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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冬至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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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清羽轻描淡写地说:“过两天我将远行,归期定在腊八节之前。我雇佣楚当家并贵号一干壮士。一路上听我命令为我效力。如果遇到危险,保护好我的生命财产安全。待我顺利回来,这张借据上的欠帐就一笔勾销,如何?”
楚放歌沉吟片刻,摇头:“我不能答应你。”
商清羽修长的眉皱起:“为何?你是镖局,我雇你保镖,这不是很合理的事么?”
“你自然可以雇我。但出门在外,你必须服从我的安排。”
“我行踪不定,你如何安排?”
楚放歌很快反问:“你行踪不定,又如何知道镖银与欠债等同?”话一出口,便有些悔意。
商清羽微微一愣:“我还道以楚公子之清高自许,会视钱财如无物呢!”随即笑,“你放心,不会让你吃亏就是。”
楚放歌自知说不过她,急急拉回话题,勉强摆出冷脸哼道:“我又如何防患于未然?”
“原来你不满意的是这点。”商清羽眼珠一转,笑眯眯地道:“不如这样:如何防卫一类的大事自然由你做主,我会全力配合;在不影响大局的前提下琐碎小事由我做主,比如住什么店,吃什么饭,往何处去,走什么道,诸如此类。我既然行踪不定,你想要安排好也是为难,这样做岂不两全其美?”
楚放歌隐隐觉得不对,却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来,只好点头应下。
商清羽笑颜如花:“那么就立个字据吧。”
楚放歌怒意又起:“我楚放歌言出必行,商姑娘未必太小人了些!”他素来冷静从容,却总被这女子惹得思绪紊乱,暴燥易怒,情绪全不在自己掌控之中。而始作俑者还一副无辜的样子,越想到此处,心里更添恼怒。
商清羽也不理他难看的脸色,递上早就准备好的笔:“做生意嘛!到底是白纸黑字写下来更让人放心,是不是?”。
她提起一张写满字迹的纸放在他面前,上面条条款款写得清楚明白,看墨迹明显是早就拟好的。莫非她早猜到我会答应这些奇怪的条件?难不成这里头有什么古怪?
他心中又添几分犹豫,面上却不愿落个出尔反尔的名声,沉默许久,终是咬着牙签上自己的大名。
商清羽看着字据右下角龙飞凤舞的字体,一笔一划皆力透纸背,把他的不情不愿表露无遗。临出门时,楚放歌才想起娇花一般的姐弟俩。踌躇了许久到底是又托付给了东西当铺——当然,借据上又添一笔是肯定无疑的了。只是不知道会添多少?出完这趟镖还欠几何……
两天后恰是冬至。
这一天家家户户备齐了香烛祭品,清早起来就要祭天祭祖。不论贫富,赤豆糯米饭和饺子是必不可少的应
节饭。饺子馅也是早早剁好了的,祭了先祖,贤惠的小妇人就可以靠着暖烘烘的灶台,手指翻出花儿来,把白生生的面皮儿捏成一个个喜庆的半月。
因为中秋重阳两个大节楚放歌都没能在家里过,疼爱儿子的楚夫人更提前了好些天做过节的准备——
先是请最好的裁缝来府上为几位主子量体裁衣。
那老裁缝除了针线上功夫了得,这嘴皮子也利索得很。当着楚夫人的面儿,把上到楚家主子,下到廊下挂的红嘴鹦哥儿都夸了个遍。楚放歌生得高大俊美,性子又冷肃沉稳,更被赞成了天上的星宿下凡。哄得楚夫人赏了大把赏钱,又把定制的新衣数目足足翻了一倍。
脚上穿的鞋袜,怀里揣的锦袋都是楚夫人一针一线亲手制的。
冬至前一天,楚夫人亲手把红艳艳的赤豆煮得圆润喷香,雪白的糯米用煮豆的水浸上一夜。第二天清早,再将吸饱了红豆汁水的糯米和煮过的红豆搅匀,上屉蒸上半个时辰,热呼呼的赤豆糯米饭出锅了。至于饺子,韭菜、精肉、鲜虾、果仁……口味更是准备得齐全。
早上起来,楚城主难得放下最心爱的鸟笼,换上深黑色正服,领着全家开了祠堂祭祖。繁琐的礼数一一行到之后,已是日照当头之时。
行罢礼,再一次净手更衣,就是大小三位主子的家宴了。楚放歌刚刚捧起吉祥的赤豆饭,就有南北镖局的伙计过来禀报:“东西当铺的女掌柜决定今儿出远门,请楚当家尽快准备启程!”
