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青山远》莫别离

14、再添新债

　　商清羽微愣了下，微笑道：“侯爷言重了。”随即将几样物件一一取出——
　　夜壶还是断柄的、瓷碗还是豁口的，干枯的狗尾巴草用张黄纸包着，草粒还籁籁脱落，并无特别之处——除了那几块石头。

　　原本的石头，颜色黯淡无光，表面有一些杂乱无章又不起眼的纹路，间或有细密的斑点，棱角圆润，手感凹凸不平。此时却带着斑驳的花纹，清晰可见四色绘成的图案。
　　楚城主拣起来放在眼前仔细端详，发现石头上的图案是一副“青山秋雨图”——黛色染就高低起伏的山峦，朱砂妆成三两片嫣红的落叶，原有的斑点交织为烟雨朦朦，画面写意生动，色彩过渡淡雅自然，最特别的与石头本身的纹理斑点交融在一起，布局合理，浑然天成。

　　要仿天然奇石，重点是在“天然”二字。除了修习必要的金石书画，胸中也需大有丘壑。描绘雕刻方能一气呵成，否则就会显得匠气生硬，失却自然意象。

　　楚城主爱不释手，一面把玩，口中啧啧称奇：“传闻真正的金石大家，一双手有化腐朽为神奇之功。今日有幸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妙哉！妙哉！家中也有一件藏品，是前朝金石大师莫氏的手笔，价值百金。依我看此件与之相比也不遑多让，一样的妙不可言！商姑娘好巧思！”
　　“不过是雕虫小技，说穿了一文不值，当不起侯爷如此盛赞！”商清羽神色如常，说得平静，没有半分骄傲之意。

　　楚城主的心却沉了沉，暗自叹息：小小年纪，却这般沉得住气。不觉半分年少轻狂，说出来的话总透着宠辱不惊的从容，看似温和有礼，却冷淡疏离，骨子里更是骄傲。这性子与放歌确有几分相似，念及此处，心里不知是疑惑多一些，还是怜惜多一些。
　　静了静，收起笑意认真地道：“你自然当得！受人肯定时，自然的接受，享受被人认同，表现出意气风发，并不是什么坏事。不肯接受赞美，某些时候看来，不是应有的谦虚，而是不以为然的自傲。”

　　商清羽垂下长睫，掩住眼底的悸动，语带诚挚：“多谢侯爷提醒。在下唯恐因自得而忘自省，却不知慎独有度，自省有度，自得自然也有度。原是我做得过了。”
　　楚城主心神一凛，不由得对她重新审视起来。
　　大强仍有些不服：“画得是跟天生的一样，可是这颜料一洗水一抹，还骗得过谁呀？”
　　商清羽笑而不答，端起一旁的冷茶缓缓淋在石头上，茶水流过之后仍有水痕，她又用布巾仔仔细细拭了一遍；再拿起两块石头相互摩擦，最后玉掌一摊递在他跟前。

　　几番折腾，图案色彩依旧。大强瞪大眼瞧了个仔细，脑海里只有一句话在打转：今次输定了！小声嘀咕道：“在石头上画几笔就能卖银子？这钱也太好赚了吧！”

　　楚放歌一直站在门外，看商清羽素衣乌发，含着一抹轻薄的微笑，像书中走出的古雅女子，生生点亮了残旧黯淡的物件，仿佛都氤氲出古老的韵味来。
　　直到大强一脸古怪的拍拍他的肩，这才开口：“商姑娘还要出门么？”
　　商清羽点点头，把石头随意扔进箱子里，看得楚城主一脸心痛。

　　在玉州城，但凡大些的商铺就像喜欢扎堆儿似的，都挤在相同的几条街上。这样一来，繁华的愈发繁华，冷清的越显冷清。正是大节过后，几条正街上仍是人来人往。
　　楚放歌打头走在前面，冬日的阳光照在他清俊的脸上，眼神锐利坚定，挟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势，将同伴护在身后；身后一步是目不斜视的商清羽，最后是垂头丧气的大强。

　　商清羽选了间店面不大，却有几分古意的金石铺子。不过片刻功夫，一块石头就换了足足十两银子！大强看得目瞪口呆，像看仇人似地死盯着掌柜。不知从何处飘来几片暗淡的黄叶，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矜持的落在呆若木鸡的大强身上，又自觉无趣地飘到地上。
　　商清羽却神态自若，就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只眼神中带着几分萧索之意，含笑道：“掌柜慧眼如炬，必会将宝号大名发扬光大！”
　　掌柜生得一张圆脸，可惜脸上有块巴掌大的痈癣，看起来团团和气中多了几分怖色。幸而本身倒无畏缩之态，拱手谦让：“好说！多得贵客捧场。”他犹豫了下，小心问：“敢问姑娘，这奇石主人如今安在？”
　　“掌柜何出此问？”

　　“不瞒姑娘，小号在十年前见过一块相似的，可惜那位客人不肯割爱，敝东家还一直引为憾事。至今我还记得那块石上的图案是‘日出青山’，形意恰与这方‘青山秋雨’相近，在下猜测当为一人所有，这才有此一问。”
　　商清羽沉默片刻，才道：“他已经不在了！”
　　掌柜颇为惋惜，慨叹道：“原来如此!在下冒昧问一句，姑娘是这位主人的……”
　　“他是我父亲。”商清羽轻道。
　　“哦？原来是令尊大人！”掌柜惊讶之中又带着愧意，暗想：却是勾起人家的伤心事了，连忙道，“实在对不住，是我失礼了。逝者已矣，请姑娘莫要太过伤心！”
　　“我很欢喜。”商清羽声音低不可闻，“没想到在外面还有人记得他。”
　　掌柜没能听清，只道她不愿多提，便也不再多问，笑着拱拱手道：“姑娘若还有这样的奇石，请务必照顾小号。”

