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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光审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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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城西的路上,林汐辰这次开得堪称艺术——如果驾驶能算艺术的话。
“知道吗,”她一边在车流中穿梭一边说,车子像大提琴的弓弦滑过路面,“这座城市的路网谱成了一首赋格曲。每个路口都是一个声部主题的进入。”
木望兮从手中的笔记本抬起头,推了推黑色粗框眼镜,眼神微亮:“赋格曲?像巴赫的《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那样?”
“更复杂些。”林汐辰轻打方向盘,车子流畅地并入左转道,“你看,主干道是主旋律,沉稳有力;辅路是对题,稍显轻盈但紧密跟随;小巷是自由声部,偶尔穿插带来惊喜——就像现在。”
她猛地右转钻进一条窄巷,两侧老墙上的藤蔓在车窗边掠过,午后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木望兮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画面太美,像电影里精心设计的转场。
“这是……”她轻声说。
“最短路径的浪漫解法。”林汐辰嘴角微扬,“导航给的路线是数学最优解,但缺少美感。而这条路,”她放慢车速,让木望兮看清墙头盛开的一丛野蔷薇,“虽然多花两分钟,但你会看到春天在砖缝里生长的样子。”
木望兮怔住了。她看向窗外,那些肆意生长的藤蔓,那些从裂缝中探头的野花,那些在墙头晒太阳的猫咪。这条路确实不像系统生成的——它太生动,太有烟火气。
“你怎么找到这条路的?”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昨晚睡不着,在系统地图上‘散步’。”林汐辰说,“发现这个副本的城市设计有个彩蛋——如果你放弃最短路径算法,允许绕行一定比例,系统会生成‘风景路线’。就像……”她想了想,“就像作曲家在严谨的赋格结构里,偷偷塞进一段即兴华彩。”
木望兮看着她侧脸。阳光透过车窗在林汐辰睫毛上跳跃,给她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金边。这个总是玩世不恭的Alpha,此刻像个发现秘密花园的孩子,眼里有藏不住的得意。
“你昨晚就为了找这个‘彩蛋’,在虚拟地图里‘散步’?”木望兮问。
“也不全是。”林汐辰眨眨眼,“主要是在计算这条路的美学价值与时间成本的比率。结论是:多花两分钟,换取乘客木望兮同学0.3个单位的愉悦值——按心理学量表换算,这交易划算。”
木望兮想反驳“你怎么知道我会愉悦”,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怎么测量出来的?”
“观察啊。”林汐辰理所当然地说,“你刚才瞳孔放大0.5毫米,嘴角上扬3度,呼吸频率降低——标准的放松愉悦体征。而且你的信息素……”她深吸一口气,“夜露玫瑰里多了点晨露的甜味,像刚开放的初绽。”
木望兮耳尖一热,转头看向窗外:“心理学副修还教这个?”
“教怎么观察人,没教怎么形容信息素。”林汐辰笑,“后面那部分是我的个人研究课题——‘优等生在非理性时刻的生理反应’。”
“我没有非理性时刻。”木望兮反驳,但声音有点虚。
“哦?那上次月考,最后一道物理大题,你用了三种解法,其中一种完全超纲,只是因为‘那个解法更优雅’——这叫理性?”林汐辰挑眉,“还有,你书包上挂着那个手作曲谱挂坠,音符绣得歪歪扭扭,但你说‘它有人的温度’,这又叫什么?”
木望兮哑口无言。她没想到林汐辰连这些细节都记得。
车子驶出小巷,城西小区出现在眼前。那几个下棋的大爷又看过来,一个大爷眯眼问:“姑娘,你们是来找人的还是来写生的?我看你们车开得慢悠悠的,像在赏景。”
林汐辰摇下车窗,笑容灿烂:“大爷好眼力!我们是美术学院采风的,觉得这片老城区特别有味道。”
“美院好啊!”大爷来了兴致,“要不要来盘棋?我这儿景也不错!”
