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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光审判 ...

  •   第二天清晨,系统模拟出的阳光透过酒店房间的窗帘缝隙,在木望兮的眼皮上投下一道暖金色的光斑。她睁开眼,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神明殿堂系统,副本《月光审判》,酒店房间。

      她坐起身,黑色粗框眼镜就放在床头柜上。戴上眼镜,世界恢复清晰。房间是标准的商务间,简洁干净到有些刻板。窗外是模拟出的城市晨景,车流声、鸟鸣声,一切都真实得令人不安。

      昨晚她们回到这家系统安排的酒店时已经接近凌晨。林汐辰坚持要了两个相邻的房间,理由是“保持警惕,分开睡更安全”。但木望兮知道,这也许也是因为她不想让两人独处太久——那些在车里交换的秘密,让她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而复杂。

      木望兮下床,走到窗边。街道对面就是康宁心理诊疗中心,一栋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光。十点,她们要去见周屿。

      敲门声响起。

      木望兮打开门,林汐辰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依然是黑色系,但换成了更正式的衬衫和西裤,头发也扎得更整齐了些。她手里拎着两个纸袋,散发着咖啡和面包的香气。
      “早餐。”林汐辰把其中一个纸袋递给她,“系统兑换的,味道还行。”

      木望兮接过,有些意外。“谢谢。”

      “别误会,只是不想你饿着脑子转不动。”林汐辰走进房间,自然地坐在小沙发上,打开自己的纸袋,“边吃边复盘。昨晚我整理了一些疑点。”

      木望兮在她对面坐下,拿出咖啡喝了一口。确实是“还行”,和现实中的连锁店味道几乎一样。她掰开牛角包,酥皮簌簌落下。

      “我先说。”林汐辰掏出手机——系统提供的调查设备,打开一个思维导图APP,“核心矛盾:陆深有完美不在场证明,但所有物证都指向他。如果我们假设他不是凶手,那么需要解释几个问题。”

      木望兮点头,接过话:“第一,他脖子上为什么会有他的掐痕?法医报告确认那是他的手指形状,而且有独特的特征——他右手有旧伤,导致小指弯曲角度异常,掐痕完全吻合。”

      “第二,如果他真的在梦游中杀了人,为什么掐痕那么‘完美’?”林汐辰在手机上标注,“梦游状态下的暴力行为通常是混乱的,伤痕会有挣扎、偏移。但林晚脖子上的掐痕干净利落,像是……很冷静地完成的。”

      “第三,时间差。”木望兮说,“乐团一百多双眼睛看着他,他怎么可能离开现场?”

      林汐辰划动屏幕,调出乐团座位图。“我昨晚查了《马勒第五交响曲》第四乐章的乐谱。整乐章大约9分30秒,中间有几个小节是指挥相对静止的段落——特别是第56到62小节,弦乐持续长音,指挥只需要保持基本拍子。”

      “多长时间?”

      “大概25秒。”林汐辰放大谱例,“如果一个人训练有素,动作够快,25秒足够从指挥台跑到后台侧门,再从侧门跑到隔音室吗?”

      木望兮心算了一下。“距离呢?”

      “我问了系统导航,最短路线:指挥台到后台侧门15米,侧门到隔音室22米,加上开门关门的时间……”林汐辰抬头看她,“理论极限是够的,但风险极大。而且为什么要冒这个险?如果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为什么又要留下那么多指向自己的物证?”

      两人陷入沉思。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空气中漂浮着微小的尘埃。木望兮注意到,即使在这种理性的讨论中,她和林汐辰的信息素也在无声地交流——她的夜露玫瑰更沉静,像是在思考;而林汐辰的炽热玫瑰则更锐利,像是狩猎前的准备。

      “我们可能想错了方向。”木望兮突然说。

      “什么意思?”

