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灵纸（12） 这不是自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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纭溪画会设在镇子上的一座会馆里，是个三进的大院子，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的石阶两旁摆满了各家画室送来的花篮和贺幅，一派繁华盛景。
天还没完全大亮，门口已经排了老长的队，有拎着画匣的画师，有气度不凡的收藏家，还有几个穿洋装的年轻人扛着照相机等待抓拍出彩的照片，热闹得像过年的庙会。
林有为带着夏昭他们从会馆侧门的小路一边往正门走，一边跟他们闲聊着：“纭溪画会年年都办，今年的规模算是最大的，听说连府城那边也来了几个有名的鉴定师，你们待会儿看画的时候可千万别乱摸，有些画价值连城，碰坏了真赔不起。”
姜雨迪接话道：“出了那么大的事，画会居然照常，我还以为怎么着也得延期几天呢。”
林有为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些疑惑：“延期？为什么要延期？”
“街上死了人啊，还是那种活活被剥了皮的死法，不算镇上的大事吗？”
林有为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其实这种事，在纭溪镇不是第一回了。这些年陆陆续续有人像这样死去，有的是在大街上，有的是在家里，官府查了很久也查不出线索，慢慢就搁置了，所以，大伙儿也都习惯了，麻木了，日子总还得过不是吗。”
夏昭闻言有些惊讶：“之前也死过不少人？都是被剥掉了皮的吗？”
林有为点点头：“是啊，不过之前那些，大部分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要么就是有钱有势的大老板，要么是跟官府有关系的权利家，再不然，就是当地的大财主。一开始官府查案子的时候，主要是往谋财害命这个方向调查的。所以，像李砚这样的穷人被害，好像还真是头一个。”
詹鹤林恍然大悟：“怪不得昨天把尸体抬去义庄的时候，那里的管事并没有很惊讶，原来是见惯了啊。”
夏昭没说什么，但心里却在默默盘算着，之前死的都是有钱有势的人，倒确实符合谋财这一点，可李砚一个穷得连纸都买不起的书生，害他也是因为求财吗？这就有点说不通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通过会馆大门进入画会正厅前的院子。这是会馆的花园回廊，环境清幽，倒是颇为适合文人墨客在此交流畅谈。
院子周围已经挂满了画卷，沿着三面回廊拉了一圈绳子和画架，展出了各式各样的画作，山水、花鸟、人物、写意，应有尽有，尺寸大的有一人多高，小的可能只有巴掌大，像极了现代艺术中心的美术馆。
看画的人在画前指指点点，品头论足，还有几个穿长衫的老者，拿着放大镜凑近去看落款和印章，时不时交谈一番。
林有为指着正厅里面的一排座位说：“那边坐着的就是画会的鉴定师，你们看那个穿绛紫色长衫的，他是从府城请来的周老先生，他画了一辈子画，却没要过一分钱，把画作义卖的钱款都捐给政府盖了学堂和画室，他在画坛声望大得很。他旁边那个留山羊胡的，是镇上书画公会的李会长，铁面无私，不管是鉴画还是鉴人都是一样。还有其他几位稍年轻一些的，那也都是在这行干了二三十年的老行尊了。”
姜雨迪听完，凑到夏昭耳边小声嘀咕着：“就咱们几个的画技，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他们来参加画会，除了要有举荐人，还要带上一幅自己的画作，所以昨晚几个人连夜赶稿，各自画了一幅滥竽充数的作品带来。
听了姜雨迪的话，鹿鸣倒是先把自己的画展开，左看右看，挺自信地说：“你们难道不觉得，我画得还不错吗？”
鹿鸣画的是风景画，绿油油的草地上的一棵苍天大树，树干粗壮挺拔，树冠茂密，倒像是那么回事。
只不过，姜雨迪探头看了眼他的画，直接笑出了声：“你这不是小学生水平吗，从咱事务局隔壁的小学校里随便找个孩子过来，都能跟你画的一模一样。这种等级的画会，还是画人物比较考验功力，风景画什么的弱爆了！”
鹿鸣撇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默默把画纸重新卷了起来。
姜雨迪转头又问詹鹤林：“詹老师，看看你的大作呗。”
詹鹤林大大方方的把画纸展开，其他三人顿时无语，他画的是人物没错，只不过……是解剖学意义上的人体骨骼图……
从头骨到趾骨，比例精准，线条干净利落，连每根肋骨的弧度都稍有不同，基本上挑不出一点儿毛病。可在画会上，别人的是山水花鸟美人，他这一幅白森森的骨架一亮相，胆小的人说不定会吓得犯心脏病，不过，倒是吸引了几个海外留洋归来的学生，纷纷夸赞詹鹤林在医学和文艺都有造诣，实在是不简单。
姜雨迪的画，是一幅用炭笔画的“自画像”，但她的水平也确实有限，眼睛一大一小，鼻子像蒜头，嘴巴也歪到了一边。
