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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何以回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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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是日影西斜。
金黄色的夕阳暖暖地照在商清羽白玉雕成的脸上,映得那抹笑意愈显得明媚灿烂如春花。其实她的脸上从来都在笑,或狡黠,或讥嘲,或端庄,都很美丽动人。楚放歌却感觉不到她的真心,就像是隔着一层雾笼纱。此时看到她难得一见的真实的愉悦,心里也忍不住跟着欢喜。
楚放歌摇摇头,漆黑的眸子隐隐带着一抹笑意:“不必客气,如果可以,可否容许在下与商姑娘同游玉州?”
商清羽微愕了下,随即淡淡点头:“我的荣幸!”转身推门而入,折返暂居的小院。
风荷院外就是玉州城最繁华的纳福街,各色店铺应有尽有。站在风荷院的二层小楼上,推窗向外望去,不远处暗黄的“当光光”当铺的招牌在风里晃晃悠悠;越过灰黑的层层屋脊,就能看到宁王府的斗拱飞檐。
商清羽回到房中坐了片刻,只觉得自已的心比往常跳得快了些。
她也曾经是父母捧在掌心的明珠。年少时的快乐无忧似乎还在昨日——父亲宽厚的大手教过读书习武打算盘,母亲温柔的絮语教导诗书礼仪和厨艺。
十四岁开始独自支撑门户,自此无论快乐悲伤,无论辛酸痛楚,唯独一人承受。经历生离死别后,商清羽虽不得不迅速的成长起来。任她心性如何坚韧,到底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眼看着楚放歌与自己年纪仿佛,却父母双全,拥用无尽的手足亲情;身为侯府公子,还可以仗剑江湖行遍天下,自已却只能蜗居一隅,独看青山远。一时间只觉得意难平,便生出些孩子气的不满。
另有楚家祖上与商家曾经的渊源,心里就更加郁结——明知道并非楚家之过,明知道朝代更替乃大势所趋,却仍旧不得不在意。
今年已是父母亡故的第四年,以为自己修就了铁骨冷心,变得无坚不摧。却不防有这样一个人,在自己受够冷眼之后,在这个微凉的冬日用心相助,商清羽隐隐觉得温暖。。
她下意识地左手搭在右腕上,默记脉膊跳动的次数。又过了一会儿,才漫不经心地打开盒子。拈起几张薄薄的银票看了眼便放下了,转手拿起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当票。
她一张张翻得仔细,除去泛黄的那些,共五十一张,是三家当铺经手的。
商清羽拿过算盘,食指飞快划过一线,五指翻飞之后,脸上最常见的笑容也不见了——五十一张当票,二百七十五件东西,其中包括名人字画、贵重家具、精美瓷器……就当了一千三百两!她当下心里凉了半截。
“楚放歌!什么叫不识人间疾苦的贵公子,什么叫视金钱如粪土的大侠士,我算是见识了!”商清羽瞪着圆润润的金玉算珠,幽深明净的眼里怒意翻腾,“你这是好心办坏事呢?还是故意报复我!不但害我白白欢喜一场,还害得我心痛,哼!那我也要让你尝尝相同的滋味才好!”
她想了想,起身前往楚放歌所居的小跨院儿。
方一进门,就有个长相粗豪的中年汉子笑着招呼:“商姑娘,可是寻我家公子?这些天劳您破费了,兄弟几个都说难得遇上您这么大方和气的主家呢!”
商清羽心里闪过惊疑,面上却温言笑道:“云镖头谬赞了。份内之事耳,应当的!”
大强轻轻松松提着两个木箱进来,朗声笑道:“少了这许多行李,商姑娘一路上可多买些东西带回去。依我说啊,咱们桃源城什么都好,就是吃的用的品种少了些!连酒水都只得那么三两种!”他看着商清羽淡淡然的脸色,心里莫名一怵,讪讪的道,“商姑娘自然是有成算的!”
商清羽笑着答应,笑指那两个眼熟的木箱,问:“这里头还剩下什么没有?”。
大强愣了愣,提箱子的手微微一紧,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既然如此,可否将这空箱子交给我呢?”商清羽眼波流转,慢吞吞走近前去,“你方才那么一说,我还真想买些用得着的物件儿,用这腾出来的空箱子装着正好呢!”
