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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栗子饼 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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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铺展着一件夹袄,浅蓝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发暗。
林晨满腔愤懑被小爹抖着嗓子按下,变成眼泪顺着脸流了下来,怎么也擦不干净。
林晨第二次提起:“小爹,我们跑吧,跑得远远的,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他仔细想过,他这些年攒了一些钱,虽然不多,但是也能租辆牛车去县里或者其他什么地方,还能租个房子。
他会刺绣,能赚钱。刚开始虽然苦些,但怎么不比在林家强。
林晨期待地看向王宁,这些日子他一直想一直想,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
王宁叹了口气,他的晨哥儿长大了。
他看着满脸倔强的林晨轻声说:“跑不了的。”
林晨不信,他捧出一个布包,几串铜钱,甚至还有一粒碎银子。
“我有钱!”
王宁还是摇头。林海德捏着他们的籍册,没有籍册他们进不了城,村里也不让他们落户。
靠林晨手里的钱,他们跑不远,跑不远就能被找到。
“你爹重体面,他一定会去找我们。”一个带着孩子逃家的妾对林海德来说就是奇耻大辱。
“他是秀才,在青川县有些面子,你觉得能跑多久?”
“你爹那个人你也知道,”王宁指指自己,指指林晨,“你爹会怎么对我,怎么对你?”
会死,这是林晨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三年前,老家一个跟人跑了的小媳妇被人抓回来沉了塘,比起那些人林海德只会更无情。
林晨哭:“小爹,我怕。”他怕林海德,怕那个见过一面的男人,怕以后只能在惶恐中过一辈子。
王宁哄哭累的林晨睡下后,从衣箱下边翻出一个纸包。
他打听过田家,家里七八口,都是顶顶好的人,他实在是不忍心下手。
卖药的说纸包里的分量能毒死一头牛,要不干脆全喂给林海德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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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林晨突然惊醒,像是被人推了一把,心口闷痛。
这间屋子一半是他和小爹睡的床,一半是各种杂物,堆成奇怪的形状。
照出来的影子更奇怪,林晨觉得像是故事里的精怪,择人而噬。
他盯了一会儿,翻个身像小时候那样钻进小爹的被窝。
抬手的时候摸到什么凉凉的东西,小爹的眼泪,睡梦中无意流下的。
他舔了舔那根手指,咸的。原来难过的不光他一个啊。
林晨又发了会呆,直到露出来的手臂变得冰凉。
他想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就算为了小爹,他也要装出正常人的模样。
不就是结婚生子,他不怕。黑暗中林晨抿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
第二天太阳很好,林晨穿了新衣。
田家父母请了赵媒婆,田义景在后头拎着各色礼品欢欢喜喜走进林家。
林晨露一面打了招呼便躲到灶房里,林海德见了很满意,他家孩子就该这样懂礼数。
堂屋里留下林海德和魏氏,与田家人商量婚事。
倒是王宁借着端茶倒水跑了几趟堂屋,回到灶房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