木望兮看着林汐辰自然地跟大爷们攀谈起来,话题从象棋跳到文艺复兴再到小区绿化,行云流水。她突然意识到,林汐辰的“玩世不恭”底下,藏着一种惊人的适应力——她能瞬间融入任何环境,读懂任何人群,然后像变色龙一样调整自己的角色。
这是心理学技巧,还是天赋?
下车时,林汐辰突然从后座拿出一个小纸袋:“给你。”
“什么?”
“路过花店时买的。”林汐辰说得随意,“野蔷薇虽美,但刺多。这个安全。”
纸袋里是一小束用报纸包着的白玫瑰,花瓣边缘泛着浅绿,像月光染过的雪。没有包装,没有丝带,就这样随意地捆着,却美得惊心动魄。
木望兮愣住了。她接过花束,指尖触到冰凉柔软的花瓣,鼻尖闻到清冽的香气——不是她信息素那种夜露玫瑰,而是另一种,更清冷,更……孤独的香。
“为什么……”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花瓣。
“因为你喜欢玫瑰。”林汐辰转身往楼道走,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而且白玫瑰适合你——看着清冷,其实芯子是暖的。”
木望兮捧着花束站在车边,看着林汐辰的背影,心跳漏了一拍。她低头闻了闻花香,那清冷中确实有一丝极淡的甜,藏在最深处。
这个Alpha,到底有多少副面孔?
爬到三楼时,木望兮的体力再次告急。她扶着墙喘气,脑子里却在想:如果呼吸有颜色,此刻一定是渐变的蓝,从深海到天穹——
“需要帮忙吗?”林汐辰在上一层平台回头,逆着光,轮廓模糊得像印象派的画。
木望兮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如果你坚持要实践那个‘资源重新分配方案’的话。”
林汐辰笑了,走下来在她面前蹲下:“这次想怎么分配?公主抱还是背?”
木望兮看着她的背,突然想起小时候看的童话——骑士背着公主穿过荆棘丛。她甩甩头,把这个浪漫过头的联想赶走:“背吧。效率高。”
“得令。”林汐辰等她趴上来,稳稳起身,“不过说真的,你该锻炼了。下次体育课我带你跑步?我们可以从慢跑开始,配合呼吸节奏,像练声乐的呼吸法——一吸三步,一呼三步,很浪漫的。”
“跑步有什么浪漫的?”木望兮忍不住问。
“你想啊,黄昏的操场,两个人在跑道上,脚步和呼吸渐渐同步,影子在夕阳下拉长又缩短。”林汐辰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像不像某种双人舞?只不过配乐是自己的心跳和喘息。”
木望兮不说话了。因为她发现,被林汐辰这么一说,跑步好像真的……有点浪漫。
到了502室门口,林汐辰放下她,表情切换回专业模式。但木望兮注意到,在她观察门锁和摄像头时,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大腿——那是《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的节奏。
她在用音乐记忆细节?木望兮猜测。用旋律编码信息,这是很多音乐家的习惯。她自己也有——重要的事情会不自觉编成小调记在脑子里。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某处柔软了一下。原来她们有如此相似的秘密习惯。
叶晴开门时的紧张,木望兮不仅从心理学角度分析,还从音乐角度感知——她的呼吸像绷紧的小提琴弦,随时可能断裂;她的眼神像走音的琴键,找不到正确的音高。
但当木望兮用马勒第五打开话题时,叶晴的弦松了一分。她谈到音乐时的神情,让木望兮想起自己第一次触摸大提琴琴弦的感觉——敬畏、热爱、以及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
“林姐说,马勒的音乐里有整个宇宙。”叶晴捧着咖啡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壁,“痛苦和狂喜,死亡和新生,都装在那些音符里。所以她拉第四乐章时,从不哭——她说眼泪太轻了,装不下马勒的世界。”
木望兮感到心脏被轻轻撞了一下。这句话太美,也太悲伤。她轻声接话:“所以她用更宏大的方式去表达。不流泪,而是让琴弦流泪;不呐喊,而是让音乐呐喊。”
叶晴猛地抬头看她,眼里有泪光,也有找到知音的惊喜:“你懂!你真的懂!”