大强退了两步,憨憨的脸上有几滴冷汗:“这个……不行。这是……这是放歌替夫人买的礼物,嗯,里面装了礼物,后头还有空箱子,我给你拿去。”话音未落,就转过身飞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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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清羽冲着一脸不解的云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云三见她神态俏皮可爱,只道是与大强玩笑,自以为善解人意的回了个“了解”的手势,自顾自把马鞭耍成一团鞭花儿。
商清羽不紧不慢跟在后面,脚步轻灵如狡狐。看着大强一溜烟儿冲进楚放歌的居室,眼神一凝,在心中默数三下,随即放重脚步缓步走了过去:“楚公子。”
两个木箱还未来得及收起,其中一个半开着,箱子里头是一把断柄的夜壶、一个豁口的瓷碗,一束干枯的狗尾巴草和几块随处可见的石头——这些也是商清羽从桃源城带出来的准备卖掉的物品。
大强瞪着牛眼,一脸要笑不笑的古怪神情。
楚放歌脸上有丝可疑的晕红,清了清嗓子招呼:“商姑娘来了。”
商清羽笑容优雅得体:“我是特地来道谢的!多得楚公子热心助我,否则这诸多货物也不会处理得这么快。”
“商姑娘太客气了。”
商清羽眼风扫过那箱一文不值的货物,惊呼:“呀!我还担心这箱也卖出去了呢!”
“不用担心。不会卖出去的。”楚放歌道安慰道,他心里却着实松了口气——险些如大强所说的,自掏腰包买回来了。出门在外,都是雇主管吃管住,商清羽却从未出过门,自然不知这些规矩,她不理,楚放歌自然也不会提,这些日子,镖局兄弟的开销都是楚放歌承担的,如果再多添花费,之后的路程只怕更窘迫。现在可好,是她不舍得卖,却不是自己没办法卖出去。
大强窃笑:“是根本卖不出去吧!”
商清羽暗暗好笑,眉梢一扬反问:“你说什么?这是我花十二文钱买进来的,每一样都经我亲眼验过。若是转手售出,绝不止百倍千倍的利,你信不信?”
“百倍的利?”
百倍的利就是一贯钱多。楚放歌眉头一皱,忍不住重新审视那几样东西。他出身好,眼力自然不差,任他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一把狗尾巴草,几块石头值当什么。
商清羽知他不信,便笑着提议:“不如我们来赌一赌?”
“赌什么?”
“就赌这四件东西卖出的价钱。如果我能将之卖出一贯五,就算我赢,反之则算我输,如何?”
楚放歌还未答话,大强已大声叫好:“我赌了!”
“打什么赌?可要有彩头才好。”楚城主笑着进来,向商清羽点示意。
商清羽还了礼,指着箱子笑答:“赌那几样东西能够卖出一贯五以上的价钱。”
楚城主拿出一方玉印放在桌上:“好,我赌……”他顿了顿,看着楚放歌一脸的不赞同,笑得眼睛眯成了缝,“我赌商姑娘赢!而且是大赢!”
他笑得很开怀,眼底的隐忧重重仿佛是商清羽的错觉。
这个疑惑只在她心里转了一转,随即弃之脑后。
商清羽把箱子一合,提着就走:“货物粗糙,待我稍作处理之后再行出售。”
楚放歌却留意到,她说的是“出售”,不是典当。两者都是将货物交给对方换取钱财,但结果分明大不相同——谁都知道,就算是死当,当铺也是最多给货物本身价值的六到七成。这样算来,只因为自己自作主张,就把她应得的银子生生折了三四成!只想到她抛头露面的不易,却忘了自己对商贾之事一窍不通!
这可真是好心做坏事!
他一想到此节,就再也坐不住,心里又是尴尬又是内疚。再想起商清羽那锱铢必较的性子,面上虽然强自冷静,心里却是翻江倒海五味缠杂。
大强没空理睬坐立不安的楚小侯爷,伸长脖子正等着看商清羽如何化腐朽为神奇;楚城主负手站在窗前,右手指尖轻轻敲打着窗台,状似意态悠闲赏冬景。
不过半个时辰,商清羽又提着旧木箱了施施然过来了。
楚放歌纠结挣扎了许久,想要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说自己绝对是一番好意,只是不懂行情?这样一路邀功一路推诿不是君子所为!情急之下,清俊的脸上像是被雨雾浸润过一般,透着一层水气。
商清羽抿唇一笑,佯做不知:“为了避嫌,不如请三位随我一同前往,也好做个见证!”
大强心里正想着这位商姑娘可能耍诈呢,就听她主动提出同行,像是看穿自己的心思一般,愈发显得自己小人之心了。于是很有几分惭愧道:“同去同去,我也好给你拿东西。”
楚放歌却觉得他太过殷勤,十分失礼,便施展家传轻功漫云身法,抢先一步接过她手中的箱子,沉声道:“走吧!”
大强伸出的手落了空,只好在半途划了个圈摸上自己的鼻子:“呵呵!公子爷的轻功越发好了!”
楚放歌身形打了个停顿,闷声道:“还不走么?”
楚城主慢悠悠尾随其后,意味不明的看了眼商清羽:“出门之前,可否让我等鉴赏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