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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谨言慎语 ...

  •   南北镖局护送的人镖,东西当铺接手后的第十天,先有大堆灵药辅助,华夫子苦心救治之下已大致复元,但过去的事他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最先醒来的是病情最重的少年——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顾谨言。至于随后清醒的少女,则是全然忘却。商清羽只好依着少年的名字取了个新的——顾慎语。

      “掌柜姐姐。”顾谨言自从清醒之后,便跟着小十叫商清羽做“掌柜姐姐”。

      “我是你姐姐,那顾小姐又是谁?”商清羽笑得温柔亲切,说的话却毫不留情,“姐姐二字可不能随便称呼,这教差点儿为你失了性命的顾小姐情何以堪?”

      之后顾慎语也这样叫她,她又有话说:“请问姑娘芳龄?”
      她既已失了记忆,又哪里晓得自己年岁几何?只是呐呐无言,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她品茶的样子,是与生俱来的优雅端庄,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高贵。

      商清羽心中微微一动,笑吟吟地猜:“也许是十六?还是十七?”也不等她回答,又道:“我还未满十七呢!”
      她满不在乎说起自己的年纪,倒像年轻气盛的小姑娘做派。可是她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间,时而娇柔妩媚,时而天真纯良,最重要是行事练达周全,委实不像这个年纪会有的手段。

      两人都想:商清羽不肯他们叫她姐姐,是在有意撇清关系呢!

      商清羽郑重其事列了费用明细,长长一卷白纸上一项项写得清清楚楚——看诊费:一千两,治疗费:一千五百两,护理费:六十五两,药费七百五十两,食宿费:三百两……共计四千八百两。

      楚放歌望着那名目繁多的项目,一口气哽在心头。饶他再不擅世情经济,也不是全然不识人间疾苦的深宅少爷。撇开那明显是狮子大开口的诊费疗费护理费,单说那药费:除去自己找来的珍稀的几样,其余都是寻常药铺都有的寻常物。药费七百五十两?可以买下大半个药铺了!

      商清羽满是歉意地道:“实在对不住,早先估价给楚当家竟是估得少了。在下想着,只要病人平安无事,这区区几百两楚当家想必不会计较的,你说是不是?”

      真是名副其实的奸商!

      楚放歌拿着当票来赎,随当票一同交付的是两千两现银以及一张欠银两千三百两的借据——这还是商清羽“看在本乡本土的份上”减了一成的花费。

      “掌柜姐姐,”顾谨言眉头微蹙,“我们不可以留在这里么?”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离开这里。。自上午起,商清羽便让小十收拾床铺,帮他包起要用的药,又让姐姐换上来时穿的衣裳,竟是要赶他们离去。

      小十快言快语:“你是南北镖局活当给咱们的。现在楚当家拿了当票来赎,你们自然应该跟了他去。”他想了想又道,“若楚当家养不起你们了,再当给咱们也可以呀!”

      “可是我……”谨言忍不住道,“我们不认识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我……我怎么跟他去?”他生得粉白可爱,这样蹙眉哀怨地说话,带着孩童般的天真无邪,再铁石心肠的人都会变得温和几分。
      慎语也柔声细语地求恳:“好小十,你帮我跟掌柜姐姐说说,让我们留下来吧。那个楚公子,板着脸好吓人喏!”

      站在门外的楚放歌冷峻的神色更似结了层霜。

      小十对这个娇美的姑娘很有好感,连忙放柔语气劝她:“你别怕!他只是看起来吓人而已,听说他很有名,这种人最爱惜名声的,绝对不敢对你做什么的!再说还有掌柜在呢。”

      “掌柜……会帮我们吗?”顾谨言低着头,心里有种再被丢弃的无力与难过。他很清楚,她并不喜欢他,没有谁会无条件对一个陌生人好。她更没有所谓的慈悲心,甚至没有那位楚公子来得善良可靠,但在他心底深处,是直觉也好,还是隐秘的希望也罢,却对她有着近乎茫目的信任。