那一刻,木望兮突然理解了林晚——那个死去的女小提琴手。她不是在用音乐逃避痛苦,而是在用音乐承载痛苦,把个人的悲伤升华为普世的共鸣。这是音乐家的浪漫,也是音乐家的勇气。
林汐辰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但木望兮能感觉到,她在观察,在记录,在用心理学的方法分析这一刻的情感连接——同时,也在用某种更私人的方式,理解着。
橘猫“月光”的出现打断了这场对话。它跳上茶几时,木望兮的第一反应不是“它在找什么”,而是“它的步伐像慢板的舞步,慵懒而优雅”。
咖啡被打翻,林汐辰的裤子湿了。但在混乱中,木望兮注意到一个细节:洒出的咖啡在茶几上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像某个抽象画派的作品;水渍蔓延的轨迹,像即兴演奏的旋律线,没有乐谱,但自有逻辑。
清理过程中,叶晴放松了。她的肩膀不再紧绷,呼吸节奏慢下来,像从快板转为行板。林汐辰的“意外”打破了某种屏障——人们往往对出过糗的人更亲近,因为不完美让人真实。
当叶晴拿出那本记录着十一个死亡的笔记本时,木望兮没有立刻翻看。她先触摸了封面——皮革已经磨损,边缘泛白,像被无数次翻阅的乐谱。然后她闻到了纸张的味道:旧书特有的霉味,混合着眼泪干涸后的咸涩,还有一丝极淡的玫瑰香(叶晴用的香水?)。
最后她才打开。不是草率地翻页,而是一页页慢慢看,像在阅读一部沉重的交响曲总谱。那些死亡日期在她眼里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休止符——生命乐章在此戛然而止的休止符。
“这些日期……”她轻声说,“如果按十二平均律转换成音高……”
她开始在脑中构建旋律:春分是C大调的主音,坚实而充满希望;夏至是升F,明亮到刺眼;冬至是降B,沉郁而寒冷;满月是高八度的A,清冷而遥远……
这些音符组成的旋律,诡异而美丽,像一首为死亡谱写的安魂曲。
“你在哼什么?”林汐辰突然问。
木望兮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自觉地把那段旋律哼了出来。很轻,几乎听不见,但足够让另外两人注意到。
“没什么。”她摇头,“只是……这些日期有种奇怪的韵律感。”
叶晴却怔怔地看着她:“你哼的那段……很像林姐最后那段时间经常拉的一段即兴。她说那是‘月亮的旋律’,总在满月时拉。”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木望兮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随口哼出的旋律,竟然是林晚的“月亮旋律”?是巧合,还是某种更深的联系?
林汐辰的眼神变得锐利。她接过笔记本,快速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个符号:“这个标记,你之前没提过。”
那是一个手绘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个新月,周围环绕着藤蔓般的花纹。像某种私人印记,又像……某种仪式符号。
叶晴的脸色白了:“这是林姐画的。她说……这是‘保护符’,能抵挡月光的诅咒。”
“月光诅咒?”木望兮追问。
“林姐最后那段时间,总说月光在‘叫她’。”叶晴的声音在颤抖,“她说满月时,能听到钢琴声,是《月光奏鸣曲》,但弹得很慢,很悲伤……她说那是陆深母亲在弹。”
木望兮和林汐辰对视一眼。陆深的母亲——那个在家暴中死去的女人。如果林晚能“听到”她的琴声,那可能是幻觉,也可能是……某种心理暗示的结果。
离开叶晴家时,木望兮的心情很沉重。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悲伤——为林晚悲伤,为那些死去的艺术灵魂悲伤。他们本该创造美,却在美中看到了疯狂;本该歌颂生命,却在生命中走向死亡。
楼道里遇到王建国,那个可疑的邻居。木望兮这次不仅观察他的行为,还“听”他的声音——他的语调平平,像没有感情的朗读机;他的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的间隔完全相等,像节拍器。
这个人要么受过严格训练,要么……根本不像活人。
回到车上,木望兮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突然说:“如果这个副本是一首曲子,我们现在在哪个乐章?”
