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出城之意 ...

  •   楚放歌打点好一切,又点了楚向武等几个老江湖随行。方出门就看到自己的老父与商家小姐站在院中相谈甚欢。

      天气一直很好。长空清澈如洗,流云轻薄如丝,远山的暖枫被秋霜染就,嫣红欲醉。间或藏有几丛金黄的落叶,发出耀眼且炫目的光彩。深深浅浅,热烈非凡。

      这样的天气最适合做两件事:一是把酒赏花,二是策马远行。所以楚放歌的心情很愉快,快步上前跟父亲辞别。

      楚城主笑得眉眼弯弯:“放歌不需辞别。你看,恰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我决定陪你出城游玩一番,你看可好哇?”

      楚放歌悄悄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地道:“已过了冬至。”

      楚城主无奈地干咳道:“都一样都一样。你帮我多备匹马就是,旁的就不用你操心啦!”

      “……父亲!我受这位商姑娘所托,行程不定。要去何处乃雇主决定。您这是要往何处呢?”

      楚城主双掌一击,欣然笑道:“正好。走马观景讲的就是个兴之所至,决定权既是在商姑娘手里,那就全无问题了,我已得了她的允许。咱们这就出发罢!”
      也不等他回答,从大强手里拉过缰绳,打马冲出院门。

      商清羽广袖轻摆,施施然上了马车。
      抱着青皮包袱的小十掀着帘子,小脸儿满是不悦:“呀!天下竟有这样假公济私的镖局!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明明已受雇于人,路上还要携家带口的,我算是开了眼界!”

      楚放歌气得一口气憋在胸口,翻身上马。

      南北镖局大门外,楚城主勒马而立,听到紧随而来的马蹄声响也不回头,只望着远处的层峦叠嶂的大青山若有所思。
      楚城主素来随性不羁,行事不由常理。楚放歌知道却父亲有时喜欢玩笑,绝不是无理取闹之人,所做一切必有深意。再回想起用饭时对商清羽出行的关注,心里已有计较。
      犹豫片刻,忍不住问道:“父亲,您与商姑娘有何渊源……?”
      楚城主想了想,摇头否认:“并无渊源。只觉得她行事颇有法度,不若寻常商家出身的女子,故而多说了几句。”
      楚放歌心里疑惑更甚,也不再问,只道:“父亲临时出行,可要遣人回家同母亲说一声!”

      楚城主淡淡道:“你不必担心,你母亲最不放心的只有你。”又拍拍楚放歌的肩,说得意味深长:“你对这位商姑娘要尊重些,路上也要多加留心方好。”
      楚放歌明白父亲劝解不得,也只好作罢,转身招呼随行的弟兄。
      楚城主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我方才说什么话了?你做什么脸红?”
      楚放歌回过头,看了眼不按常理出牌的父亲,一张脸清冷如皎皎月光,上面哪里看得出半点痕迹:“阳光正好,父亲闪花了眼。”

      这一日白昼极短。楚放歌抬头看了看有些偏西的日头,暗自忖道:今晚只能歇在玉州城了。

      哪知出了大门,那辆大马车调转车头当前往城北行去——那边正是前往东西当铺的方向。
      楚城主愕然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怎么?商姑娘可是改了主意?”
      。
      小十得意洋洋:“还有些行李要带在路上用呢!先去铺子里取了箱笼再走。咱们的掌柜真是深谋远虑,早雇好镖局子的人,搬搬抬抬一类的力气活儿可算有人帮忙了!”

      大强指着那辆华丽的大马车大叫:“这么大辆车竟然是没装行李的?”

      小十板着小脸白了他一眼:“你以为什么腌臜物事都能上咱们掌柜的马车?我家掌柜出门,自然要多带一些好吃的点心和换洗的衣裳,旁的哪能都放上去?没得脏了掌柜的车!”

      大强无可奈何:“你等着,我这就把镖车拉过来。”

      小十坐在马车前面的横梁上,两只脚一荡一荡,轻飘飘扔了句:“不用太多,我琢磨着带上十来辆镖车也就够了!”

      众人一路行去,所遇行人皆喜气洋洋,脚步也不禁轻快了几分。
      行至东西当铺,却见乌沉沉的大门紧锁,门上清漆斑驳,铜环绿锈点点。此时已是夕照如锦,渐起的晚风带着寒意。商清羽披着一件长长的大氅下了马车,“吱呀”一声推开老旧的大门。
      斜阳从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像要将她溶入这满园的萧瑟颓败之中,秋风一吹,愈发显得她身形纤瘦,单薄欲折,望之直如青山翠竹,平添几分孤高寂寥。