鹿鸣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问：“你画的是谁？”
“我自己啊！”
“不是妖怪吗？”
“你才妖怪！你那棵树跟大蘑菇精似的，还好意思说我？”
夏昭被他俩吵得耳朵疼，在这争吵声中，他悄悄把自己的画往身后藏了藏。他画的是纭溪镇的风景，就是站在昨天那座石桥上看到的风景，包括了镇上的街道，石桥下的小河，沿街的商贩，以及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可是风景人物都包括在内的画作，但经他俩这么一闹，夏昭越来越觉得自己的画也很难看，如果鹿鸣的是小学生水平，那自己这张，仔细一看更像幼儿园水平。
可是要知道，他昨晚画的时候，心里标榜的著名画作是……
“夏队，你的画拿来看看！”姜雨迪突然跑到夏昭身后，抽走了他手里的画纸。
“哎，你……”
姜雨迪展开画纸，三个人一齐凑过来，不禁瞪大了眼睛，惊叹着：“哇！……夏队果然是全才，这画的是纭溪镇的街景吧？看看，多有生活气息！”
姜雨迪一通盲夸，鹿鸣凑近看了半天，摸着下巴说：“你这桥上有人，桥下有船，街边有铺子，铺子门口还有商贩，怎么画这么细致？”
詹鹤林推了下眼镜：“我粗略数了一下，你至少画了四五十个人物，但却没一个有五官，全是火柴人，这要是拿去鉴定，鉴画师们可能会以为是一群蚂蚁。”
夏昭尴尬地挠挠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姜雨迪也补了一句：“而且所有房子的窗户都一模一样，连数量都一样，左边三扇右边三扇，夏队你在追求轴对称吗？”
鹿鸣指着右上角一块空白处问：“诶，这里怎么空着？你本来想画什么？”
夏昭：“嗯……那儿被桥上的树挡住了视线，看不见有什么，所以就没画。”
“哦？还是全景式构图？”
詹鹤林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问夏昭：“你画这幅画的时候，心里标榜的该不会是……清明上河图吧？”
姜雨迪和鹿鸣也同时齐刷刷地看向他，夏昭本想解释，但面对三人心知肚明的眼神，他梗着脖子，破罐破摔地承认：“没错！我就是照着清明上河图来的！怎么着吧！”
三人愣了一瞬，忽然开始大笑，根本停不下来，夏昭把画纸抢回来，卷好塞进画匣，黑着脸往前走：“笑够了就继续找线索，还有正事呢！”
几个人在会馆里看了一圈别人的画，越看越觉得自己的拿不出手，正闲逛着，姜雨迪忽然盯着角落的一幅画喊他们：“快来！看这个！”
几个人忙走过去，见那幅画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画笔，面前铺着一张纸，正在作画。画上的人清瘦文雅，眉目疏朗，穿着朴素。
他们越看越觉得有些眼熟，这画上的人，似乎和那个穷书生李砚极其相像。
这幅画很传神，把男人那穷困潦倒却努力作画的认真全画了出来，连他低头时眉心浅浅的皱痕都描摹得清清楚楚。只见画纸底下的落款，用楷书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字：墨痕故人。
几人正疑惑的时候，旁边走来一个年轻男人，也是一身书生气质，他站在画架前微笑着说：“这幅是我画的，几位感兴趣吗？”
夏昭转头看他：“请问，画上的这个人，是李砚吗？”
年轻男人点点头：“是，我画的正是李砚。”
“那你是？”
“我叫张和清，和李砚是学堂的同窗，也是多年的画友。”
夏昭又看了眼那幅画，忽然凑近了些，发现纸张的纹理和光泽与众不同，他转头问张和清：“你这幅，是不是用凝脂笺画的？”
张和清：“确实，这张纸是我攒了大半年的钱买来的，本想送给李砚，让他画幅满意的作品参加纭溪画会。可他无论如何也不收，说我自己好不容易攒钱买来的，让我自己留着用，别糟蹋了。我拗不过他，就想着干脆用这纸画一张他的像，但没想到，他还没有看到这幅画，就……”
张和清沉默地低下头，眼睛里充满了悲伤，夏昭又问：“你是什么时候完成这幅画的？”
“昨天上午。”
“那你知道，凝脂笺是用什么做的吗？”
张和清表情坦然地摇摇头：“不知道，应该是种工艺极其复杂的纸吧，所以才卖得那么贵。”
夏昭看了眼鹿鸣，鹿鸣跟他微微点头示意。他没有从张和清心里听到什么杂音，证明张和清说的应该是实话。
可夏昭心里却纳闷儿，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昨天上午张和清刚刚完成画作，晚上李砚就遇害了？
正琢磨着，院子中间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铜锣声，周围的人都开始朝那边走去，林有为在人群里招呼他们：“你们快点儿过来，马上就是画会的重头戏，画师现场斗画！今年来的画师水平都不低，肯定好看得很，赶紧来占个好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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