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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光审判 ...

  •   第二天早上,木望兮是被敲门声吵醒的——准确地说,是被一种介于敲门和砸门之间的声音吵醒的。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节奏极其不规律,像初学者在敲木琴。

      她迷迷糊糊打开门,看见林汐辰穿着整齐的战术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笑容灿烂得像清晨的太阳——如果太阳会露出这种“我有个坏主意”的笑容的话。

      “早啊,优等生。”林汐辰递过来一杯咖啡,“我算过,你需要摄入120毫克咖啡因才能在半小时内达到最佳认知状态。这杯浓缩加了双份糖,刚好达标。”

      木望兮接过咖啡,还没完全清醒的大脑开始自动计算:咖啡因半衰期5小时,最佳效果在摄入后30-60分钟,她昨晚睡了……大概四小时,所以现在认知效率只有正常水平的……

      “别算了。”林汐辰咬着自己那杯咖啡的杯沿,声音含糊,“你脑子里的小算盘我隔着门都能听见。快喝,喝完我们排练今天的戏。”

      木望兮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这咖啡甜得令人发指,简直像把整罐糖倒进去了。

      “你放了多少糖?”她皱眉。

      “足够让你在见到周屿时露出‘甜到发苦’的假笑。”林汐辰走进房间,把剧本拍在桌上,“来吧,我们先过一遍对手戏。我演周屿,你演逐渐被说服的迷茫调查员。”

      木望兮又喝了一口咖啡,强迫自己适应那种甜腻。她在床边坐下,看着林汐辰一秒切换状态——刚才那个嬉皮笑脸的Alpha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和、理性、充满说服力的心理医生。

      “木小姐,”‘周屿’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声音平稳而富有磁性,“你有没有想过,暴力就像音乐里的不和谐音?它刺耳,它破坏和谐,但它是构成完整乐章的必要部分。”

      木望兮努力进入角色:“但是……和谐音才是音乐的灵魂啊。不和谐音只是暂时的紧张,最终总要解决到和谐上去。”

      “那如果,有人生来就听不到和谐音呢?”‘周屿’倾身向前,眼神专注,“如果他的世界里,所有和弦都是扭曲的,所有旋律都是破碎的。你让他去追求和谐,就像让色盲分辨彩虹——不是不愿,是不能。”

      木望兮怔住了。这句话……太有说服力了。她几乎忘了这是林汐辰在演戏。

      “卡!”林汐辰突然恢复正常,打了个响指,“不错,你那个怔住的表情很真实。但记住,明天周屿说类似话时,你要加一点挣扎——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咬一下下嘴唇,眼神左右游移0.5秒再定住。这是‘动摇但不愿承认’的经典微表情。”

      木望兮揉揉太阳穴:“你连这个都设计好了?”

      “我是导演嘛。”林汐辰得意地喝了口咖啡,然后脸皱成一团,“噫,我也放太多糖了……这玩意儿甜得像初恋的谎言。”

      “你谈过恋爱?”木望兮脱口而出,然后立刻后悔——这问题太私人了。

      林汐辰挑眉看她:“怎么,优等生对我的情感史感兴趣?”

      “不是!我只是……”木望兮推了推眼镜,掩饰尴尬,“只是觉得以你的性格,应该没人受得了。”

      “哇,好伤人。”林汐辰捂着心口做受伤状,“不过你说得对,确实没人受得了——主要是受不了我总在约会时分析对方的微表情和潜意识动机。上次约会,我说了句‘你刚才摸鼻子是在掩饰不安吗’,然后就被拉黑了。”

      木望兮忍不住笑出声:“活该。”

      “所以我现在专注事业。”林汐辰恢复正经,“比如研究怎么让一个优等生看起来像是被邪说蛊惑了。”

      她们继续排练。林汐辰教木望兮怎么控制呼吸节奏来表现紧张,怎么用眼神的焦点变化来表现思想斗争,甚至怎么调整信息素的释放强度来配合情绪——虽然木望兮作为Omega还不太会主动控制信息素。

      “你就想象自己在演奏一首很复杂的曲子。”林汐辰说,“每个乐句要有起承转合,每个音符要有轻重缓急。你现在不是在说谎,你是在演绎一个‘逐渐相信谎言’的乐章。”

      这个比喻让木望兮豁然开朗。她闭上眼睛,想象德彪西的《牧神午后前奏曲》——那种慵懒、迷离、现实与梦境模糊的感觉。当她再睁开眼睛时,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再那么坚定,不再那么清晰,像蒙上了一层薄雾。

      林汐辰吹了声口哨:“厉害啊。你刚才那眼神,简直像被催眠了。”

      “我只是在想象音乐。”木望兮老实说。

      “那更厉害了。”林汐辰若有所思,“看来音乐是你的‘情绪开关’。那周屿的‘开关’是什么?他凭什么能控制那么多人?”