“哎呀,年前十一月二十八订婚,年后三月初五成亲。”王宁掐着手指算日子,“晨哥儿你的嫁妆该备起来了。”
屋里的王桂香也有点惊讶,她可是打听过,林家大姑娘出嫁的时候按着三媒六聘一项项办的,那可是青石镇里头一份。
没想到轮到林晨,林海德居然主动说不搞虚礼,按他们地方的习俗,哥儿这边办个定亲宴,男方那边迎亲就行。
不是王桂香不愿意那样办,只是她们不知道书上写的三媒六聘到底什么模样,费心费力最后弄个四不像,真不如简单点好。
他们坐在一起商量婚事,真的就是商量商量。两家说说各自的意思,商量的好,那就正式办个定亲宴,婚事就算是定下来了;商量的不好,婚事不成对哥儿汉子的名声也没啥妨碍。
既然林海德主动示好,王桂香也给面子,主动说起彩礼,除了布匹首饰,粮食果品,他们还打算给十六两礼金。
赵媒婆坐在一边,手缩在袖子里掐算一通,田家彩礼折算下来也有三四十两银子,在青石镇上算是极有诚意。
果然上首的林海德扳了一天的脸也松缓下来,还笑着劝田德山喝茶。
田德山笑呵呵接了茶杯,说:“亲家公,咱俩名字挺像的哈,你得海我得山。”
林海德让茶的手瞬间缩回去,谁和你一样。
王桂香拧了田德山后腰一把,不会说话就闭嘴。
田德山:他就是故意的,看不惯林海德装模作样的样子。
长辈们忙着打圆场,边上的田义景一心往院子里看,上回的糖人林晨没吃到,这次他带了栗子饼。
但是一直到午饭时候,他才见到林晨。
林晨今天穿了一件浅蓝夹袄,衬得人更白,五官更显精致,只是眉头依旧蹙着。
田义景觉得好看,又想替人把眉头捋平。
恐男症让林晨对视线极为敏感,尤其是田义景根本不收敛,让他眉头皱得更厉害。
虽说他决定接受命运,嫁给田义景,但是对这个汉子还停留在是个好人的印象。
田义景越看林晨眉头皱得越厉害,头低得越厉害,田义景越想看。
整顿饭就在林晨埋头扒饭,田义景偷看中过去了。
吃完饭,林家的三个长辈站在门口送田家父母和赵媒婆,亲亲热热像是一家人。
而林晨和田义景站在旁边像两个面对面的木头桩子,虽然他俩才是今天的主角。
林晨不知道能和旁边的人说什么,他也不想说,而田义景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眼看着长辈们已经走完流程,田义景抓紧机会将一个油纸包扔进林晨怀里。
林晨只看到一个胳膊伸过来又缩回去,手上就多了什么东西。
田义景没碰到他。
田义景见林晨脸上疑惑,说:“栗子饼,庙会上的糖人你没吃到。”
林晨下意识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田家这次来带了酒水点心,都用油纸包好,外面封上红纸条,喜庆又好看,如今就放在堂屋的桌上。
田义景懂他的意思,说:“那是我家送给你家的,这是我送给你的,不一样。”
捧着栗子饼回到房里,林晨还在想有什么不一样。
田家送来的是点心匣子,用木盒装着八样点心,盖子上还雕了一朵牡丹花。
他手里的就是四块掌心大的栗子饼,层层酥皮绵软内陷,咬一口落满手的渣。
但是林晨有点舍不得吃。
林晨第一次抛开对林海德的怨怼,对未来的惶恐正视这个婚约。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田义景不再是那个只见过两面的陌生男人,他们将要成为彼此最亲近的那个人。
红晕悄悄爬上林晨耳垂,又被他压了下去。
田义景是个大好人,他还记得庙会上的糖人,那他更不应该瞒着他患病的事情。
林晨想还是趁没正式定下婚约,找机会和田义景说明白。
又想到田义景知道后可能会骂他甚至打他一顿,林晨顿时觉得栗子饼也没有那么可爱了。
虽然还没正式下定,但是林晨的日子还是轻快不少,具体表现在他敢抓林海德的下酒小菜——盐水花生,去找小时候的杜瑶姐姐玩。
杜家和林家隔着两户人家,一户巷子头,一户巷子尾。
小时候,林晨跟着杜家娘子学刺绣手艺,认识了杜瑶,也是他唯一的朋友。
杜瑶比他大七八岁,六年前嫁给隔壁镇上的一个货郎,离得远,杜瑶回娘家的次数也少,算起来两人也有几年没见。
这次听说杜瑶带着女儿回来,林晨端着他爹的盐水花生,怀里揣着几块甜糕来找人说话。
和杜家娘子打过招呼,林晨熟门熟路进了杜瑶的房间。杜家娘子就杜瑶一个女儿,嫁人后也还留着她的屋子。
“杜姐姐?”