林汐辰正在查王建国的资料,闻言抬头:“发展部吧。主题已经呈示,正在展开、变奏、冲突。接下来该是高潮,然后解决。”
“你会怎么解决?”木望兮问。
“找出真相,抓住凶手,系统提示通关。”林汐辰说得很实际。
“但真相之后呢?”木望兮转头看她,“陆深会怎样?叶晴会怎样?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痛苦就结束了吗?”
林汐辰沉默了。她看着木望兮,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在想,如果这是一首真正的曲子,不应该在解决和弦就结束,应该有个尾声——让情绪慢慢平息,让听众带着思考离开。”
木望兮点头。这就是她和林汐辰的区别:林汐辰看问题像解数学题,追求最优解;而她看问题像诠释乐章,追求意义的完整。
“但副本就是副本。”林汐辰轻声说,“通关了,就结束了。没有尾声。”
“所以我们要在结束前,把尾声写进去。”木望兮说,语气坚定,“为林晚,为那些死者,也为我们自己——我们需要一个真正的解决,不只是系统的‘任务完成’提示。”
林汐辰看着她,眼中有某种柔软的东西在流动。最后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而是更真实、更温暖的笑。
“好。”她说,“那我们就把这首曲子,写到有尾声为止。”
回到酒店房间,林汐辰照例开始计算积分、规划物资。但这次,木望兮有了不同想法。
“如果我们不买精力补充剂呢?”她突然说。
林汐辰挑眉:“那今晚的通宵分析会效率降低23%,明天行动的成功率可能下降15%。”
“但如果我们用别的方式保持清醒呢?”木望兮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模拟城市的夜景展开在眼前,万家灯火像倒悬的星河,“比如,聊聊天。不聊案子,聊点别的。”
林汐辰愣住了。这不像木望兮会说的话——那个严谨的、效率至上的优等生。
“你是在邀请我进行非任务相关的社交活动吗,木望兮同学?”她故意用夸张的语气问。
木望兮脸微红,但坚持:“心理学不是也讲‘适当放松提升认知灵活性’吗?而且……”她顿了顿,“我想听你说说,为什么副修心理学。”
林汐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关掉系统商店界面,走到窗边和她并肩站立。
“因为我妹。”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妹是我妈朋友的女儿,但,她被她丈夫害死了,所以我妈收养了她的女儿,起码……也不能让她流浪不是吗?我来这里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想弄清,一个体贴的丈夫,为什么会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子?”
她顿了顿:“所以我想弄明白,人是怎么一步步走到那一步的。是天生,还是后天?有预警信号吗?能阻止吗?”
木望兮静静听着。这是林汐辰第一次这么坦诚地谈家里的事。
“那你呢?”林汐辰反问,“为什么喜欢音乐?别说‘就是喜欢’,我要真实答案。”
木望兮看着窗外的灯火,那些光点在夜色中晕染开,像印象派的画。
“因为我父母都是工程师。”她轻声说,“家里堆满了图纸、公式、计算器。一切都要精确,要可测量,要符合逻辑。但音乐……音乐不需要解释。一段旋律好不好听,不需要证明。一个和弦打动人,不需要数据支持。”
她推了推眼镜:“我学理科,是因为我擅长。但我爱音乐,是因为它让我觉得……自由。在那些音符里,我可以不完美,可以不理性,可以只是感受。”
林汐辰笑了:“所以你是用理□□着非理性的东西。”
“而你,”木望兮转头看她,“是用非理性的方式实践着理性——比如为了抄近路看蔷薇而建模整个路网。”
“被你看穿了。”林汐辰耸肩,“可能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能当死对头这么久——本质上是同类,只是表达方式相反。”
这话说得很轻,但落在木望兮心里很重。她突然意识到,或许她们之间的竞争,从来不是真正的对抗,而是一种镜像般的共鸣——像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左右手弹奏着不同的旋律,却构成完美的和谐。
“我们来做个实验吧。”林汐辰突然说,“不靠精力补充剂,试试用别的方式保持清醒和高效。”
“什么方式?”