      这个问题让房间安静下来。

      “仪式感。”木望兮突然说,“月相、节气、特定的音乐、特定的符号……这些都是仪式元素。仪式能把普通行为变成神圣行为,能把暴力变成‘净化’,能把谋杀变成‘献祭’。”

      林汐辰眼睛亮了:“所以他在给自己构建一套仪式体系。在这套体系里,他不是杀人犯,他是祭司;受害者不是无辜者,是祭品;死亡不是终结,是超度。”

      “而我们要做的,”木望兮接上,“不是证明他错了,而是让他相信我们已经接受了他那套逻辑。”

      林汐辰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对。所以今天的表演要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怀疑但好奇;第二阶段,困惑但动摇;第三阶段,痛苦但接受。就像一个完整的奏鸣曲式——呈示部、发展部、再现部。”

      她从包里掏出两个微型耳麦:“这是我用昨晚剩下的积分买的。我们戴着这个,实时通讯。如果谁那边有危险,或者说错了台词,另一个人可以救场。”

      木望兮接过耳麦,很小,几乎看不见。她戴上后,能清晰地听到林汐辰的呼吸声。

      “测试测试。”林汐辰的声音直接传入耳中,“能听到吗,优等生?”

      “能。”木望兮回答,然后意识到自己出声了,“等等,我说话你能听见吗?”

      “当然能。”林汐辰笑了一下,“不过我们得定个暗号。如果我连续咳嗽三声,意思是‘危险,撤退’;如果你轻轻敲两下麦克风,意思是‘我需要帮助’。”

      木望兮点头,然后在心里默记:咳嗽三声是撤退,敲两下是求助。简单,好记。

      “还有,”林汐辰突然严肃起来,“如果真的出事了,不要管我,先保证自己安全。我是Alpha,皮糙肉厚,而且有副本经验。你是第一次进游戏,又是Omega,系统对你的保护机制可能不完善。”

      “我不会丢下队友。”木望兮说。

      “这不是丢下,这是战术撤退。”林汐辰纠正,“你撤退了,才能想办法救我。两个人都陷进去,那就真完了。”

      木望兮想反驳,但林汐辰的眼神告诉她: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

      “好吧。”她最终说。

      “乖。”林汐辰拍拍她的头——这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到两人都愣了一下。

      木望兮后退半步,脸有点热。林汐辰咳嗽一声,转移话题:“那什么……我们该出发了。你换件正式点的衣服,要看起来像个认真但天真的调查员。”

      “什么样的衣服算‘认真但天真’?”木望兮看着自己简单的T恤牛仔裤。

      林汐辰上下打量她:“白衬衫,深色裙子,黑框眼镜保留——这是‘认真’的部分。但不要穿外套,袖口挽起来一点,领口的扣子不要全扣——这是‘天真’的部分,显得不那么防备。”

      木望兮照做了。当她换好衣服从洗手间出来时,林汐辰吹了声口哨。

      “哇哦,优等生打扮一下还挺像那么回事。”她绕着她转了一圈,“不过少了点什么……有了!”

      她从自己包里翻出一条细细的银链,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音符吊坠:“戴上这个。既是装饰,又能暗示你的音乐背景——周屿可能会因此对你更感兴趣。”

      木望兮戴上项链,小音符垂在锁骨之间,冰凉凉的。

      “好了,演员就位。”林汐辰拍拍手,“记住,你是第一次接触这种黑暗理论的大学生调查员,善良、理想主义、但被现实冲击得摇摇欲坠。我是你的搭档,理性、怀疑、但也被你说得开始动摇——我们是一对互相影响的‘对照组’。”

      木望兮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出发前,林汐辰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差点忘了,信息素抑制剂。虽然周屿是Beta,但王建国可能是Alpha。你第一次进副本,信息素控制还不稳,戴上这个保险。”

