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灵纸（11） 我一直在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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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有为画功还是很不错的，画得也快，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太阳还没下山。
他端详了一会儿画板上的成品，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堆着满意的笑容，转头跟禹妄笑着说：“先生，您来看看，我画得怎么样？”
灾厄之神从凳子上站起身，走到画架前，夏昭他们几个也纷纷凑上去，当看到那张凝脂笺上的画作之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画上的美人侧身坐在桥栏杆旁，墨蓝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扬，他身上的光影柔和细腻，神情淡漠安宁地望着远方。这幅画像极了一面镜子，把禹妄所有美好的神态全都原封不动地记录了下来，笔触线条清晰明快，没有一丝冗余。
这就是凝脂笺的玄妙之处吗？
夏昭虽然惊叹，但心里却默默想着，还是模特找得好，他才能画得这样精美，而且，就算用再好的纸张和画功，真人也比这好看多了。
林有为小心翼翼地问禹妄：“先生，您可还满意吗？”
禹妄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林有为如释重负，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布袋，双手捧着递给禹妄：“按照约定，这是我攒下的所有积蓄，一共六块银元，请您收好。”
禹妄接过钱袋，在手里掂了一下，钱袋里的银元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夏昭刚才还因为林有为给禹妄画像的事儿心里发闷，这会儿真金白银到手，又忽然觉得，这笔买卖好像也不亏，至少自己也欣赏到了绝美的佳作，还偷看了大半天的美人，挺划算的。
夏昭把自己哄好之后，开口问林有为：“这个纭溪画会，需要什么条件才能参加？”
林有为一边收拾画架一边说：“纭溪画会是镇上最大的书画盛会，每年都会举办，本镇的人都能参加，外地人想参加的话，得带一幅自己的作品，还得有镇上的画师做举荐人才行。”
“这个画会具体是做什么的？”鹿鸣问道。
“就是把所有参加者的画作统一挂在会馆里展览，由画会的鉴定师们评出甲乙丙三等，甲等的画作会当场被各大画铺和收藏者们竞价买走，有的价钱甚至能翻出天价来。”
姜雨迪听了这话，转头跟夏昭说：“既然这样，咱们直接找林有为举荐不就行了，是不是不用去买凝脂笺找李砚了？”
夏昭轻轻叹了口气：“找李砚不只是让他帮忙进画会，我也想帮他买一张画纸，让他画幅自己满意的作品去参加画会，你没看到他昨天的样子吗，眼睛里全是灰暗，没有一点光，除了提到画画的时候会有些精神，其余时间他就像是行尸走肉，只活在自己的执念里。所以就算是……帮他圆一场梦吧，希望梦醒来之后，他可以重新振作。”
一旁的灾厄之神听了这番话，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夏昭的侧脸，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漾起热辣的波澜壮阔。
这个凡人，自己身上还一堆麻烦，倒先惦记着帮一个萍水相逢的穷书生圆梦。善心泛滥到这种地步，真不知是该说他愚蠢，还是该说他伪善。
可默默吐槽完之后，他又忍不住再多看夏昭几眼，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家伙认真起来的样子，有点让人挪不开视线。
几个人跟林有为道了别，就快步前往刘记纸铺，想在天黑店铺打烊前赶到。可好不容易走到铺子门口，却看见刘老板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手里端着一盆灰色的粉末，抓了一把又一把地往门前的地上撒，嘴里还振振有词地嘟囔着什么。
“刘掌柜，这是干嘛呢？往地上撒的什么东西？”詹鹤林问。
刘老板抬头见是他们几个，便拍了拍手上的灰，叹了口气说：“撒点盐和草木灰，辟邪，驱驱晦气。”
“好端端的驱什么晦气？”夏昭不解。
刘老板脸色微沉，压低声音说：“你们不知道，那个经常来我店里赊账的穷书生，昨天死了。成天一门心思想参加画会，欠了我那么多的纸钱，到现在没还上呢。我得好好去去晦气，省得他死后阴魂不散，还来我店里折腾。”
夏昭眉心微蹙：“你说的那个穷书生，是不是…李砚？”
“对，好像就是叫这个名儿。”刘老板道。
众人全都惊呆了，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夏昭又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刘老板：“听说死得可惨了，被当街扒了皮，血肉模糊的。”
当街被扒了皮……昨晚？
夏昭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他走上前眼神急切地追问道：“你确定，死的那个人是李砚？”