      “我们一直在想‘陆深怎么做到的’,但如果他根本不需要‘做到’呢?”木望兮放下咖啡杯,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如果掐痕是事先准备好的?如果林晚的死亡时间有误?或者……”

      她停顿了一下,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在脑海中成形。

      “或者,林晚根本不是在那个时间死的。”

      林汐辰愣住了。“可是尸检报告——”

      “尸检报告是系统给我们的,是副本设定的‘真相’。”木望兮的语气越来越快,“但如果副本本身就在误导我们呢?如果这个案件的‘表面真相’就是错的,我们需要推翻的不是手法,而是前提?”

      林汐辰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挑衅的笑,而是真正的、欣赏的笑。

      “可以啊,优等生。这个思路有意思。”

      木望兮被她笑得有些耳热,推了推眼镜掩饰。“只是假设,需要验证。”

      “验证的方法之一,就是去问问那个可能知道真相的人。”林汐辰看向窗外,目光落在对面的诊疗中心大楼上,“周屿。他是陆深的主治医生,也是乐团的顾问。如果真有人在操控这一切,他最有可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勾勒出她挺拔的侧影。

      “周屿这个角色,在副本设定里是‘关键NPC’。系统提示说对话选择会影响剧情走向。”林汐辰回头看她,“这意味着我们的提问方式、态度,甚至……”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们的信息素状态,都可能触发不同的反应。”

      木望兮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所以我们要策略性地提问。不能太咄咄逼人,也不能太温顺。”

      “而且要留意他的信息素。”林汐辰说,“Alpha、Beta还是Omega?什么类型?有没有异常波动?这些都可能泄露他的真实情绪。”

      “我可能不太擅长识别……”木望兮有些迟疑。作为Omega,她对Alpha信息素很敏感,但分辨细微差异需要经验。

      “我教你。”林汐辰说得很自然,“Alpha信息素通常有主导性,但如果对方在刻意控制,会显得‘太平滑’,像是盖着什么。Beta几乎没有信息素,或者非常中性。Omega……”她看了木望兮一眼,“Omega的信息素最容易波动,但也最丰富,能传达很多细微情绪。”

      木望兮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发热。这种直接的、关于第二性征的讨论让她不自在——尤其是在林汐辰面前。

      “你好像很懂。”

      “玩过很多副本,见过很多人。”林汐辰的语气又变得随意,“在这个系统里,信息素有时候比语言更真实。”

      她看了看手表:“九点半。准备一下,我们提前过去观察环境。”

      木望兮点头。她回到床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开衫——还是昨天那件,但系统似乎会自动清洁衣物,看起来焕然一新。她穿上,整理了一下头发和眼镜。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个要去参加面试的优等生。而林汐辰……像个保镖,或者私人侦探。

      “走吗?”林汐辰在门口问。

      木望兮深吸一口气,夜露玫瑰的气息在胸腔里流转,然后被稳稳地压住。

      “走。”

      康宁心理诊疗中心的大厅明亮而安静,米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薰气味。接待台后坐着一位妆容精致的Beta女性,微笑着接过她们的预约信息。

      “周医生在七楼703室,请乘坐右侧的电梯。”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需要我带你们上去吗?”

      “不用,谢谢。”林汐辰说,已经朝着电梯走去。

      木望兮跟上,目光扫过大厅。墙上挂着抽象的艺术画,角落摆放着绿植,一切都设计得让人放松——但过于完美的放松,反而有种不真实感。就像这个副本里的其他东西一样,精致但缺少“人味”。

      电梯门无声地滑开。两人走进去,林汐辰按下7楼。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木望兮突然开口:“昨晚……你睡得好吗?”

      林汐辰侧头看她。“还行。为什么这么问?”

      “我在想……系统会不会在睡眠中给我们植入信息?或者用梦境暗示线索?”木望兮说,“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玫瑰园,还有钢琴声。”

      林汐辰的表情认真了些。“具体内容?”

