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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一朝执手沧桑换(2) 共听星河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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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贺在凤仪宫正殿举行。
年昭月高坐正位,接受命妇们的朝拜。那些命妇们,有宗室王妃,有勋贵夫人,有朝臣内眷,一个个衣着华贵,神情恭谨。
她们跪在殿中,行三跪九叩大礼。
年昭月端坐不动,面色平静。
这样的场面,她见过很多次。可从前,她是跪着的那个。如今,她是坐着的那个。
礼毕,命妇们依次上前,献上贺礼。
轮到康王妃时,年昭月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
康王,是当初在太庙前跪谏的宗室之一。
康王妃低着头,双手捧着贺礼,恭敬地呈上。
“妾身恭贺皇后娘娘正位中宫,愿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年昭月看着她,没有立即开口。
殿内一时寂静。
那些命妇们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许久,年昭月缓缓开口:
“康王妃有心了。起来吧。”
康王妃如蒙大赦,退到一旁。
年昭月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向下一个。
殿内,朝贺继续。
可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往后,这后宫的天,变了。
————
正月过完,天气渐渐暖了。
凤仪宫后院的桂花树冒出了新芽,枯了一冬的枝条上,星星点点地缀着嫩绿。
年昭月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新芽。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她回头,看见宗暻渊站在青石小径尽头。他手里拿着一枝梅花,红艳艳的,在早春的阳光里格外醒目。
“给你。”他走到她面前,将梅花递给她。
年昭月接过梅花,低头嗅了嗅。
“哪里来的?”
“御花园的。”他说,“第一枝开的,朕让人折了来给你。”
年昭月看着他,看着他被阳光镀上一层金光的侧脸,心头涌起一阵暖意。
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昭月,”他低声道,“还有两个月。”
年昭月知道他说的是婚礼。
“嗯。”她靠在他怀里,“还有两个月。”
宗暻渊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朕等不及了。”他说。
年昭月笑了。
“那也得等。”她说,“陛下说要给我一个最好的婚礼,可不能食言。”
宗暻渊也笑了。
“好。”他说,“朕等。”
两人相拥而立,望着满树新芽。
————
二月二,龙抬头。
这一日,礼部送来了婚礼当日的仪程。
年昭月坐在紫宸殿的矮案前,看着面前厚厚一叠册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哪里是仪程,分明是一本书。
《纳采问名礼》《纳吉纳征礼》《告期册后礼》《大婚合卺礼》……每一卷都厚得能砸死人,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字,全是规矩、礼节、流程。
年昭月看了三页,就开始头疼。
“娘娘,”身旁的宫女小心翼翼道,“要不要奴婢念给您听?”
年昭月摆摆手:“不用,我自己看。”
她又翻了几页,实在忍不住,抬头看向对面。
宗暻渊坐在御案后,正在批奏折。阳光透过窗格洒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怎么了?”他问。
年昭月举起那厚厚一叠册子,表情复杂:“这么多规矩,我记不住。”
宗暻渊看着她难得露出的苦恼神色,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
他搁下笔,起身走到她身边,在她身侧坐下。
“记不住没关系。”他说,拿起一卷册子翻了翻,“朕陪你走。”
年昭月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头一暖。
这个下午,宗暻渊没有批奏折。
年昭月念一条,他应一声。
“纳采礼,需遣使至府……这个我是不是要在公主府等着?”
“嗯。朕会派丞相和礼部尚书为正副使,带雁一对、币帛若干,去公主府行纳采礼。”
年昭月低头记下。
“问名礼,需问女子名氏、生辰……这个他们不是都知道吗?”
宗暻渊笑了:“规矩如此。走个过场。”
年昭月撇撇嘴,继续往下念。
“纳吉礼,告于太庙,卜得吉兆……”
“这个朕已经让人卜过了。”宗暻渊放下笔,看着她,“大吉。”
年昭月挑眉:“你怎么知道?”