      “会。掌柜是个好人。”小十答得干脆。

      商清羽收回当票和银子,随手扔到角落里再不多看一眼。漫不经心的态度让楚放歌有种奇妙的违和感。她明明是个锱铢必较的性子,神态间偏偏流露出视钱财如无物的清高自许,叫人很是捉摸不透,委实不像个当铺掌柜。

      “请稍等片刻,这就唤人出来。”

      商清羽走进内室,笑着摸摸顾谨言的头:“镖局里都是些粗鲁男子,你要好好照顾姐姐,莫要让人欺负了去。”

      楚放歌气得一口气憋在胸口,他出身富贵之家,武功不俗,相貌也清俊,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被肯定赞赏的。偏偏在这小小的当铺里,先被人怀疑人品信用,现在又被人嫌弃粗鲁。就算他是佛祖再生,也要生出一丝烟火气来。
      他咬牙插言道:“商姑娘尽管放心,我还不至于没品到去欺负两个孩子!”

      里面的人恍若无闻。
      顾谨言却沉醉在她恬静的神态里,看着她轻言浅笑的样子,热浪涌上眼眶。微微酸楚的心中,满是不舍难过。想要留下,又怕被她瞧不起,赖着不走的话也就说不出口。
      磨蹭了半晌,到底是跟着楚放歌上了马车。

      镖局里只有镖车,没有马车。楚府倒是有,只是楚放歌不愿意用。
      马车是租来的。
      顾慎语扶着弟弟小心翼翼地上了车。里面铺着厚厚的棉被,看上去柔软又安全。

      楚府楚放歌性子素来冷淡沉默,身份又高贵,在镖局里除了大大咧咧的大强以外,其余众人皆不敢与他多亲近,家中也无年纪相当的兄弟姐妹,至于童仆随从,更是极少与他闲话。久而久之言语越发少了。
      他不开口,顾慎语也是个端庄内秀的性子,哪里有主动与陌生男子的搭话的道理?更何况这个男子还满脸冷肃,生人勿近的样子?只是搂着病歪歪的幼弟,眼观鼻,鼻观心的坐得端正。
      一路上相对无言。

      顾谨言却是个活泼的少年,一边看正襟危坐的姐姐,又偷眼看对面坐姿挺拔的楚放歌。只觉得气氛沉闷压抑,想要说些什么。刚要开口时,马车却起了小小的颠簸。
      他重病初愈,眼看着就要无力地摔倒在地。顾慎言想要揽住他,自已也被带着歪下去了。姐弟俩只好听天由命,心里都庆幸车马店的体贴布置——有棉被铺着即使摔了也没那么痛。

      就在落地的瞬间,被一双温热有力的手轻轻扶住。两人只觉身体轻轻转了个方向,避开了坐椅的棱角,也避开了意料中的疼痛。待回过神来,已直接靠坐在了另一侧的板壁上。
      楚放歌说了上车后的第一句话:“你们就这样坐吧!”

      顾谨言看到姐姐无故飞上红晕的脸,不解的眨眨眼。抬眼看楚放歌捏着个指诀,双眼微阖,隐然有种法度森然的气势,心中羡慕,忍不住问道:“你的功夫很好吗?”
      “还好。”
      “……还好?还好是多好?比大内侍卫还要好吗?”
      楚放歌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没有比过。我不知道。”
      “练功夫是不是很难?”
      “嗯……不是。”
      “真的?我听他们说要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整整要练十年才可以。”
      “武学无止境。勤练十年只是略有小成……”。

      顾慎语掀起窗帘一角,耳边听着幼弟天真的问话和楚放歌一板一眼的回答,望着外面滑过的江南秀色悄悄微笑。心想,原来他真的是个好人。

      可惜,姐弟俩到底是没能在这个好人的镖局里住下去。

      南北镖局就在桃源城唯一的城门边上,全然不似江南房舍的精巧——
      门楣上铁划银钩的招牌凌空高挂,大青石板铺地,院内外没有草木花卉。进门就是十余丈见方的大演武场,两侧是摆满十八般兵器的乌沉沉的铁架。最左边是条宽阔的通道,沿路没有门槛,马车可以直驶内院。
      姐弟俩各掀起窗帘一角,好奇地张望。
      往前走数十步才是两进的青瓦白墙的屋舍。镖局里的人大多是从前候府的家人侍卫,在桃源城都有各自的家业,偌大的镖局只有白天才有兄弟在此处练武。