      “我在弹琴,但琴键在流血。”木望兮回忆着,那种黏腻的触感仿佛还在指尖,“然后有人从后面抱住我,手放在我脖子上……不是要掐我,更像是在测量什么。然后他说——”

      电梯到了,门打开。

      木望兮的话停住了。走廊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背对着她们,在查看墙上的楼层指示图。听到电梯声,他转过身。

      金丝眼镜,温和的笑容,一丝不苟的发型。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但更……立体。

      周屿。

      “两位就是林小姐和木小姐吧?”他走上前,伸出手,“我是周屿。很高兴见到你们。”

      林汐辰先握手。“林汐辰。这位是我的搭档木望兮。”

      周屿的手干燥温暖,握手力度适中。当他转向木望兮时,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信息素——

      是Beta。几乎没有气味,只有最淡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消毒水味。但奇怪的是,在那片“空白”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涌动,像是冰层下的暗流。

      “木小姐。”周屿握住她的手,时间比正常的握手长了半秒。他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审视般的专注,“你的眼镜很特别。”

      木望兮抽回手,推了推眼镜框。“普通的眼镜而已。”

      “黑色粗框,很有学者气质。”周屿微笑,转身引路,“这边请。我的诊疗室在走廊尽头。”

      他们跟着他走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两侧的门都紧闭着,门牌上写着科室名称和医生姓名。整个楼层安静得可怕,连空调出风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703室的门是深色的实木门。周屿用门卡刷开,侧身让她们进去。

      诊疗室很大,分为两个区域:外面是接待区,摆放着沙发、茶几和一个书架;里面是诊疗区,用一道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隔开,隐约能看到一张诊疗椅和仪器设备。

      “请坐。”周屿指向沙发,“要喝点什么吗?茶?咖啡?”

      “不用了,谢谢。”林汐辰坐下,姿势放松但眼神锐利,“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周医生。我们受委托调查林晚女士的死亡案件,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周屿在她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标准的心理咨询师姿势。

      “当然,我会尽我所能协助。”他的语气很诚恳,“陆深是我的病人,林晚女士我也认识。发生这样的悲剧……我很痛心。”

      木望兮打开录音笔——系统提供的调查工具,放在茶几上。“您不介意录音吧?为了记录准确。”

      “不介意。”周屿点头,“那么,你们想知道什么?”

      林汐辰先开口:“先从基础信息开始吧。您治疗陆深先生多久了?”

      “三年零四个月。”周屿回答得很快,“他最初是因为严重的失眠和焦虑来找我。在评估过程中,我发现他有童年创伤——父亲的家暴经历,这导致了他成年后的复杂创伤后应激障碍。”

      “具体症状是?”

      “噩梦、闪回、情绪失控,以及……梦游。”周屿顿了顿,“尤其是在压力大的时候,他的梦游症状会加重,并且伴有暴力倾向。在梦游状态下,他有时会重现童年时的场景,把自己代入父亲的角色。”

      木望兮插话:“您说‘有时’。那么案发当晚,他有可能在梦游状态下伤害林晚女士吗?”

      周屿沉默了几秒。这个停顿很微妙,像是刻意为之。

      “从医学角度来说,有可能。”他最终说,“但我要强调,陆深在清醒时是一个温和、有教养的人。他的暴力倾向只在特定的、受创伤触发的状态下出现。”

      “什么会触发?”林汐辰问。

      “几个因素:压力、疲劳、酒精,还有……”周屿看向窗外,“特定的感官刺激。比如某些气味,某些声音。”

      “比如月光?”木望兮突然问。

      周屿转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什么——太快了,抓不住。

      “为什么这么问,木小姐?”

      “只是联想。”木望兮保持平静,“案件发生在一个月圆之夜。而‘月光’在心理学里常与疯狂、潜意识联系在一起,不是吗?”

      周屿笑了,笑容温和但达不及眼底。“你很敏锐。确实,陆深对月光有特殊的反应。这可能与他童年时的一次创伤事件有关——在一个月圆之夜,他的父亲……”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林汐辰接过话头:“您给他开了什么药物?”

      “主要是镇静剂和抗焦虑药物,帮助他控制症状。”周屿从茶几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是打印的药物清单,“这是近半年的用药记录。最近我给他换了一种新型药物‘索拉平静’,效果更好,副作用更小。”

      木望兮接过清单快速浏览。剂量、频率都很正常,至少在表面上。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案发前一周,剂量突然增加了50%。

      “为什么突然加量?”她指着那一行问。

      周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陆深当时状态很不稳定。乐团演出季的压力,加上他和林晚女士之间的一些……婚姻问题,导致他的症状加剧。我建议他住院治疗,但他拒绝了,坚持要完成演出。作为折中方案,我调整了药量。”

      “婚姻问题?”林汐辰追问,“具体是什么?”