宗暻渊看着她,目光深邃:“因为是你。”
年昭月怔了怔,随即笑了。
笑着笑着,脸微微红了。
她低头继续念,可念着念着,总觉得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抬头一看,果然。
“看什么?”她问。
宗暻渊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朕的皇后,什么都好看。”
年昭月脸更红了。
她别过脸,假装继续看仪程,可那些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宗暻渊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笑意更深。
他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昭月,”他低声道,“朕有时候觉得,像是在做梦。”
年昭月靠在他怀里,闷闷地问:“做什么梦?”
“梦到你成为朕的皇后。”他说,“梦到我们这样坐在一起,商量婚礼的事。梦到……”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梦到余生,都有你在身边。”
年昭月心头一颤。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朝堂上的锋芒。只有她熟悉的、温柔得让人心动的深情。
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陛下,”她一字一句,“不是梦。是真的。”
宗暻渊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淡,淡得像春日的阳光。可那份欢喜,却从眼角眉梢溢出来,怎么也藏不住。
他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嗯。”他说,“是真的。”
————
二月十五,天气渐暖。
这一日,年昭月难得有空,去御花园走走。
凤仪宫的修缮已全部完成,只等着四月的婚礼。库房里的器物清点完毕,礼部的仪程也记了个七七八八。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闲下来了。
御花园里,春意正浓。
桃树冒出了花苞,柳树抽了新芽,几株早开的梅花,红艳艳地点缀在枝头。
年昭月沿着石子小路慢慢走着,心情格外舒畅。
转过一座假山,她忽然看见前面有人。
几个女子站在梅树下,似乎在赏花。她们衣着素净,发髻简单,看起来不像宫女。
年昭月定睛一看,认出是那几位先帝留下的太妃。
她们也看见了她,慌忙跪下行礼。
“妾身参见皇后娘娘。”
年昭月快步上前,亲自扶起为首的那位太妃。
“太妃不必多礼。”她说,“快起来。”
太妃们起身,垂首而立,神色恭谨。
年昭月看着她们,目光在她们鬓边的白发上停留了一瞬。
“太妃们也在赏花?”她问。
为首的太妃轻声道:“回娘娘,妾身们闲来无事,出来走走。”
年昭月点头:“这御花园的花开得好,是该多走走。”
她顿了顿,忽然道:
“太妃们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来告诉本宫。吃的、用的、穿的,缺什么尽管说。”
太妃们面面相觑,为首的太妃迟疑片刻,轻声道:“娘娘……妾身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年昭月看着她:“太妃请说。”
太妃低声道:“妾身们的月例,已经三年没有涨过了。先帝在时,每月还有例银五十两。如今……”
她没有说下去。
年昭月心头一沉。
三年没有涨过月例?先帝的遗孀,就过着这样的日子?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轻轻点头。
“本宫知道了。”她说,“太妃们放心,此事本宫会处置。”
太妃们又要跪下谢恩,年昭月拦住她们。
“不必多礼。”她说,“太妃们好好赏花。本宫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那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宗暻渊对后宫之事讳莫如深。
这座华丽的牢笼里,困着太多无辜的人。
而她,既然要成为这里的主人,就要让这里,变得不一样。
当晚,年昭月将此事告诉了宗暻渊。
宗暻渊听完,沉默片刻。
“朕知道。”他说,“可朕一直没管。”
年昭月看着他:“为什么?”