杜瑶抬头见是他,脸上挤出一抹笑来:“晨哥儿来了?你先找地方坐,我这乱糟糟的,还没收拾好。”
屋子中央堆着几个箱笼,杜瑶五岁的女儿小双倒着小腿正帮忙收拾。
看这架势不像是回娘家小住,再仔细看杜瑶,眼皮有些红肿,像是刚哭过。
心思急转,林晨权当没看出来,笑着上前帮忙。
两个大人加一个小孩,忙活了两刻钟将屋里收拾出个大概。
杜瑶端来一壶茶水,一碟子杏干,加上林晨带来的花生点心,三人坐在窗前的桌子上一边晒太阳一边说话。
杜瑶引着小双叫人,小姑娘声音清脆:“晨小叔。”
叫人的还没怎么,林晨反倒不好意思,没反应过来自己到了当人长辈的年纪。
在身上摸了一通,最后从桌上抓了一块点心塞进人手里:“吃糕。”
杜瑶抱着孩子笑,说:“晨哥儿要成亲了?”
林晨应是,隐去背后的弯弯绕绕,只说十一月二十八男方来下定,家里办定亲宴,请杜瑶来吃席。
杜瑶问:“婚礼得年后了吧?正巧我在家里,能帮你绣嫁妆,再吃你一顿喜酒。”
林晨没问杜瑶三月怎么还在娘家,只说:“杜姐姐手艺好,愿意来帮忙,不能光吃席,我还得给姐姐开工钱。”
他看着杜瑶的眼睛,说得认真,反而逗得杜瑶眼泪都笑出来。
林晨不理解,他真心这样觉得。杜瑶手快,绣出来的东西灵动,比他强多了。
小双也举着手凑热闹:“我也帮小叔。”
杜瑶歪头看闺女:“你知道什么?就帮忙。”
小双:“我会拿针,我也能帮小叔绣嫁妆。”
杜瑶亲了一下闺女脸蛋:“行,让你小叔也给你开工钱。”
林晨严肃点头:“嗯。”他盘算着自己的私房钱,想着给这对母女开多少工钱合适。
靠山村田家
田义景看着大哥套上牛车要出门,忙把手里最后一块柿子塞进嘴里。
“哥,哥,你去镇上啊?”
田义和应了一声。青石镇外有一片空地,逢五逢十开集,今儿他集上买点东西。
“哥,你等等我,我也去。”田义景跑进屋拿东西,声音长长地传出来。
“你去干什么?”田义和这样说,还是赶着牛车在门外头等着。
田义景拎着一篮子梨上了牛车,田义和瞥了一眼,离弟弟远了一些,他有洁癖。
“给林家送的。”疑问句田义和说的肯定。
田义景:“是嘞,哥你说我下回送什么?不能回回送梨吧,咱家存的的鲜梨也就这些了。”
田义和:“还能送梨子干。”
田家种梨树,每年结的果子卖不完。王桂香就每年摘一些制成梨子干,年根底下拿到大集上卖,也是一个进项。
田义景嘿嘿一笑,把布包往梨子底下又藏了藏。
“我和大哥你不一样。你和嫂子青梅竹马一块长大,彼此的情意深厚。”
“我和晨哥儿就相看时看了一眼,能有多少情意?说白了,就是我对他有好感,他觉得我不讨厌。凭着这点好感我俩有了婚约,再凭着不讨厌做夫夫?我觉得不太行。”
“所以我要抓紧时间努力,争取把好感变成心悦,以后才能做对恩爱夫夫。”
田义和瞅了一眼靠在车厢栏板上的弟弟,说:“你倒是想的明白。”
田义景:“那是。哥,你快帮我想想?晨哥儿他爹教书,我也不能帮他干活啊……”
田义和闭上嘴,专心赶车,觉得弟弟有点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