      片刻后,商清羽拖出个笨重的大木箱,伶俐的小十噔噔噔跑过去,想要把木箱搬到外面的镖车上。
      大强上前两步正要帮忙,只见楚放歌身形一动,已将木箱提在手里。

      楚城主走到门口,笑道:“有多少行李,招呼一声,让他们帮忙搬了就是,哪里用得着姑娘动手!”。

      商清羽顺水推舟:“那就有劳了!”说罢拢了拢披风站在一边,风帽镶着绒绒的雪狐毛边,篷松的狐毛雪白服贴,衬得她一双眼睛更加清透如琉璃,波光流转时露出些许狡黠的笑意。

      小十在车上已得了她的吩咐,闻言笑得眼儿弯弯,指着右手边大开的库房:“里头的通通要带走。”

      库房只得西面一个通风的气孔,顶上一尺见方的小窗,两束轻薄的阳光透窗照进来。朦胧之间看到东西堆放得整整齐齐,也不知是些什么,散发着尘封已久的味道。

      眼看着同行的六位镖师干脆利落地跑了一趟,两趟,又跑了第三趟,先是几口大箱子把一辆镖车堆得像座小山。之后就是零零散散的各式各样的物什:
      梨花木雕成梳妆台、金丝双面绣花开富贵的紫檀木炕屏、寿山石雕成的八仙过海、一套无风自鸣的大木钟……
      件件都是精美绝伦,价值不菲。兴许是存放得太久,移动之时浮灰飞扬。

      楚放歌眉头越皱越紧:“商姑娘,这些你都要带走?”

      “正是。这些都是小店经营多年积存的货物,桃源城的乡亲大都自给自足,留在这里也是无用,还不如趁此机会拉去别处转卖,也能多赚几个铜板。”

      “路途艰险,行李带得太多只怕保护不周。”

      商清羽微微一笑:“楚公子何出此言?在下曾听先父提起,安乐侯军功世家,一身家传武艺出类拔萃,百年前以两千精兵挟雷霆之势,荡平玉州匪寇,之后辅助太祖将一干离乡背井之老弱安顿于群山之中,又恐匪盗卷土重来,带领家将驻守桃源城保一方太平。令先祖建下如斯不朽功勋,以楚公子的名声威望,当不会如此不济!”

      楚城主听得明白:她这是在旧事重提,借此嘲笑楚家当初恃强凌弱之举了。他为人素来豁达,也不是不明是非之人,闻言也不着恼,笑眯眯的插言:“祖上只是马前卒,借太祖之威才成就微末寸功,着实算不上什么,换做其他名将,也许更有一番大气象也不无可能哦!”

      楚城主所说也不全是为其先祖辩白,只是说出此事的另一种可能。若是换另一人领兵驻扎,商家人还能安然无恙地生活在大青山里吗?说到底,他们现在的生活虽然清苦些,但比起那些不明不白死去的来说,实在是幸运之极。
      他这番话一出,商清羽有片刻的恍惚,脸上带着几分失措与歉意。

      楚城主却瞧出她看似平静的神情下掩饰的脆弱,心道:小姑娘到底年岁幼小,虽然聪慧,却还不懂得隐藏锋芒。只因为一时之气就言辞锋锐咄咄逼人。
      论起原来的身份,她本该锦衣玉食,仆佣如云,可惜造化弄人,金枝玉叶过得还不如一个小户千金,有些许怨气也是情理之中。
      想到此处,心里对她倒有些同情。

      大件儿的搬完了,接下来还有些零碎的东西陆续搬出来,当这些陈旧的事什堆放在阳光下时,却让一众镖师都吃了一惊:两个封得严实的瓦缸,里头似乎是腌菜;一大摞粗糙厚实的麻布;一匣子奇形怪状的石头,几张虎狼皮……最后居然还有个半新旧的描金红漆马桶!
      每一样上头都用竹条绑了棉布签子,上头写了典当日期,使银几何。显而易见,都是这几年收来的旧货。方才那些就应该是商家祖辈传下来的家私了。

      大强一脸古怪,拿起那匣石头左看右看,也没发现有何价值。遂问道:“放歌,你见多识广,能不能瞧出这是什么石头?”
      楚放歌看了一眼:“只是寻常山石。”
      “寻常山石?就是不值钱的!她收这东西做甚?”大强拉起布签子瞧了一眼,惊呼,“哇!七块石头还花七百个铜板收来的!照她这样做生意,哪有不赔本的道理?”
      楚放歌沉默了下道:“想到成长,总得要交些束修的。”

      楚城主心里倒暗赞了一回:她身为商家主,要周全山里的一干老少遗民,已是殊为不易。山中多林木,少耕地。光靠打猎维生,其艰辛之处可想而知。几代人的繁衍生息,只会给她带来越来越大的负担。再加上她幼年失怙,身边又无兄长扶持,小小年纪把当铺经营如斯,已是难得。
      这些货物想必是初掌当铺是收来的,想必费了不少冤枉钱。变卖祖产恐怕也是不得已了,到底是死物,只有换成钱才能贴补这几年的花销。
      这就是她执意出城的原因?

      商清羽悄然无声地回到了马车上,厚重的车帘低垂着,隐约能看到她端庄的姿态。那辆珍贵的马车,她形于外的骄傲,仿佛是为了维持一个没落皇族所余下的最后的尊严。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