      木望兮接过小瓶子,喷了一点在后颈。一股清凉的感觉蔓延开来,夜露玫瑰的气息被压下去,变得很淡很淡。

      “你呢?”她问林汐辰。

      “我?我不用。”林汐辰咧嘴笑,“我就是要让周屿闻到我的信息素——强势的Alpha,充满攻击性,但也因此更容易被‘驯服’。他会享受征服我的过程。”

      木望兮突然有点不舒服——想到林汐辰要在周屿面前扮演被驯服的角色。但她没说,只是点点头。

      两人离开酒店,走向停车场。清晨的阳光很好,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但木望兮知道,正常只是表象——就像一首平静的序曲,后面可能是暴风雨般的展开部。

      上车前,林汐辰突然说:“等等。”

      “怎么了?”

      “你眼镜有点歪。”林汐辰伸手,轻轻调整她的眼镜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太阳穴,“好了,现在完美。”

      她的动作很自然,但木望兮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她赶紧低头钻进车里,系安全带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林汐辰上车,启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紧张?”

      “有点。”

      “正常。我第一次在副本里演戏时,紧张得差点把台词背成九九乘法表。”林汐辰说着,车子平稳驶出停车场,“但你知道吗?紧张其实是好事——紧张意味着你在乎,在乎才能演得真。”

      木望兮看向窗外,轻声说:“我只是不希望演得太真,真到分不清了。”

      林汐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记住,无论戏里发生了什么,戏外我们是一边的。我永远不会真的伤害你,永远不会真的背叛你。这是底线,也是真相。”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木望兮心里很重。她点点头,心里那份不安稍微平息了些。

      车子驶向康宁诊疗中心。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苏醒,但木望兮知道,在那栋玻璃幕墙大楼里,一场危险的戏正在等待她们。

      她摸了摸锁骨间的音符吊坠,又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

      演出,即将开始。

      康宁诊疗中心的大厅比昨天更明亮——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但木望兮觉得,这种明亮反而更显冰冷,像手术室的无影灯。

      接待台后的Beta女性认出了她们,笑容标准得像打印出来的:“周医生在等你们。请直接上七楼。”

      电梯里,林汐辰突然凑近木望兮耳边:“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戏里的角色了。我是林汐辰,怀疑一切但开始动摇的调查员;你是木望兮,理想主义破碎的音乐爱好者。”

      她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炽热玫瑰的香气。木望兮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让德彪西的《月光》在脑海中响起——她要用音乐给自己构建一个情绪容器。

      电梯门开,七楼到了。

      走廊很长,两侧的门都紧闭着。703室的门开着一条缝,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古典乐——是肖邦的夜曲,温柔得近乎哀伤。

      林汐辰看了木望兮一眼,眼神在说:他在营造氛围。

      两人推门进去。周屿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们,似乎在欣赏窗外的景色。听到声音,他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弯成温和的弧度。

      “两位来了。”他走过来握手,“今天天气很好,适合探讨一些深刻的问题。”

      他的手干燥温暖,握手力度适中,停留时间恰到好处——专业、礼貌,但也保持距离。木望兮注意到,他的信息素几乎为零,像刻意抹去了所有气味特征。

      “周医生在听肖邦?”林汐辰自然地走向书架,看着那些整齐排列的CD,“我喜欢他的前奏曲,夜曲……有点太甜了。”

      周屿微笑:“甜吗?我倒觉得是种克制的浪漫。就像用最温柔的方式,诉说最深的痛苦。”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木望兮在心里记下:周屿不仅懂音乐,还懂得如何用音乐隐喻。

      “请坐。”周屿示意她们坐沙发,自己坐在对面的单人椅上,“今天想聊什么?还是陆深的案子?”

      木望兮按照剧本,先开口:“其实……我们昨晚看了很多资料,包括叶晴父亲的事,还有其他一些案例。”

      她故意停顿,观察周屿的反应。周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但被林汐辰教过微表情的木望兮注意到了。

      “哦?”周屿声音平稳,“有什么发现吗?”

