

      杜鹃举杯,对二人笑道:“愿如此月,年年相见。”

      三宝举着一只盛了果子露的杯子,大声道:“愿姐姐年年都陪着我们!”

      阿兰则默默地为杜鹃披上一件外衣,轻声道:“姐姐,夜凉了。”

      杜鹃看着这温馨和睦的一幕,眼中微润,心中却不知为何,竟掠过一丝《金刚经》里的句子:“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她微微一怔,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想自己真是多愁善感,这般良辰美景,何苦想那些虚无缥缈之事。

      她哪里知道,这世间万事,有盛必有衰,有聚必有散。

      常言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就在这三人相守的第三秋,杜鹃的身子渐渐地不爽利起来。

      起初只是时常感到倦怠,以为是秋乏,并未在意。

      后来便渐渐添了咳嗽的毛病,夜里尤甚。

      一日,她如常去山中采撷一些稀有的苔藓,预备作画,不想脚下一滑,从一处缓坡上滚了下来,虽未伤及筋骨,右腿却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英香等人吓得魂飞魄散,忙将她扶回庄子,请来城中最好的大夫。

      那大夫姓张,医术精湛,为杜鹃诊脉后,眉头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屏退左右,只留下杜鹃一人,方才沉声道:“小姐,恕我直言。您这腿伤不过是皮外之伤,将养些时日便好。只是从脉象上看,小姐体内早已中了慢性之毒,此毒潜伏日久,已然深侵脏腑,如今是药石罔效了。”

      杜鹃闻言,如遭雷击,但她性情坚韧,面上倒还镇定,只轻声问:“大夫,我还有多少时日?”

      张大夫叹了口气,摇摇头:“毒根深种,回天乏术。小姐这病,全靠一口元气撑着。如今元气已伤,恐,恐不出半年了。还请小姐好生将养,宽心度日吧。”

      送走了张大夫,杜鹃独自一人在盈雪轩中坐了许久。

      夕阳的余晖落下去,她独自想了许多。

      她不害怕死亡,自她选择孤身一人时,便已将生死看淡。

      她只是放不下那两个孩子。

      阿兰聪慧早熟,又性情内敛,即便没有了自己,想来也能照顾好自己。

      可三宝,他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心思单纯。

      他那般活泼可爱,又是人参之精,若自己撒手西去,他落入歹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或被炼为丹药,或被当作奇货,终究是不得善终。

      一想到此,杜娟的心便如刀绞一般。

      她不能死,至少在为他们安排好万全的后路之前,绝不能死!

      她隐瞒了自己看医的消息,只说是不慎摔伤,需要静养。

      自那日起,她便暗中托人打探山下人家,有无那等家境殷实,夫妻和睦,却苦无子嗣,想要收养孩子的。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为三宝和阿兰寻一个真正安稳的靠山,一对能视他们如己出的父母。

      经过数日的打探,人回报说,城南有一户王姓商户,家主王员外为人厚道,生意兴隆。

      其妻王夫人更是个温柔贤淑之人,只可惜成婚多年,腹中一直没有动静,夫妻二人为此愁肠百结,常去庙里烧香求子,也曾流露出想要收养个孩子,承欢膝下的意思。

      杜鹃闻之,心中便有了计较。

      她择了个吉日,备上厚礼,亲自登门拜访。

      那王员外与王夫人见是青云庄的杜小姐亲临,受宠若惊,连忙盛情款待。

      杜鹃也不拐弯抹角,几番寒暄之后,便将来意说明。

      她只说自己有一对远房的弟妹,因家中突遭变故,无人照料,而自己又因体弱,不久或将远行,实在无力抚养。

      闻听员外与夫人仁善,故而希望能将这对孩儿托付给他们。

      王夫人一听有这等好事,早已喜上眉梢。

      杜鹃又道:“不瞒夫人,我这对弟妹,生得都十分聪慧伶俐,只是年幼,尚需教导。我愿出白银三万两,作为他们日后的教养费用。只求员外与夫人能真心待他们,视如己出,我便感激不尽了。”

      王员外夫妇本就求子心切,又见杜鹃如此诚恳,还奉上如此厚礼,哪有不应之理。

      当下便写了文书契约,将此事定了下来。

      杜鹃回到青云庄,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却也泛起无尽的酸楚。她将三宝阿兰叫到跟前,强忍着泪水,编造了一个谎言:“姐姐的祖家有些要紧事,我需得回去处理,大约要去大半年,甚至更久。你们两个留在这里,我实在不放心。所以,我为你们寻了一对爹娘,他们家境富裕,为人又极好,以后你们就跟着他们过活,他们会好好待你们的。”

      三宝一听要离开杜鹃,立刻便哭了,抱着她的腿不放:“我不要爹娘,我只要姐姐!姐姐不要我们了吗?”