“音乐。”林汐辰调出系统里的音乐库,“你选一首曲子,我根据它来调整呼吸和心率,达到类冥想状态。同时我们讨论案子——左脑分析,右脑感受,看看能碰撞出什么。”
这提议太大胆,太……浪漫。但木望兮发现自己无法拒绝。
她选的是德彪西的《月光》。不是因为它应景,而是因为这首曲子暧昧、朦胧、充满未尽之言——就像这个案子。
音乐流淌出来,钢琴的音符像月光洒满房间。林汐辰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心率慢慢匹配曲子的节奏。木望兮则看着白板上的线索,让那些冰冷的事实浸泡在音乐里。
奇迹发生了。
当《月光》放到第二分钟时,木望兮突然说:“叶晴父亲的死亡时间——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前夜。但重阳节不仅是祭祖,在古代还是‘升天成仙’的日子。选择这个日子,不是在诅咒,而是在……‘超度’。”
林汐辰没有睁眼,但接话:“周屿可能认为自己不是在杀人,而是在‘解脱’——把那些被暴力困扰的灵魂,送上‘升天’之路。所以仪式感,所以满月,所以传统节日。”
音乐继续。第三分钟,木望兮又说:“林晚听到的钢琴声……如果那不是幻觉呢?如果周屿真的在某个地方播放《月光奏鸣曲》,用特定频率,只在满月时,只有特定的人能听到?”
“心理声学。”林汐辰说,“特定频率的声音可以诱发特定情绪,甚至幻觉。如果配合药物和暗示……”
“那么陆深的梦游可能也是被‘触发’的。”木望兮站起来,在白板上画图,“满月之夜,月光,特定的钢琴曲,再加上药物——这些元素组合成一个触发开关。一旦按下,陆深就会进入预设状态。”
第四分钟,音乐转入更幽深的段落。林汐辰睁开眼睛,瞳孔在昏暗光线中异常明亮:“但林晚为什么也会‘听到’?她不是周屿的病人。”
“除非……”木望兮的声音轻下来,“除非她是故意的。她想理解陆深的感受,想进入他的世界,所以主动接触那些‘触发因素’。就像……”
“就像为了理解疯子的语言,自己也学会了疯子的语法。”林汐辰接上。
两人沉默了。德彪西的《月光》在房间里流淌,温柔而哀伤。
“这太悲哀了。”木望兮最终说,“她想拯救他,却可能因此陷入了同一个陷阱。”
林汐辰走到她身边,看着白板上错综复杂的线索图:“爱有时是最强的毒药,因为它让你自愿喝下。”
这话说得很轻,但木望兮听出了里面的重量。她看向林汐辰,突然很想问:那你呢?你会为了理解一个人,进入他的疯狂吗?
但她没问出口。因为答案可能让她害怕——怕听到肯定的回答,更怕听到否定的。
音乐结束了。房间重归寂静,但那种被音符浸泡过的思维还在继续。
“我有个想法。”林汐辰突然说,“明天见周屿,我们不只安装后门程序。我们……演一场戏。”
“戏?”