宗暻渊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因为朕不想去那个地方。”他说,“后宫,是朕母后受苦的地方。朕不愿踏进去一步。”
年昭月心头一疼。
她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他的腰。
“陛下,”她轻声道,“我替你去管。”
宗暻渊微微一怔。
年昭月继续道:“从今往后,后宫的事,我来管。那些太妃,那些宫女内侍,我会让他们过得好一点。”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你不想去的地方,我去。”
宗暻渊转过身,看着她。
烛火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温柔和坚定。
他忽然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昭月,”他低声道,“谢谢你……替朕做朕做不到的事。”
年昭月抱紧他。
“陛下,”她说,“从今往后,你做你擅长的事,我做我擅长的事。我们一起,让这天下变得更好。”
宗暻渊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好。”他说。
————
次日,年昭月便着手处理太妃月例的事。
她让人查了账册,发现后宫的开支确实少得可怜。先帝的遗孀们,月例只有三十两,还不如一个得宠的宫女。
她当即下令:太妃月例如数翻倍,恢复先帝在时的旧例。另加四季衣裳、时令鲜果、滋补药材,按月供给。
消息传出,后宫震动。
那些太妃们不敢相信,纷纷派人来打听。
年昭月让人传话:“太妃们是先帝的遗孀,是大宗的体面。本宫不能让她们受委屈。”
这话传出去后,太妃们哭了。
哭了之后,又笑了。
她们活了几十年,在这深宫里被人遗忘了这么多年。
如今,终于有人想起她们了。
————
三月三,上巳节。
这是年昭月穿越过来后,过得最闲适的一个上巳节。
往年这个时候,她不是在批奏折,就是在处理急务。哪里有心思过节。
今年不同。
今年,她以准皇后的身份,与宗暻渊一起,参加了宫里的上巳宴。
宴席设在御花园的流觞亭。曲水流觞,丝竹悠扬,春光正好。
年昭月坐在宗暻渊身侧,看着那些年轻的宗亲贵女们在花间嬉戏,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在想什么?”宗暻渊低声问。
年昭月转头看他,目光温柔:“在想,我好像从来没有这样闲过。”
宗暻渊握住她的手。
“以后可以常常这样。”他说,“朕陪你。”
年昭月笑了。
宴席散后,两人沿着御花园的小路慢慢走着。
走到一棵老槐树下,宗暻渊忽然停下。
“昭月。”他唤她。
年昭月回头。
宗暻渊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
是一枚同心结。
红绳编成,精巧细致,中间缀着一颗小小的明珠。
“这是什么?”年昭月问。
宗暻渊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渊:
“朕亲手编的。”他说,“编了三天。”
年昭月怔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枚同心结,看着那精巧的编法,看着那颗温润的明珠。
她忽然想起,他前几日说“朝务繁忙”,好几日没来陪她。
原来,是在编这个。
“陛下……”她眼眶发热。
宗暻渊伸手,轻轻拂过她的眼角。
“别哭。”他轻声道,“朕编这个,不是想让你哭的。”
年昭月破涕为笑。
“那你编这个做什么?”
宗暻渊看着她,一字一句:
“同心结,结同心。昭月……”
他握住她的手,将同心结系在她腕间,与她腕上的朱砂印记并排在一起。
“从今往后,你与朕,同心同德,同生共死。”
年昭月看着腕间那枚同心结,看着那红绳与朱砂交相辉映,眼泪又落了下来。
可这一次,是欢喜的泪。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好。”她说,“同心同德,同生共死。”
宗暻渊笑了。
他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春风拂过,吹落几片花瓣,落在两人肩头。
————
四月将近,婚期越来越近了。
年昭月这些日子没有再去凤仪宫。按照规矩,大婚前一个月,新妇需在娘家待嫁,不能再与新郎相见。
她回到了公主府。
每日里,府中的嬷嬷们来来去去,教她各种规矩。如何行礼,如何端坐,如何应对大婚当日的繁文缛节。
年昭月学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这些规矩有多重要。
是因为,这是她与他的婚礼。
她想做到最好。
夜深人静时,她常常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
腕间的同心结微微晃动,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旁边的朱砂印记,也微微发烫。
————
紫宸殿。
宗暻渊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公主府的方向。
已经半个月没有见到她了。
他知道这是规矩,知道她正在待嫁,知道再过半个月,她就会成为他的皇后。
可他还是想她。
想她的笑,想她的声音,想她靠在他肩上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那枚玉簪。
那是他准备在大婚那日,亲手为她绾发用的。
窗外,月光如水。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