刘老板被他盯得有些害怕，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他家里人一早亲自去义庄认尸的，说虽然脸烂了看不清，但身上的衣裳和随身带的画笔都是他的，应该错不了。”
夏昭愣了，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死活也想不到，昨晚他们在街上遇到的那具尸体，竟然是李砚！怪不得，那血淋淋的，看不清样貌的人，在濒死的时刻，似乎一直在张嘴对他们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不知是不是想和他们说些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画出一副满意的作品，他还没来得及参加梦寐以求的纭溪画会，他还没来得及，实现他一生所求的梦想……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为了……凝脂笺。
想到这些，夏昭莫名心烦，心底涌上一丝汹涌的愤怒。他一把攥住刘老板的胳膊，板着脸问：“镇上一共有几家店在售卖凝脂笺？”
刘老板的骨头被攥得生疼，却又无力反抗，只能呲牙咧嘴地说：“就…就我一家！”
“那你店里的凝脂笺，是从哪儿来的？”
刘老板挣扎了几下，却一点用都没有，反而手臂都快脱臼了，他只好放弃，结结巴巴地说：“我铺里的纸张都有……有固定的进货渠道，可唯独凝脂笺，是从往来客商那里收的……不一定随时都有货。”
夏昭盯着他的眼睛，脸色愈发阴沉：“你知道凝脂笺是用什么做的吗？”
刘老板的脸色骤变，他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似乎在挣扎和犹豫什么，最后，却还是在夏昭步步紧逼的追问下妥协，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哼哼着：“我知……知道。”
“知道你还敢卖？！”
刘老板苦着脸，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这位爷，你当我想卖那玩意儿？可纭溪镇以纸业为生，镇上做纸的、卖纸的、画画的、写字的，全指着它吃饭呢。那些书画家想出名，画师想出人头地，除了比画功之外，就只能比工具和匠艺了。时间长了，就有人开始研究旁门左道，例如笔啊，颜料啊，纸啊之类的，前些年不知是谁发现了凝脂笺，它的效果比任何一种纸都要好上千百倍，镇上的画师都抢着要，一张凝脂笺，一转手就能赚几倍的价钱，我为什么不卖？说实在的，又不是我亲自扒皮抽筋得来的，我只是个在中间倒卖的商贩，您犯不着跟我较真儿啊……”
冷静下来想想，刘老板说得其实也有道理，这场残酷悲剧的根源，是以画为生的人们为了实现梦想和价值，不惜一切代价谋求外物加持的意图。夹在中间的商家，只是这悲剧的载体，却并不是元凶。
一旁的詹鹤林语气平淡地说：“昨晚香梦楼拍卖场里被卖掉的那几个人，他们做的‘凝脂笺’大概很快就会通过货商转手到纸铺了。”
鹿鸣接话道：“李砚的呢？是不是也会被卖到铺子里？”
詹鹤林叹了口气：“或许吧。”
夏昭胸口堵得难受，说不清是因为愤怒还是难过，他放开刘老板，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刘记纸铺。几个人站在街边沉默了片刻，夏昭深呼吸，把躁动的情绪压下去，冷静分析道：“李砚没了，但画会还是要去，我们现在回去找林有为，让他帮我们做举荐人。”
几个人刚要原路返回，一直没出声的禹妄忽然开口道：“你们先去，我还有事。”
夏昭转头看他：“什么事？”
灾厄之神暗红色的眼瞳映着即将落幕的夕阳，他淡淡地说：“与你无关。”
“怎么没关系？”夏昭皱起眉头，“你傀化之后动不动就自己跑出去，在现实世界是这样，在心域里还是这样，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跟你没关系。”灾厄之神声音冰冷，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可夏昭总觉得，傀化后的美人，似乎藏了许多秘密。
“你现在这个状态，单独行动我不放心。”夏昭说。
“那是你的事，”禹妄仰起头，似乎在蔑视一切，“我做什么用不着你管。”
夏昭被他噎住了话，深呼吸，耐着性子说道：“好歹告诉我去哪儿。”
灾厄之神懒得再同这个凡人废话，转身就走，夏昭却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等会儿！你傀化了不起啊？怎么这么任性呢！”
禹妄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眼抓着自己的那只手，夏昭的表情十分认真，眉头紧锁，眼底的情绪全是不加掩饰的担忧。
灾厄之神和他对视，忽然间，心里那丝隐秘的躁动再次袭来，他眼中的红光盛放，眉眼间蕴着满满的怒气，却又意外克制着不愿发作。
两人就这样针锋相对了许久，禹妄用力甩开夏昭的手，冷着脸说：“没错，我就是了不起，我一直在等，等你有能力制服我的那一天。”
其实“傀化”后的禹妄战斗力还是相当可以的，夏昭也明白拗不过这个家伙，目前凝脂笺的事要紧，所以夏昭干脆随他去了，只是看着长发美人潇洒离开的背影，心里不免有些落寞和担心。
“不是制服，是治愈！”夏昭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句，却只换来美人愈发加快的脚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