      “这是患者的隐私。”周屿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多了几分不容置疑,“我只能说,他们的关系近期出现了紧张。林晚女士很担心陆深的状态,多次陪同就诊,也私下咨询过我如何应对。”

      木望兮想起书房里那张写字的纸片——“他在看着我。一直都是。”林晚写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恐惧?无助?还是……

      “林晚女士咨询您时,有没有提到过她自己的担忧?”木望兮问,“比如,她是否感到不安全?”

      周屿又沉默了片刻。这次,木望兮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冰层下的暗流涌动得更明显了。虽然作为Beta,他的信息素几乎为零,但某种……气场在变化。

      “她确实表达过担忧。”周屿缓缓说,“她爱陆深,但也很害怕。她害怕他梦游时的暴力倾向,更害怕他有一天会彻底失控,变成他父亲那样的人。”

      他叹了口气,这个叹息表演得恰到好处。

      “我反复建议他们,在陆深的情况稳定前,最好分居。但他们都拒绝了。林晚女士说,她不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离开他。而陆深……他害怕独处,害怕自己一个人在梦游中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所以他们是互相依赖,又互相恐惧的关系。”林汐辰总结。

      “可以这么说。”周屿点头,“这是一种典型的创伤关系模式。两个人都在创伤的阴影下挣扎,彼此既是解药,也是毒药。”

      诊疗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木望兮看着周屿,试图从他的表情、姿势、每一个细微动作中读出更多信息。

      太完美了。

      他的回答太完美了,像是精心排练过的台词。每个问题的答案都滴水不漏,既提供了信息,又保护了自己。他把陆深和林晚的悲剧描绘成一场无法避免的宿命,而他自己只是一个尽责的、试图帮助却无能为力的医生。

      但真的是这样吗?

      “周医生,”木望兮突然换了个方向,“您对音乐有研究吗?”

      周屿似乎对这个问题的转向有些意外。“业余爱好。为什么问这个?”

      “我们在陆深家发现了很多古典乐谱,其中一些有您的借阅记录。”木望兮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照片——昨晚她拍下了书房里那本马勒总谱扉页上的借阅标签,“您借过这本《马勒第五交响曲》总谱,而且借阅时间是案发前一个月。”

      周屿看了一眼照片,表情依然平静。“是的。作为乐团的心理顾问,我需要了解他们的演出曲目,以便更好地理解乐手们的心理状态。音乐和心理学是相通的。”

      “那您一定知道,《马勒第五交响曲》的第四乐章,也就是案发时正在演奏的乐章,时长9分30秒。”林汐辰接上,“您觉得,一个人有可能在演奏中途离开指挥台,去杀人,再回来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几乎有些挑衅。

      周屿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不悦——虽然很快就被掩饰过去。

      “林小姐,你这是在暗示什么?”

      “只是在探讨可能性。”林汐辰靠回沙发背,姿态放松,但眼神锐利如刀,“毕竟,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您比谁都清楚陆深的状态,清楚药物的效果,清楚梦游的可能性。如果您要设计一个完美的犯罪,您会怎么做?”

      空气凝固了。

      木望兮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林汐辰这是在试探,在把矛头直接指向周屿。虽然她们没有证据,但有时候,直接冲击可能让目标露出破绽。

      周屿盯着林汐辰,很久没有说话。诊疗室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那股冰层下的暗流终于涌上来了——不是信息素,而是一种冰冷的、控制欲极强的气场。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的温和笑容,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笑,带着某种欣赏,又带着某种危险。

      “你们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周屿说,声音很轻,“但聪明有时候是危险的,尤其是在你不了解游戏规则的时候。”

      “什么规则?”林汐辰问。

      周屿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

      “陆深和林晚的悲剧,是一个关于‘重复’的故事。”他说,“童年时,陆深目睹父亲对母亲的暴力。成年后,他在梦游中重复那个场景,只不过这次,他成了施暴者,林晚成了受害者。这是一种创伤的代际传递,一种命运的轮回。”

      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而我的工作,就是打断这种轮回。可惜,我失败了。”

      木望兮觉得这话里有话。“打断轮回?您是指治疗,还是指……别的什么?”