      楚放歌指着靠里的那进院子道:“以后你们就住这里,外头是我的居处,有事可以唤我。”他没有说清楚的,是他只偶尔住在这里,因为好就近照料两位客人,才不得不暂时居住。
      顾慎语点头应允,扶着弟弟下了车。
      见里面一桌一几,数张椅子,一应陈设都是半新旧的模样。两间内室各只得一张清漆木床,铺着淡青色棉布床单,还有两床叠放整齐的厚棉被。靠窗一张不大的书桌,两张圆凳。简单朴素却极整洁干净。

      顾家姐弟并没有什么行李,连换洗衣裳都是小十收拾的几件旧衣。晚饭是大强家的娘子来做的。她是个娇小玲珑的年青妇人,钗环简单却难掩秀色。
      她做得一手好饭菜,又是开朗爽利的性子。吃饭的时候顾小弟本没有胃口,却在她妙言连珠的谈笑声中多吃了小半碗饭。顾姐姐兴致倒好,听大强娘子把他们的当家夸成了最完美的神:
      楚当家出身高贵,却平易近人毫无骄纵之气,是最仁慈善良的主人;他行事公平果决,武功高强,是最稳重可靠的首领;他充满智慧,英挺俊秀,为人体贴周到,是所有少女心中最敬重的英雄;他学富五车,见识广博;他悲天悯人,有救世心肠,他是江湖最杰出的少年侠客……
      顾小弟听得昏昏欲睡。困惑地眨眨眼,望着出奇认真的姐姐,心想:她说的跟我们见的真是同一人吗?

      大强娘子见他一脸困倦,很是怜惜地道:“看来小公子是累得很了,灶上温着热水呢!洗了脸脚就歇着吧!”说完放下碗筷风风火火地去了。
      顾姐姐坐在桌旁愣了愣,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等大强娘子用木盆端水来时,最后一个粗瓷碗正在桌沿打了个转儿,眼看着就要同其它几个一起,摔个“碎碎平安”的好口彩。大强娘子眼疾手快,快走几步将瓷碗抓在手中,另一只手上满满的一盆水连个水花都没溅出来。

      顾姐姐笑得无辜又腼腆:“还好东西不值钱!”

      大强娘子利落地捡起一地碎瓷:“唉!看来得跟当家的说,要给两位雇个小丫头侍候才成。”

      顾小弟半夜就发起了高热。

      等顾慎语发现的时候,弟弟已经全身滚烫得快要冒出火来。她又急又怕,也顾不得衣衫不整,开了门就迎着冰冷刺骨的穿堂风冲了出去,站在寒意深重的院子里大喊:“楚公子!”

      顾谨言脑中逐渐清明,之前那从内到外像被热火焚烧的痛楚早已远去,四肢百骸只剩下融融暖意,。身下躺的床又松又软,还带着熟悉的药香。太舒服了,所以连只小指头都不想动。

      只听一个温柔动听的声音在说:“……不过一晚功夫,小公子又起病症。看来楚当家所谓的小心照料,可不怎么可靠呢,这一来一往,宝号的借据又得再加一笔了……”
      他心下只顾欢喜:她这是在关心我呢。
      当下就睁开眼睛,只见商清羽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巧精致的算盘,正背对着自己与面冷心硬的楚当家说话。

      旧债未清,又添新债。“欠债”二字最是折人傲骨毁人自尊。
      任楚放歌如何豁达磊落,也不喜欢被人拿张借据当咒语念。更何况这债主还是个教人看不透的狡黠女子。他望着对面巧笑嫣然的容颜,仍是一脸平静。心里想的却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若不趁早还清这笔债,只怕会引出更多麻烦,说不得要回王府暂借一二云云……

      他很快接过话:“在下会如约将欠银奉上,商姑娘不必担心。”

      商清羽赞许一笑:“我自然信得过过楚当家。”
      她放下算盘,开始翻拣起满是字条的箱子,慢腾腾地说:“我有个更好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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