      阿兰虽没哭,但小脸也白了,眼中满是惊惶与不解。

      杜鹃心如刀割,却只能狠下心来,板起脸道:“胡闹!姐姐只是暂时离开,又不是不要你们了。你们若听话,姐姐办完事就回来看你们。若是不听话,姐姐就真的生气了!”

      她又哄了许久,说尽了好话,才算安抚住两个孩子。

      隔日,她便带着三宝阿兰,去了王家。

      王员外夫妇见了这对粉雕玉琢的孩儿,喜爱得什么似的,当即便举行了简单的认亲仪式。

      杜鹃怕他们认生,又在王家陪着住了一个星期,日日教导他们如何称呼长辈,如何遵守规矩,直到看着他们渐渐适应了新的环境,才稍稍放下心来。

      临别前夜,杜鹃单独将王夫人请到一旁,屏退了下人。

      她郑重地对王夫人说:“夫人,今日我要与你交个实底。这两个孩子,并非凡俗。那男孩儿,乃是千年人参脱化之体;那女孩儿,亦是空谷兰草之精。他们是天地灵物,自带福报。你如今收养了他们,便是积了数世的功德,将来只等着享福便是了。只是此事天机,切不可对外人言。尤其三宝,他真身之事若泄露,必有杀身之祸。望夫人务必谨记!”

      王夫人听了这番话,惊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但她本就是个聪慧之人,又见杜鹃说得如此郑重,联想到这对孩儿的非凡之处,便信了七八分。

      她连忙对天起誓,绝不泄露半句。

      杜鹃见她如此,才彻底放下心来。

      第二日清晨,杜鹃狠心不与两个孩子道别,只留下一封信,便悄然离开了王府。

      马车驶出城门的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泪水潸然而下,浸湿了衣襟。

      她知道,此一去,便是永别。

      盈雪轩中的欢声笑语,清平山下的温馨岁月,都将成为一场梦。

      杜鹃回到姑苏祖宅,偌大的庭院,显得她形单影只。

      她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常常咳血。

      清醒的时候,她便撑着病体,坐在窗前写信。

      她写给三宝,一封又一封,想象着他一年年长大的模样,用最温柔的笔触,描绘着自己“在外游山玩水”的见闻,叮嘱他要听话,要用功读书,要孝顺养父母。

      她写了十几封信,每一封都用不同的信封仔细装好,封面上写明“三宝亲启”。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不过一周之后,一个落叶满阶的清晨,丫鬟发现她时,她已安静地倚在榻上,溘然长逝。

      手中,还攥着一支未来得及蘸墨的笔。

      按照她的遗嘱,家人将她葬在了她初遇三宝阿兰的清平山麓。

      墓碑上无字,只刻了一支杜鹃花。

      而在王家,三宝和阿兰等啊等,盼啊盼,却始终不见杜鹃姐姐回来接他们。

      半年后,王夫人拿出一封信,对他们说:“这是杜鹃小姐托人捎来的信,说她在外面游玩,山高路远,暂时回不来,让你们好生在此住着,她每年都会给你们写信的。”

      三宝假装识字少,便缠着王夫人念给他听。

      信中,杜鹃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说着远方的趣事,还说很想念他们。

      三宝听了,破涕为笑,相信姐姐只是贪玩,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阿兰接过信,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心中却疑云丛生。

      她记得杜鹃姐姐离开时的憔悴,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她隐隐觉得,或许,她们再也见不到杜鹃姐姐了。

      但看着三宝那满怀希望的样子,她又不忍心说出自己的猜测,只能将疑惑埋在心底。

      自此,每逢新年,三宝最期盼的,便是收到杜鹃姐姐的信。

      王夫人也遵守着与杜鹃的约定,每年都准时拿出一封信来。

      三宝学会了写字,便开始给杜鹃写回信,絮絮叨叨地讲述自己一年的生活,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他把写好的信交给王夫人,请她帮忙寄出去。

      王夫人接过信,看着他那充满期盼的眼神,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楚,只能背过身去,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

      那些信,她都小心地收藏起来,一封也没有寄出。

      她知道,那个收信人,早已不在尘世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三宝从一个顽童,渐渐长成一个翩翩少年。