      周屿走回沙发边,但没有坐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那种温和的伪装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审视。

      “有时候,治疗需要激进的手段。”他说,“有时候,为了拯救一个人,你需要先摧毁他。有时候,为了阻止一场悲剧,你需要……制造另一场悲剧。”

      林汐辰也站了起来。“您在说什么?”

      “我在说,这个世界需要审判者。”周屿的语气变得狂热起来,虽然声音依然平稳,“需要有人去识别那些携带‘暴力基因’的人,在他们造成更大的伤害之前,阻止他们。陆深就是这样的人。他的父亲是,他也是。这是血脉里的诅咒,唯一的解药就是——”

      他突然停住了,深吸一口气,又变回了那个温和的医生。

      “抱歉,我有些激动了。”他坐回沙发上,重新交叠双腿,“我的意思是,作为医生,我常常感到无力。我们试图治疗,但有些创伤太深,有些模式太难打破。”

      这转变太快,太刻意。木望兮确定,刚才那番话才是他的真实想法,而现在他又戴上了面具。

      林汐辰显然也看出来了。她没有坐下,而是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份药物清单。

      “周医生,最后一个问题。”她说,“如果陆深真的是在梦游中杀了林晚,那么从法律和伦理角度,他应该承担责任吗?”

      周屿推了推眼镜。“从法律上说,如果能够证明他在梦游状态下完全丧失辨认和控制能力,可能不构成故意犯罪。但从伦理上说……”他停顿了一下,“一个人是否应该为他无法控制的自己负责?这是一个哲学问题。”

      “那您个人怎么看?”木望兮追问。

      周屿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一句让木望兮浑身发冷的话:

      “有时候,审判不需要法律。有时候,命运会自己执行正义。”

      离开诊疗中心时,已经是中午。阳光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但木望兮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膜,模糊而不真实。

      她们沿着人行道走了很久,谁都没说话。直到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路,林汐辰才在一家咖啡馆前停下。

      “进去坐坐。”她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咖啡馆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她们选了最里面的位置,点了两杯美式。咖啡端上来后,林汐辰才开口:

      “你怎么看?”

      木望兮捧着温热的杯子,让热量传递到冰冷的指尖。“他很危险。不是那种直接的暴力危险,而是……更隐蔽的。他相信自己在执行某种‘正义’,某种高于法律的审判。”

      “同意。”林汐辰搅动着咖啡,“他提到‘暴力基因’、‘血脉诅咒’——这已经不是标准的心理学观点了,更像是一种偏执的、优生学式的思维。”

      “而且他对陆深的治疗……”木望兮回想着那些药物记录,“表面上是帮助,但仔细想,每一次干预都在加深陆深的依赖和恐惧。尤其是那种‘索拉平静’,增强暗示感受性……如果他真的想帮助陆深,为什么要用这种药?”

      林汐辰掏出手机,调出录音文件。“我们从头听一遍,找矛盾点。”

      两人戴上耳机,重新听了一遍诊疗室的对话。这一次,木望兮注意到了更多细节:

      周屿提到林晚“私下咨询”时,语气有细微的停顿,像是隐瞒了什么。

      他说“有时候,为了阻止一场悲剧,你需要制造另一场悲剧”时,呼吸节奏变了,那是兴奋的表现。

      还有最后那句“命运会自己执行正义”——他说这话时,看着木望兮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调查员,而是在看……一个实验对象?

      木望兮摘下耳机,熟悉的麻意布满全身。“他在观察我们。不只是回答我们的问题,也在评估我们。”

      “评估什么?”

      “我不知道。”木望兮摇头,“但我感觉,对他来说,这个案子还没有结束。陆深被捕,林晚死了,但还有……其他人。比如我们。”

      林汐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想昨晚花园里的那个人影。监视陆深家的那个人。”

      “你怀疑是周屿?”

