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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一朝执手沧桑换(3) 共听星河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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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八,寅时三刻。
年昭月是被窗外的动静惊醒的。
她睁开眼,天还没亮,可公主府里已经灯火通明。脚步声、说话声、器物碰撞声,交织成一片,隔着窗棂隐隐传来。
今日,是她大婚的日子。
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心跳得厉害。
五年了。
从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从侯府庶女,到成为那个冷魄皇子的棋子,一步步走到今天。
整整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她终于要嫁给他了。
“娘娘?”门外响起侍女的声音,“该起身了。”
年昭月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
“进来吧。”
梳妆整整用了两个时辰。
沐浴、更衣、开脸、梳头、上妆、戴冠,每一步都有专门的嬷嬷伺候,每一步都有繁复的规矩。
年昭月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点变化。
素净的脸,渐渐染上胭脂的绯红。简单的发髻,被盘成繁复的凌云髻。最后,那顶九凤衔珠的凤冠,被轻轻戴在她头上。
沉甸甸的。
她看着镜中那个凤冠霞帔的女子,一时有些恍惚。
那是她吗?
那个从北洲雪地里走出来的女子,那个在东南奋勇杀敌的女子,那个在江南几番生死一线的女子,那个在朝堂上与群臣争辩寸步不让的女子……
如今,要成为皇后了。
“娘娘真美。”身后的侍女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哽咽。
年昭月从镜中看见,那小宫女眼眶红红的,竟是哭了。
她忍不住笑了。
“小丫头,你哭什么?”她问。
小宫女慌忙擦泪:“奴婢、奴婢是高兴……娘娘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年昭月心头一暖。
是啊,终于等到了。
她站起身,转身看向窗外。
天已经大亮了。
吉时,快到了。
————
辰时三刻,年昭月登上凤驾。
凤驾是帝王娶后的最高规制。朱轮华盖,金饰玉镶,由八匹纯种汗血骏马牵引。车前是仪仗队,车后是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年昭月端坐车中,凤冠上的垂珠微微晃动。
凤驾缓缓启动,驶出公主府,驶向皇宫的方向。
京城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快看快看!凤驾出来了!”
“那是皇后娘娘吗?太远了看不清……”
“听说皇后娘娘就是当今的摄政公主!长得可好看了!”
“摄政公主?就是那个平定塞北、治理江南的公主?”
“对对对!就是她!”
“天呐,那陛下可真是有福气……”
议论声此起彼伏,隔着车帘隐隐传来。
年昭月听着那些话,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
她想起五年前,自己第一次走进这京城时的模样。
那时她还是个无依无靠的穿越者,谁也不知道她是谁。
如今,全城的人都在为她欢呼。
凤驾缓缓前行,穿过朱雀大街,穿过承天门,最后,停在宣德门前。
按照规矩,凤驾只能到这里。
接下来,她要步行入宫。
年昭月下车时,她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向宣德门。
宣德门内,是长长的宫道。
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宫道。
从前,她是摄政公主,走在这条路上,是为了上朝,是为了议事,是为了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
今日,她是皇后。
走在这条路上,是为了走向自己最爱的男人。
宫道两旁,站满了文武百官。他们身着朝服,手持玉笏,肃立两侧,神情恭谨。
年昭月从他们中间走过,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
落在宫道尽头,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
宗暻渊站在宣政殿前的丹墀上。
他今日穿着大婚的礼服,红色为底,玄色为衬,金线绣龙,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衬得尊贵而遥远。
那双深情似水的眼眸,此刻正望着她。
望着她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年昭月走得很慢。
不是故意慢,是那凤冠太重,是那礼服太繁复,是这条路太长。
可她知道,他在等她。
等她走过这条长长的宫道,等她走过丹墀广场,等她走到他面前。
最后一级台阶。
她停下脚步,与他面对面。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五年了。
从冷宫相遇,到并肩天下。从棋子开始,到真心相许。从一次次试探,到终于走到今天。
整整五年。
他们终于站在了这里。
宗暻渊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融化的春水。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迎接着她。
年昭月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曾批阅无数奏折、曾执掌万里江山、曾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上去。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了。
帝后执手,并肩而立。
————
礼乐齐鸣。
宗暻渊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进宣政殿。
殿内,百官跪迎。
他们走过长长的御道,走到御座之前。
徐翰林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声音洪亮,响彻大殿:
“惟乾坤合德,阴阳相成。朕承天序,统御万方。兹有摄政公主年氏昭月,毓质名门,柔嘉淑顺。性秉温恭,心含睿智。佐朕理政数载,夙夜勤勉,朝野咸服。”
“今特册为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钦此。”
话音落下,满殿朝臣齐声叩首:
“恭贺陛下!恭贺皇后娘娘!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愿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如潮,响彻云霄。
年昭月站在御座前,看着这一切,心头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
如今,她站在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上。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转头,看向身侧的他。
他也正看着她。
目光相遇,他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像春日里的第一缕阳光。
他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她回握住他。
————
大婚礼节繁多,一直持续到傍晚。
祭告太庙、接受朝贺、宴请群臣,每一道程序都有严格的规矩,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年昭月一一走过。
凤冠很重,礼服很繁复,她的脚也酸了。
可她始终笑着。
因为他在身边。
终于,夜幕降临。
最后一道礼,合卺礼,在凤仪宫正殿举行。
殿内红烛高照,龙凤喜字贴满四壁。正中设着合卺案,案上摆着两樽玉爵,一樽盛酒,一樽盛水。
宗暻渊与年昭月相对而立。
礼官唱道:
“请帝后行合卺礼!”