“让他以为我们上钩了。”林汐辰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光,“让他以为我们相信了他的理论——暴力基因、命运轮回、无可救药。然后看看他下一步怎么走。”
“这很危险。”木望兮说。
“但这是唯一能接近核心的方法。”林汐辰转身面对她,“周屿这样的人,不会轻易暴露真实目的。只有让他觉得我们在他的掌控中,他才会放松警惕,才会……得意忘形。”
木望兮看着白板上那些死亡日期,那些休止符。她想起林晚,想起那些死去的艺术家,想起叶晴颤抖的手。
“好。”她说,“我们演。”
林汐辰笑了,这次的笑里有种孤注一掷的决绝:“那我们来编剧本。你写台词,我设计动作——你是音乐家,懂得情感表达;我是心理学学徒,懂得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控制。”
于是接下来的两小时,她们成了编剧和导演。木望兮写出对话的节奏和情感起伏,像谱写乐章;林汐辰设计每个眼神、每个手势、每次呼吸的间隔,像编排舞蹈。
在这个过程中,木望兮发现林汐辰的另一面:那个看似随性的人,其实对人性有深刻洞察。她知道什么样的犹豫显得真实,什么样的恐惧能引发同情,什么样的愤怒能让对手放松警惕。
“你该去学表演。”木望兮忍不住说。
“心理学就是最高级的表演。”林汐辰眨眨眼,“你要扮演‘正常人’,就得知道‘正常人’是什么样的。同理,你要扮演‘上钩的鱼’,就得知道鱼是怎么咬钩的。”
剧本编完了。一个关于两个年轻调查员逐渐被周屿的理论说服,开始怀疑自己、怀疑正义、甚至彼此怀疑的故事。充满了困惑、挣扎、最后是绝望的接受——完美的悲剧弧光。
“这能行吗?”木望兮看着厚厚的剧本,有些不安。
“不知道。”林汐辰诚实地说,“但这是唯一能让周屿卸下防备的方法。他是个控制狂,享受操纵的过程。如果我们表现出被操纵的样子,他会很享受。”
她顿了顿,看向木望兮:“但你要记住,这只是一场戏。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那都不是真的。你也是——无论你表现出什么样的动摇,那都只是表演。”
木望兮点头,但心里某个地方在问:真的能完全区分吗?在扮演绝望时,不会真的感到一丝绝望吗?在扮演动摇时,不会真的产生一丝怀疑吗?
夜深了。她们各自回房休息。木望兮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想起林汐辰说的那些话,想起她们共同编的剧本,想起明天要演的戏。
她突然很害怕——不是怕周屿,不是怕危险,而是怕这场戏太真,真到分不清哪部分是表演,哪部分是真实。
怕自己看着林汐辰的眼睛时,会忘记那是台词。
怕林汐辰看着自己时,会真的相信那些动摇。
她翻身坐起,走到窗边。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冷白的光斑。她想起德彪西的《月光》,想起林晚的“月亮旋律”,想起所有被月光笼罩的死亡。
然后她想起林汐辰在车上说的话:“这条路虽然多花两分钟,但你会看到春天在砖缝里生长的样子。”
浪漫的人不是看不到黑暗,而是在黑暗里依然选择看花。
木望兮回到床上,闭上眼睛。她决定,明天要演好这场戏,但也要记住——记住砖缝里的花,记住月光下的真相,记住那些不该被遗忘的、属于生者的浪漫。
隔壁房间,林汐辰也没睡。她站在同样的月光下,手里拿着那本从叶晴那里得来的笔记本,翻到画着“保护符”的那一页。
圆圈,新月,藤蔓。
她看了很久,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在圆圈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玫瑰——不是叶晴那种精致的画法,而是简笔的、带着刺的野玫瑰。
“保护符不一定有用。”她轻声说,像是在对那个死去的女人说话,“但带刺的玫瑰,至少能扎伤想摘它的手。”
她合上笔记本,躺回床上。月光照在她脸上,冰冷而清晰。
明天,戏要开场了。
她希望自己能记住台词。
更希望,木望兮能记住,这只是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