      “或者是他的同伙。”林汐辰喝了一口咖啡,“如果周屿真的在搞什么‘私人审判’,他一个人不可能完成所有事。他需要帮手,需要信息来源,需要……”

      她突然停住,眼睛亮了起来。

      “需要‘案例’。”

      木望兮明白了。“叶晴。第二小提琴手,叶晴。她的父亲也是‘自杀’的,而且周屿是当时的医生。”

      林汐辰已经站起来。“走,去找叶晴。”

      “现在?我们还没预约——”

      “不预约了。”林汐辰的表情很坚决,“直接去她家。我有预感,如果周屿真的有什么计划,叶晴可能是下一个目标,或者……她可能知道些什么却不敢说。”

      木望兮也站起来,但犹豫了一下。“林汐辰,你刚才在诊疗室里为什么要那么直接地试探周屿?万一激怒他,让他警惕——”

      “他已经警惕了。”林汐辰打断她,“从他见到我们的第一眼起,他就在警惕。而且有时候,打草惊蛇是必要的——蛇动了,你才能看清它往哪里钻。”

      她走到柜台结账,回头看了木望兮一眼。

      “况且,有我在,他动不了你。”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木望兮听出了里面的分量。她看着林汐辰的背影——挺拔,利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姿态。

      Alpha对Omega的保护本能?还是……

      木望兮摇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们走出咖啡馆,阳光依旧炽烈。林汐辰用手机调出叶晴的地址——系统提供的,住在城西的一个老式小区。

      上车前,木望兮回头看了一眼诊疗中心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和云朵,十二层的建筑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观察者。

      在某一扇窗户后面,周屿也许正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离开。

      木望兮突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场“月光审判”,审判的不仅是陆深和林晚。

      也许,也包括她们自己。

      车子发动,驶入车流。而诊疗中心七楼的那扇窗户后,一双眼睛确实在注视着她们,直到车子消失在街角。

      周屿放下百叶窗,回到办公桌前。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里有几十个病例档案,每一个都标注着代号和日期。他点开其中一个,标题是:“实验对象07:陆深”。

      档案里不仅有诊疗记录,还有详细的观察笔记、药物反应数据、甚至……几张偷拍的照片。其中一张是陆深梦游时的监控截图,另一张是林晚弹钢琴时的侧影。

      周屿滚动到档案末尾,那里有一个空白部分,标题是:“结论与评估”。

      他敲击键盘,输入一行字:

      “实验07结果:失败。对象在最终阶段产生抵抗意识,导致变量失控。但核心假设得到验证——创伤触发下的暴力行为可被精确诱导和定时。”

      他保存档案,又打开另一个,标题是:“实验对象08:叶晴”。

      这个档案的内容更多,时间跨度更长。周屿快速浏览,最后停在一段笔记上:

      “对象08表现出强烈的幸存者内疚和自我毁灭倾向。对父亲的矛盾情感(恐惧/愧疚/爱)可被利用。近期与实验07产生交集(乐团同事关系),可能成为干扰变量。建议加速进程。”

      他关闭档案,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窗外的阳光很亮,但他觉得冷。这种冷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是那种站在高处俯视众生时,感受到的、属于神祇的孤独。

      不,不是神祇。

      是审判者。

      他重新戴上眼镜,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是:“新观察对象:林汐辰,木望兮”。

      他输入第一行观察笔记:

      “意外变量介入。对象A(Alpha)表现出高攻击性和保护本能,可能受过相关训练。对象O(Omega)逻辑性强,观察敏锐,但情感易波动。两人关系复杂,既有竞争又有依赖,信息素匹配度……极高。这可能是优势,也可能是弱点。”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打字:

      “建议:观察。如果她们接近真相,可考虑纳入实验体系。毕竟,审判需要见证者。而最完美的见证者,往往是……下一个受审者。”

      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诊疗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光与影的条纹。

      像钢琴的黑白键。

      像审判席前的界限。

      像生与死的分界。

      周屿坐在阴影里,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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