      “我们发现……那些案例之间,似乎有种奇怪的规律性。”木望兮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困惑,“时间、方式、甚至……象征意义。不像是随机的,更像是……”

      “仪式。”林汐辰接话,声音有点干涩,“我们查了农历、月相、节气。那些死亡时间都落在特定的节点上。这太巧合了,巧合到不像巧合。”

      周屿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所以你们认为,有一个连环杀手,按照某种仪式在杀人?”

      “我们不知道。”木望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这是排练过的动作,表现内心的挣扎,“但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人一定认为自己不是在杀人,而是在进行某种……净化?献祭?我们不懂。”

      完美的表演。困惑、迷茫、不愿相信但事实摆在眼前。木望兮自己都差点被自己说服了。

      周屿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们很敏锐。说实话,我也有过类似的怀疑。”

      来了!木望兮心里一紧,但表面上只是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惊讶和求助:“您也……”

      “作为心理医生,我接触过很多有暴力倾向的人。”周屿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案例集,“他们中有些人,会把暴力仪式化、神圣化。比如必须在特定时间,用特定方式,甚至要配上特定的音乐。”

      他翻到某一页,展示给她们看——上面记录着一个案例,患者每次施暴前都要听《月光奏鸣曲》。

      “音乐能触发深层记忆,能打开潜意识的门。”周屿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秘密,“特定的旋律,就像特定的钥匙,能打开特定的锁。”

      木望兮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周屿的话,而是因为他的语气——那种混合着专业分析和隐秘兴奋的语气,像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收藏。

      “所以您认为,陆深也是这种情况?”林汐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演得很好。

      “很可能。”周屿合上案例集,“他的父亲有暴力倾向,他童年时经常听《月光奏鸣曲》——那是他父亲施暴前的‘仪式曲’。这种创伤被刻进了他的潜意识,所以当同样的音乐响起,同样的月光出现,他就会……重现那个场景。”

      “但林晚为什么也会死?”木望兮问,这次她的困惑是真实的——如果周屿的理论成立,陆深只该伤害自己,不该伤害林晚。

      周屿走回座位,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因为林晚爱他。她试图进入他的世界,理解他的痛苦。所以她也开始听那首曲子,也在月圆之夜弹琴。她无意中……触发了同一个开关。”

      这个解释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毛骨悚然。木望兮几乎要相信了——如果不是她知道周屿在撒谎的话。

      “那其他人呢?”林汐辰追问,“叶晴的父亲,还有其他那些案例——他们也都有类似的‘开关’吗?”

      周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木望兮浑身发冷的话:“有些人天生就带着暴力的种子。就像有些人天生就有音乐天赋。区别只是,后者被赞美,前者被诅咒。”

      他的语气平静,但木望兮听出了里面的狂热——那种“我发现了一个伟大真理”的狂热。

      “所以……您认为这是基因决定的?”木望兮问,声音很轻。

      “基因,环境,创伤,多重因素。”周屿说,“但核心是,一旦这颗种子发芽,就几乎无法阻止。就像一首注定要走向不和谐音的旋律,无论你怎么修改中间的音符,结局早已写好。”

      木望兮感到一阵反胃。不是因为周屿的理论,而是因为他谈论这些时的态度——像在讨论天气一样平静,像在分析实验数据一样客观。

      她突然很想站起来骂人:你**放*!这**不是这样的!音乐不是这样的!生命不是这样的!不和谐音可以被解决,创伤可以被治愈,没有什么是注定的!

      但她不能。她只能扮演那个逐渐被说服的、理想破碎的调查员。

      所以她低下头,让肩膀微微颤抖——排练时林汐辰说这个动作能表现“信念崩塌”。

      林汐辰在这时恰到好处地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这是一个支撑的动作,但也是“我也在动摇”的暗示。

      “那我们……能做什么?”林汐辰问周屿,声音里带着无力感,“如果一切都是注定的,如果暴力就像季节更替一样不可避免……”

      周屿看着她们,眼神深邃得像井:“有时候,接受事实就是最大的智慧。就像医生面对绝症病人,不是所有病都能治。有些命运,只能……管理。”

      管理。不是治疗,不是拯救,是管理。

      木望兮突然明白了周屿的全部逻辑:在他眼里,那些有暴力倾向的人不是病人,是“问题”。而他的工作不是治愈他们,是“管理”他们——在他们造成更大危害前,用“净化”的方式“解决”他们。

      这个认知让她几乎演不下去。她想吐,想哭,想用尽力气喊出这不公平。

      但就在这时,耳麦里传来林汐辰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到:“坚持住,优等生。快结束了。”

      木望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抬起头,眼睛微红——这次不是演的,是真的:“所以您认为……陆深是无辜的?他只是……无法控制自己?”