楚城主放下筷子,疑惑地问:“东西当铺的掌柜要出门?”
他不理俗事已久,此刻问起,楚放歌只当他被人扰了过节兴致,便答道:“父亲勿怪,原是早就约好的。”
楚夫人很有些不悦:“怎么又要走!”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儿子既是做了这行,当然要尽力做好。”
楚夫人心疼儿子才回家没几天又要远行,再听到还是给一个商家做护卫,心里更是不满,冷哼道:“果然是个商家女,连礼数都不懂!要出门哪天去不得?非要选在今天!也不看看是什么日子!”
楚城主横了她一眼,脸色有些凝重:“放歌,她可说要去往何地?”
“不曾。”楚放歌见父亲一脸古怪,只好把她的要求三言两语解释了下。当然对自己以工抵债之事只字不提。
楚城主若有所思:“快些用饭,我与你同去。”
“父亲?”
“呵呵!对这位能说动放歌亲自保镖的女子有些好奇罢了。你的身份到底不同嘛。”见儿子不认同的眼神,连忙补充道:“嗯,就当父亲关心儿子的事业罢!”
父子俩骑马来到镖局,刚进院门看到的就是一辆宽大的马车。
楚城主一见到马车,脸上的笑意就缓缓收了起来。马车乍看起来很普通,顶多做工精致些:车身遍刻黑色大理石般的瑰丽花纹。车壁上雕了如意四合云纹,靠近顶部的位置还刻有栩栩如生的百鸟朝凤。
再一细看其材质,就知这样一辆马车绝不寻常——竟是难得一见的黑黄檀。单论价值,黑黄檀比不上沉香木,但论稀有难得却是以这黑黄檀为最。黑黄檀木材结构致密,纹理交错。其硬度和强度非常大,如果把一块黄檀木放入水中,会像铅块一样立即沉入水底,千年不腐。
由于它十分硬重,就连刀斧一类都很难在上头留下痕迹,更何况是在上面雕刻细致花纹!这样一辆价值千金的马车,连皇族贵冑都不见得能有,却属于一个不起眼的当铺掌柜。
好车当配好马。这样一辆贵重的马车,就算不拿绿耳、纤离这样的绝世名驹来配,也当选几匹身高体壮看得过眼的,拉车的偏偏是两匹毛色普通的劣马。其怪异之处就像此刻站在阳光下的那名女子。
她衣着一身烟青色布衣,头上不见钗环,身后只得一名童仆。明明是再寒酸不过的行头,站在那里却风姿从容。身后是明亮的秋阳,明暗对照之下,鸦色的长发和雪色的脸颊越发显得黑的更黑,白的更白。
楚城主眯起眼睛,想要看清她的神情,她却站在原地,只略低下头浅浅福下身去:“商清羽见过楚侯爷。”
楚城主连忙叫起:“商姑娘不必多礼。”
商清羽从容起身含笑而立。
楚城主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片刻后才温言笑道:“商家历代隐居于桃源城青山之中已有百余年,皆知足安乐,商姑娘执掌商家不过四年,就敢打破常规离开桃源城,果然是后生可畏!”
商清羽淡淡答道:“楚城主谬赞。先祖迁来此地只为避祸,故尔蜗居于大青山深处过起清贫生活。幼时曾读过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就算有田园之乐,也不能抹去曾经的战乱之苦。如今天下承平已有百年,既无开国当初的谋人家产,又无开疆辟土时的草菅人命。正该走出去看看暄靖朝是如何的山河壮美。以免成了井底之蛙而不自知。”
她虽然口称“在下”,语气却冷漠疏离,全无谦卑恭谨之意。
楚城主脸色莫名一僵,苦笑道:“商家这是要毁誓约么?”