两人各自取过一樽。
玉爵相碰,清脆的一声响。
宗暻渊看着她,目光温柔如水。
“昭月,”他轻声道,“喝了这杯酒,你就是朕的皇后了。”
年昭月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
她忽然笑了。
“陛下,”她说,“喝了这杯酒,你就是我的夫君了。”
宗暻渊微微一怔。
随即,他笑了。
两人举爵,一饮而尽。
礼成。
殿内响起一片欢呼声。
年昭月放下玉爵,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
礼官和宫人们鱼贯退出。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年昭月站在殿中央,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忽然有些紧张。
四周忽然安静得过分。红烛高照,将整个寝殿映得温暖而朦胧。
龙凤喜字贴满四壁,大红帷帐层层叠叠,桌上摆着合卺酒剩下的玉爵,还有一盘盘寓意吉祥的点心,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堆得满满当当。
她回头,看向他。
宗暻渊已经除去了冕冠,只穿着那身红色婚服,站在烛火下。光影在他脸上跳跃,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温柔。
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定定地望着她,像望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向她走来。
一步一步,很慢,很轻,像是在丈量这段走了五年的距离。
他在她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膛。
他伸手,轻轻取下她头上的凤冠。
“重吗?”他问,声音低沉。
年昭月点头:“重死了。”
宗暻渊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他将凤冠放在一旁,又伸手,将她发间最后一支玉簪取下。
那是他送她的那支清致高雅的莲花。
长发如瀑般散落,披在肩上,垂落腰际。
宗暻渊看着她的长发,目光变得柔软。他伸手,轻轻抚过一缕发丝,指尖的动作温柔得像怕碰坏什么珍宝。
“朕第一次见你时,”他轻声道,“你的头发还没这么长。”
年昭月一怔。
他继续说:“那时候你站在冷宫的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
年昭月忍不住笑了。
“你那时候可冷淡了。”她说。
宗暻渊也笑了。
“朕那时候不敢信你。”他说,“冷宫里长大的人,谁也不敢信。”
他顿了顿,看着她:
“可现在,朕信你。只信你。”
年昭月心头一颤。
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昭月。”他低声道,声音沙哑。
年昭月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怀里。
“嗯?”
“朕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年昭月心头一酸,“陛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昭月,我是你的夫君。”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渊:
“我想听你唤我名字。”
年昭月还是第一次听他称呼“我”,她看着他,激动地眼眶微微发热。
帝王自称“朕”,是规矩,是体统,是千年不变的礼制。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会在任何人面前放弃这个自称。
可他此刻的他,在她面前,他愿意放下帝王的身份,做一个普通的夫君。
年昭月深情地看着他,轻声唤了他的名字。
“暻渊。”
他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昭月。”他应道。
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下的肌肤滚烫,他的眼睫微微颤动,像在极力克制什么。
她伸手,环住他的颈,将他拉向自己。
“暻渊,”她轻声道,“我爱你。”
他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
“昭月,”他声音发颤,“你说什么?”
年昭月看着他,一字一句:
“我说,我爱你。”
“是我想和你共度余生的那种爱。是无论发生什么,都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爱。”
他眸光骤深。笑着笑着,他的眼眶竟微微泛红。
他低头,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与从前所有的吻都不一样。
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克制,不再是点到即止的温柔。
是渴望。
年昭月环住他的颈,回应着他。
不知何时,两人已倒在榻上。
大红帷帐被放下,隔绝了外面的烛光。帐内一片朦胧的绯红,宛如梦境。
他撑在她上方,那双泛起层层涟漪的眼眸看着她,轻声问:
“昭月,我可以吗?”
年昭月看着他,看着他明明渴望却依旧克制的模样。
她伸手,轻轻抚过他的眉眼。
“暻渊,”她在他耳边轻声道,“我是你的妻。”
他的眼眸骤然加深。
他低头,吻上她的锁骨。
红烛摇曳,映着榻上缠绵的身影。
窗外,月光如水。
这一夜,很长很长。
————
年昭月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他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天已经蒙蒙亮了。
晨曦透过窗纸洒进来,将整个寝殿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金光中。
她轻轻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睡着的时候,他的眉心舒展开来,没有了白日里的威严和疲惫,显得格外安宁。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角微微上扬,似乎在做着什么好梦。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五年、也等了她五年的男人。
心头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满足。
她轻轻伸手,指尖拂过他的眉心。
他的睫毛动了动。
然后,那双深邃的眼眸,缓缓睁开了。
初醒时的迷茫只持续了一瞬,当他看清眼前的人时,眸光瞬间变得柔软。
“醒了?”他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沉沙哑。
年昭月点头。
他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什么时辰了?”
“还早。”年昭月说,“你再睡会儿。”
宗暻渊摇头,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不睡了。”他说,“朕想看着你。”
年昭月笑了。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他答得理直气壮。
年昭月脸微微一红,将脸埋在他怀里。
宗暻渊轻轻笑了。
他抚着她的发丝,一下一下,温柔得像抚摸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低头,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很轻,很柔,带着晨光般的温暖。
窗外,鸟鸣声声。
春光正好。
从今往后,她是他的皇后。
他是她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