      周屿叹了口气,这个叹气表演得恰到好处:“从法律上讲,他可能有过失。但从本质上讲……他只是他父亲暴力的延续,是他基因的囚徒,是他创伤的回声。你能责怪一个回声吗?能囚禁一段记忆吗?”

      这话太有煽动性了。木望兮几乎能想象,如果她真的是一个迷茫的调查员,此刻恐怕已经被说服了。

      但她是木望兮,她是音乐爱好者,她知道回声可以被新的声音覆盖,记忆可以被新的经历改写。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这就是音乐的真理,也是生命的真理。

      但她不能说。她只能点点头,眼神空洞,像是被掏空了所有信念。

      “我想……我们需要时间消化这些。”林汐辰适时地说,声音疲惫,“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

      “当然。”周屿站起来,表示谈话结束,“随时欢迎你们再来。如果有什么新发现,或者……想通了什么,都可以来找我。”

      他送她们到门口。就在木望兮要跨出门时,他突然说:“木小姐。”

      木望兮回头。

      “你戴的项链很别致。”周屿微笑着说,“音符……你喜欢音乐?”

      来了!木望兮心里一紧,但表面上只是点头:“嗯,从小学习。”

      “那你一定懂,有些旋律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周屿的眼神很深,“就像有些命运一旦注定,就无法改变。希望你能……接受这一点。”

      这话像是关心,又像是警告。木望兮点点头,没有回答。

      她们走进电梯,门关上。直到下到一楼,走出大厅,坐进车里,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车子驶离诊疗中心,开到一个僻静的街角停下。林汐辰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驾驶座上。

      “我的天……”她揉着太阳穴,“这家伙太难缠了。我差点就真的信了他的鬼话。”

      木望兮也在发抖——后怕的抖。“他最后那些话……是在试探我吗?”

      “百分之百。”林汐辰打开车窗,让新鲜空气进来,“他在测试你有多‘音乐’,有多‘浪漫’,有多容易被他的理论蛊惑。幸好你演得好——那个空洞的眼神,绝了。”

      “那不是演的。”木望兮轻声说,“我是真的……感到绝望。如果世界上真有他说的那种‘注定的暴力’,如果音乐真的只是触发暴力的开关……”

      “停。”林汐辰转身看她,眼神严肃,“那不是真的。记住,那是周屿的理论,不是真相。真相是:他在用专业知识包装自己的疯狂,用音乐和诗意粉饰自己的罪行。不要被他带偏了。”

      木望兮看着林汐辰认真的脸,心里的冰冷稍微融化了一些。“我知道。只是……他的说法太有迷惑性了。就像用最美的和声,唱最恶毒的歌词。”

      “所以我们要揭穿他。”林汐辰启动车子,“而刚才,我们已经完成了第一步——让他相信我们上钩了。接下来,他会放松警惕,会得意,会犯错。”

      “U盘呢?”木望兮突然想起,“我还没机会插进去。”

      “没关系,还有机会。”林汐辰说,“他今天已经对我们产生了兴趣,尤其是你——音乐爱好者,浪漫主义者,理想破碎的年轻人。他会想进一步‘引导’你,到时候就是机会。”

      车子驶向酒店。木望兮看着窗外,突然问:“你那边呢?维修工的身份卡用了吗?”

      林汐辰笑了,笑容里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得意:“用了,而且大有收获。想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

      木望兮点头。

      “等回到安全屋再告诉你。”林汐辰眨眨眼,“现在,先让我们深呼吸,从角色里出来。你是木望兮,年级第二(偶尔),音乐爱好者,我的死对头兼临时队友。我是林汐辰,年级第一(偶尔),心理学爱好者,你的死对头兼临时队长。我们没有信念破碎,我们没有接受什么狗*命运论——我们只是在演戏。记住了?”