      他的性情依旧天真烂漫,心中那份对杜鹃姐姐的思念与期盼,从未消减分毫。

      这十几封信,成了他生命中最宝贵的支撑。

      阿兰则愈发沉静,她将所有的心事都藏了起来,默默地读书,默默地长大,也默默地照顾着这个心思单纯的“弟弟”。

      光阴流转,三宝长到了二十岁。

      他已经是一个英俊挺拔的青年,在王员外的教导下,也学了些经商之道。

      王夫人觉得,是时候告诉他真相了。

      那一日,她将三宝叫到房中,取出一个尘封多年的木匣。

      匣子里,是杜鹃当年写下的所有信件,以及三宝这些年写给杜鹃的、未曾寄出的一封封回信。

      “三宝,你坐下,娘有话对你说。”

      王夫人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将杜鹃的死讯,以及这十几年来的“骗局”,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三宝起初不信,他笑着说:“娘,您别开玩笑了,姐姐怎么会死呢?她每年都给我写信的。”

      当王夫人流着泪,将杜鹃的临终嘱托、将她如何病重、如何为他们安排后路、如何苦心写下这些信件的始末,全部说出来时,三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拿起那些熟悉的信,一封封地看过去,又拿起自己写的那些回信,那十几年的期盼,十几年的等待,在这一瞬间,化为乌有。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坐在那里,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然而,望着阿娘脸上的悲伤,他只觉得仿佛天塌了。

      阿兰闻讯赶来,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悲痛,上前抱住他,轻声安慰他。

      王夫人在一旁垂泪,不知该如何是好。

      许久,三宝才抬起头,眼中布满泪水,声音哽咽地问:“她葬在哪里?”

      清平山麓,秋风萧瑟。

      一座孤坟,静静地伫立在漫山红叶之中。

      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刻着杜鹃花的青石。

      三宝跪在坟前,摆上了杜鹃生前最爱吃的桂花糕,和一壶温热的桂花酒。

      他从日出坐到日落,仿佛要把这十几年来所有的话,都说给她听。

      “姐姐,我来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这是我去年给你写的信,我说我学会了做生意,赚了钱,以后可以养你了,你为什么不回我?”

      “他们说你死了,我不信,你只是又去哪里游山玩水了,对不对?等你看腻了风景,就会回来看我了,对不对?”

      他絮絮叨叨,时而微笑,时而流泪,仿佛杜鹃就坐在他对面,温柔地听着。

      直到黄昏,他才慢慢站起身,对着孤坟,深深地磕了三个头。

      回到王家,他对养父母和阿兰说:“爹,娘,姐姐,我想出去走走。像她一样,去看看这山水。”

      王员外夫妇知道他心中悲痛,想要出去散散心,便没有阻拦。

      阿兰则默默地为他打点行装。

      第二天一早,三宝便辞别了家人,独自一人,踏上了漫漫旅途。

      他要去走杜鹃曾走过的路,看她曾看过的风景,以此来怀念那个给了他新生,也给了他一场十年大梦的女子。

      三宝走后一周,一个清晨,阿兰也来到了杜鹃的坟前。

      她不像三宝那样激动,只是静静地站着,神情复杂,充满了痛苦与自责。

      这几日,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杜鹃姐姐身子一向康健,为何会突然中了慢性之毒?她翻阅了许多古籍,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段关于“鬼脸兰”的记载。上面赫然写着:“鬼脸兰,其香清幽,然幼株十年之内,根茎花叶皆蕴奇毒,人若久触之,毒气入体,初不觉,日久则深入脏腑,无药可解。”

      原来,原来如此!

      杜鹃姐姐原本就有旧伤底子,又与尚在幼株状态的自己朝夕相处了整整三年,日日呼吸着自己散发出的毒气……

      是自己,亲手害死了最爱自己的那个人!

      而三宝,他本是人参之精,自带解毒之效,自然无碍。

      她竟然不知道,自己本身有毒。

      杜鹃姐姐临终前,是否也已察觉?

      她不告诉自己,是怕自己内疚吗?

      悔恨与痛苦,淹没了阿兰。

      她对着孤坟,自语了许久,泪水滑落。

      她终于明白了杜鹃当年的苦心,也明白了三宝为何要远游。

      回到王家,阿兰也留下了一封信。

      信中,她感谢了王员外夫妇二十年的养育之恩,并告诉他们,自己也要去寻找自己的道了。

      在一个露水未干的清晨,阿兰也悄然离开了。

      她没有说要去哪里,或许是去天涯海角,寻找解开自己心结与身毒的方法;又或许,她只是想追随三宝的脚步,在远方,默默地守护着那个她亏欠了一生的弟弟。

      从此,王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儿女逢年过节便寄信回来。

      清平山下的那座孤坟,依旧在每个春秋,伫立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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