　　商清羽点头应下，转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掌柜，这样东西就放在此处寄卖吧！若有幸脱手就罢，若无人看中，过些时日替我送给‘当光光’当铺罢！”
　　说完也不等他答话，便迳自离去。
　　掌柜拿起她放在柜上的物事，打开一看，是一束干枯的狗尾巴草和一卷泛黄的书札，封面上用小篆赫然写着“药王手记”四字。他疑窦顿生，连忙翻开细阅，手记不过廖廖数语：
　　《纲目拾遗》：狗尾巴草，祛风明目，治疔痈癣。面上生癣，取草效茎揉软，不时搓之。治目疾流泪起雾：内服：煎汤，2～4钱(鲜者1～2两)。治远年眼目不明：狗尾草研末，蒸羊肝服。
　　他不由自主摸了摸脸上的痕迹，两眼含泪，嘴角却咧得大大的极是开怀。

　　三人转了个弯儿，再以四十两银子的价钱把一把破夜壶和破碗处理给了古董店。大强已经先后被打击两次，此时已表现得非常淡定——直到在另一间更大的“珠玉堂“，以三百两的价钱出售了另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大强这才明白：什么叫东西不可貌相，什么叫财大气粗！
　　楚放歌冷着俊脸，忍不住问：“这块真的只是石头么？”
　　“是。”商清羽答得斩钉截铁。
　　“那为什么？”

　　“因为这是块翡翠原石。”商清羽很耐心，“懂行的人可以从表面的纹路、光泽、形状等等来判断藏在里面的翡翠的品相和大小。供奉说里面有成色不错的好料子，所以珠玉堂才肯出这个价钱。”她没说的是——成色的确不错，就是少了些。开来做个挂件儿刚好回本。
　　楚放歌却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只是供奉说，也许并非事实。以商清羽的性子，又岂会不动手脚？他心里没来由的笃定这一点，皱了皱眉：“商姑娘，此番交易可会累及供奉？”
　　“楚公子此话何意？我竟是不明白了。”

　　楚放歌看她眼底暗藏冰雪，心里有些后悔。他本不是口齿伶俐之人，想要解释挽回已是不能，犹豫许久，才字斟句酌地慢慢地道：“我是说，如果那供奉因为看走眼而惹恼了主家，岂不是你我之过？”
　　他禀性端方正直，素来怜老惜弱，遇到此事忍不住为供奉担心。一心想着如何避免为他人免灾，却没有半点责怪商清羽的意思，而是想着共同分担。
　　商清羽却未留意到他脱口说出的“你我之过”四个字，只觉暗自恼怒，心道：你是好人，你顾虑周全，所以我就是贪财自私罔顾他人的恶人了么？若不是你自作主张，把我辛苦积攒的货物贱价发卖，我又何至于此？

　　她越觉得忿忿，脸上便端不住平常的笑脸，斜着那双波光潋滟的凤眼，冷笑道：“好一位仁人义士！好一副侠义心肠，在下自叹不如!”她唇角一抿，幽幽叹息，“唉！谁不想做宅心仁厚的君子，谁又是生就的自私无赖？可惜世道多艰，碍于生计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若是手里银钱宽裕，我又何必大冷天的出来奔波？不瞒楚公子说，眼看着将近年关，能不能过个好年，我商家老小就指望着我这趟的收获呢！”
　　说到最后，已是泫然欲泣。黑亮的眼珠儿像浸润在流泉中的宝石，望得人柔肠顿起。

　　楚放歌心里也跟着酸楚，惭愧地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实在是，很抱歉！只怪我自作主张，贱价卖了你的货物。否则你也不必费尽心思……真的，很对不住！”
　　商清羽摇摇头：“楚公子一番好意，我又岂能怪罪你呢！只怪我自己命苦……”
　　楚放歌放柔声音劝解道：“商姑娘切莫如此说。”不需多想只道全因自己而起，“本是我的过错，请你将之前卖出去的那几车货物重新估算一二，相差数额我会补足的！”。

　　大强吓了一跳：“公子爷！”
　　商清羽却不管他，打断道：“那怎么好意思？”
　　“无妨！姑娘请说吧。”

　　商清羽眉梢一扬，嘴角微笑胜过满天星光：“既然楚公子这般诚意，我恭敬不如从命了！”她拿出算盘，玉指一滑，一连串的数字就报了出来：“梨花木梳妆台作价一百两、金丝双面绣作价七十两，紫檀木炕屏作价一百二十两、八仙过海寿山石作价二百两……共计五千五百两，折去楚公子已付的一千三百两，再看在本乡本土和楚公子的面上，又减半成，楚公子只需再给我三千九百九十两即可。”

　　大强张大了嘴只想说“奸商”二字！楚放歌一听这个总额也唯有苦笑摇头。心里对这越来越多的债务已开始习惯了。人生这么漫长，慢慢还就是了！
　　待商清羽心满意足的收起崭新的欠条，却听见悠远的钟声响起。
　　沿途商铺纷纷关门闭户，小伙计连忙爬上门栏取下悬挂的各色灯笼，鲜艳的招牌幌子统统撤了，悠闲的行人忽然加快速度做鸟兽散。几匹快马飞驰而来。
　　太子薨了。

作者有话说

　　狗尾巴草的用途，来自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