      木望兮看着她,突然笑了。这是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

      “记住了,队长。”

      “乖。”林汐辰伸手揉乱她的头发,“现在,让我们回去,分析战利品,然后策划下一步——像两个正常的、理智的、没有被洗脑的调查员那样。”

      车子加速,驶向酒店。木望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真正的音乐在脑海中响起——不是肖邦的夜曲,不是德彪西的月光,而是巴赫的《勃兰登堡协奏曲》。

      坚定,明亮,充满秩序与希望。

      就像她们即将要做的事。

      回到酒店房间,林汐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窗户全部打开,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喷雾瓶,对着空气一阵猛喷。

      “消毒。”她解释,“周屿的房间里有种味道——不是信息素,是某种……心理暗示用的香薰。薰衣草混合檀香,能降低警惕性,增强暗示感受性。我不想它留在我们身上。”

      木望兮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确实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她赶紧也喷了喷消毒喷雾,然后问:“现在能说了吗?你发现了什么?”

      林汐辰咧嘴笑,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大信封:“档案室一日游的战利品。”

      她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桌上——几十张照片,几份文件,还有一个U盘。

      “首先是这个。”林汐辰拿起一张照片,是周屿书桌抽屉的特写,“我假装修空调,进了他办公室。趁他不注意(其实他当时在监控里看我们),我快速翻拍了他的抽屉内容。”

      照片里,抽屉里整齐地放着几十个小盒子,每个盒子上都贴着一个名字:陆深、叶晴、林晚,还有其他十几个陌生的名字。

      “每个盒子打开是这样。”林汐辰翻出另一张照片,是一个打开的盒子——里面有一小瓶药片,一张手写的卡片,还有几根……头发?

      “他在收集‘样本’。”林汐辰声音冷下来,“药片是他给病人开的‘定制药物’,卡片上记录着服药反应,头发是DNA样本。他在建立个人数据库——关于不同人对不同药物的反应,关于暴力倾向的‘触发阈值’,关于……怎么精确控制一个人的行为。”

      木望兮感到一阵恶寒:“所以那些‘意外死亡’……”

      “都是他的实验数据。”林汐辰点头,“他在测试他的理论,测试他的方法。陆深是他最新的实验品,林晚是……实验的副产品,或者,也许也是实验的一部分。”

      她翻出另一份文件,是手写的实验记录:“看这里。‘实验对象07(陆深):在月光刺激+特定音乐+药物作用下,梦游暴力行为诱发成功率提升至93%。建议下一步测试清醒状态下的暗示效果。’”

      木望兮看着那些冰冷的数据和公式,突然明白了一切:“所以案发当晚,陆深可能不是真的梦游……他是被药物和暗示诱导,进入了一种类似梦游的状态,然后……”

      “然后执行了预设的指令。”林汐辰接上,“周屿可能通过某种方式,远程触发了那个‘开关’。”

      “但怎么做到的?”木望兮皱眉,“案发时周屿不在现场,陆深在指挥台上……”

      林汐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第二个发现。”

      她打开U盘,插进电脑,调出一段音频文件:“这是在档案室深处的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找到的。你听听。”

      木望兮戴上耳机。一开始是寂静,然后,很轻很轻地,响起了钢琴声——是《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但弹得极其缓慢,每个音符都被拉长,像慢速播放的录音。

      而在钢琴声下面,还有一层更微弱的声音:一种规律的、脉冲般的滴答声,像节拍器,但节奏很奇怪。

      “这是什么?”木望兮摘下耳机。

      “次声波。”林汐辰说,“频率低于20赫兹,人耳听不见,但能直接影响大脑。特定频率的次声波能诱发恐惧、焦虑、甚至幻觉。如果和特定的视觉刺激(比如月光)、特定的音乐、特定的药物结合……”

      “就能远程控制一个人。”木望兮接上,感到后背发凉,“所以案发当晚,周屿可能在某个地方播放这段音频。陆深在指挥台上‘听’不到,但他的大脑接收到了。再加上月光、压力、药物……所有‘开关’同时打开。”

      林汐辰点头:“而林晚在隔音室里,隔音室本来该隔绝声音,但如果次声波是通过建筑结构传导的呢?或者,周屿在隔音室里也装了发射器?所以她也能‘听到’那个‘月亮的旋律’。”

      一切都连起来了。月相、节气、音乐、药物、次声波——这是一个精密设计的控制系统,周屿是那个控制者,而陆深和林晚,都是他手中的木偶。

      “但为什么?”木望兮问,“他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证明他的理论?”