商清羽眼底藏着一抹嘲色,微侧了侧头疑惑地反问道:“这是何意?双亲早已亡故,城主所说的誓约是什么在下一概不知。敢问城主,这所谓的誓约,是与城主订下的么?”
“……自然不是……”
“哦……原来约定的人不是城主。”商清羽微微一笑,“这誓约是何内容,何时订下?何人所订?可有文字记载?那约定的人可有委托城主代行监督之责的文书?若是没有,单凭城主一言,便命在下如何行事,恐难令人信服。”
楚城主唯有苦笑摇头——这誓约已过百年,除了自己只怕也无人记得了罢。
千里之外的灵州是整个暄靖朝最穷困的地方,那里两面临海,背后是荒原,再远些就是被太祖封为铁甲三卫的
蒙古人的地盘。这里总被分封给不得势的皇子——比如上一代的痴傻二皇子,比如今上的三弟,出名勇武的安王。少有人记得,那里曾多出能工巧匠,各地行商云集;那里曾有银矿铜矿数座,富庶之名满天下,百姓安居乐业;那里有个传承数百年的边陲小国“商国”。
百年前太祖东征,灭卫国、越国等六小国,死伤十万余。
商国国君韩氏自知无力抗衡,以主动交出传国玉玺,让出国都为条件,换取皇室及一干百姓的平安。太祖允,命韩氏改姓商,携族人迁居玉州城。
商国百姓感念韩氏仁义,不少人甘愿为奴,侍奉韩氏远赴玉州。到了玉州城后,太祖却软硬兼施,以大青山为其住地画地为牢,商国人不得擅自离开,否则以谋逆论处。楚家封安乐侯,奉太祖之命承担监守商家的责任。大青山密林满布,有数不清的凶禽猛兽,危险重重,想要进出只得桃源城一个出口。
开始几年,楚家一直严阵以待,只怕商家人受不住苦楚群起反抗。幸而商家人几十年循规蹈矩,不肯越雷池一步,从未惹过是非。之后商家人请求在青山入口处建成东西当铺以维持生计,也得到允许。
此事到底从行事道义上落了下乘。为保太祖一世英名,又哪里会留下什么文书?几代下来,商家人丁渐渐单薄,皇族早不将这区区小事放在心上,如今知晓此事者只有历代家主代代相传的楚家。
楚城主沉默良久后才道:“商姑娘说得是!”心里暗叹:她矢口否认誓约,却显然知之甚祥;她句句满含讽意,却令人难以辩驳,好一个商家女!只是她为何突然决定要出城?而且是选在这个时候?选择放歌为她保镖,是否是故意为之?她这般大张旗鼓出行,是少年无知所以无畏,还是暗藏心机有恃无恐?
“外头山高路远,商姑娘就不怕险阻,为族人招来灾祸?”
“人间多是非,大都因‘财、势’二字而起。我一介女流,既无财富惹眼,又无势力可驱,只要无人存心为难,又有何祸事?我可当作楚城主是在自谦么?以令公子的本领必能保我无恙的!我对他可是很有信心呢!”
楚城主顿时有些哑然,末了才道:“商姑娘一心远行,我无话可说。只是正逢冬至,难道姑娘不为贵亲考虑一二?”
商清羽垂下的长睫在脸上投下一弯月影:“每逢佳节备思亲。在下家中既无长辈主持,又早早远离故土,想要回乡祭拜也不可得,楚城主素来仁厚,必能体谅在下的苦楚。”说话间,她的语声已无不若方才的清亮剔透,变得低沉婉转动人心弦。脸上带着一丝恰如其分的感伤。
楚城主愣了愣神,忽然笑得极是开怀:“商姑娘说得不错。正逢太平盛世,很该出去走走才好,不如同行?如何?”
“只要楚公子没有异议,在下敢不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