      “可能是,也可能不止。”林汐辰调出最后一份文件,是一份手写的研究计划书,标题是:《论艺术创造力与暴力倾向的神经学关联及社会管理方案》。

      木望兮快速浏览,越看越心惊。周屿在计划一个宏大的研究项目:收集一百个艺术家的数据(音乐家、画家、作家等等),用各种方式刺激他们的暴力倾向,观察他们的反应,然后提出一套“社会管理方案”——如何识别、隔离、甚至“处理”那些“高危艺术家”。

      “他疯了。”木望兮轻声说。

      “而且是理性的疯。”林汐辰关掉文件,“他有理论,有方法,有数据,有目标。他不是冲动犯罪,他是……系统化犯罪。”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黄昏的光线斜射进来,给桌上的证据镀上一层金边。那些照片、文件、U盘,像乐谱上的音符,组成了一首恐怖的乐章。

      “我们现在有证据了。”木望兮说,“足以证明周屿在做什么。”

      “但还不够。”林汐辰摇头,“这些证据都在副本里,是虚拟数据。我们需要的是让他亲口承认,或者,抓到现行。否则,出了副本,一切都是空谈。”

      “那怎么办?”

      林汐辰靠在椅背上,眼神深邃:“他今天对我们的表演很满意。他以为我们在他的掌控中,以为我们在逐渐接受他的理论。所以接下来,他会进一步‘引导’我们,让我们成为他的……信徒?或者,新的实验品?”

      木望兮明白了:“我们要将计就计,让他自己暴露。”

      “对。”林汐辰坐直身体,“而且时间紧迫。七天后就是重阳节,满月。按照他的仪式体系,那天是‘净化’的终极时刻。我猜,他计划在那天进行下一个‘实验’——很可能目标就是叶晴,或者……”

      她看向木望兮:“或者,是我们。”

      木望兮感到心跳加速,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近乎兴奋的紧张——像站在舞台边缘,等待帷幕拉开的那一刻。

      “那我们该怎么做?”

      林汐辰笑了,那种带着坏主意的笑又回来了:“我们来给他写个剧本。一个关于两个年轻调查员彻底被他征服,愿意为他‘奉献’的剧本。”

      “奉献?”

      “艺术家的奉献。”林汐辰站起来,开始踱步,“你不是音乐爱好者吗?不是浪漫主义者吗?你可以表现出被他的理论‘震撼’,被他的‘远见’折服,甚至……被他描述的‘艺术与暴力的神圣结合’所吸引。”

      木望兮皱眉:“这太危险了。万一他真的相信了,要对我做什么……”

      “所以我要全程保护你。”林汐辰停下脚步,看着她,“而且我们会设置安全措施——随时可以撤退的安全措施。但最重要的是,我们要让他相信,我们是真心被他‘启蒙’了,甚至愿意参与他的‘伟大研究’。”

      这个计划太疯狂了。但木望兮知道,这是唯一能接近真相的方法。周屿不会轻易暴露,除非他以为找到了同类,找到了信徒。

      “好。”她说,“但我要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情况失控,你不要管‘演戏’,直接把我带走。”木望兮认真地看着她,“我不想你因为我而冒险。”

      林汐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温柔:“放心,优等生。我是Alpha,保护Omega是我的本能——哪怕那个Omega是我最讨厌的死对头。”

      “谁要你保护。”木望兮嘟囔,但心里某个地方暖暖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林汐辰伸出一只手,“合作愉快,临时队友。”

      木望兮握住她的手:“合作愉快,临时队长。”

      两只手握在一起,温度从掌心传来。木望兮突然想起林汐辰在车上说的话:无论戏里发生了什么,戏外我们是一边的。

      她相信这句话。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某个房间里,周屿可能也在看着同一片夜景,规划着他的下一个实验。

      而在这个酒店房间里,两个年轻的调查员正在规划如何揭穿他。

      一首危险的二重奏,即将进入高潮乐章。

      而木望兮不知道的是,在她低头研究证据时,林汐辰看着她的侧脸,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不只是队友的关切,不只是Alpha的保护欲,还有某种更深、更柔软的情感。

      像玫瑰的刺下,那层柔软的花瓣。

      但她很快移开视线,继续讨论计划。因为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现在,她们要专心演好这场戏。

      一场关乎生死的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月光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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