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病美人的无效谋杀》黑糖雨林

23、红磨坊（16） “我想要，

　　地底传来的轰鸣声持续不断，整座古坊村的地面陷入泥沼一般。

　　原本坚实的青石板路面，此刻像是活了过来，层层起伏翻涌蠕动着，化作柔软黏腻的波浪。地面高低扭曲，不断塌陷隆起，疯狂拉扯着万物，顺着诡异的浪潮，朝家家户户飞速转动的磨盘涌去，整座幻境彻底沦为无序的炼狱。

　　又是这样。

　　夏昭脚下一沉，脚踝深陷地板之中，他努力稳住身体，不让自己被地面卷走，挣脱的时候，余光看到昏迷倒地的禹妄，不由得心头一紧。

　　禹妄苍白的脸毫无血色，单薄的身体躺在动荡不休的地面上，随时有被地面卷入飞速转动磨盘的可能。

　　看来，时间不多了。

　　夏昭狠命挣脱脚下的拉扯，不顾旧伤被剧烈动作扯得剧痛，扶着墙壁快步俯身，小心翼翼跑到禹妄身边，费力将人背了起来。

　　“禹妄别怕，我一定会带你回去。”

　　这一刻，一直静静伫立在黑雾中冷眼旁观的白虎神，猩红的眼瞳微微震颤。

　　见惯了绝境里的趋利避害，见惯了危难时刻各自奔逃，在人人自危天地倾覆的死局里，夏昭深陷险境步履维艰，却还想着护住昏迷的……自己。

　　面具遮挡下，那双冰冷的红瞳，悄然掠过一丝莽撞的波动，可转瞬又被漠然的冷意覆盖。

　　背上禹妄之后，夏昭的行动更加艰难。

　　柔软的地面包覆着他的双腿，每向前踏出一步，都要耗费无数力气，脚下不断打滑深陷，稍有不慎就会双双被卷入磨盘杀机。他只好咬紧牙关，尽力压低重心，双臂牢牢箍住背上的人，费力前行着。

　　此刻全村所有的磨盘都在疯转，唯一的安全地点，应该就是柳芽表叔家的院子，因为只有那户院子里面没有磨盘。

　　于是，夏昭决定先把禹妄送到那里再说。

　　地面持续塌陷，路边的院墙也摇摇欲坠，扶着墙行走已然不是绝对安全的做法。磨盘转动的咯吱声响铺天盖地，听得人头皮发麻。夏昭顶着巨大的阻力艰难前行，刚转过巷口，就看见两道同样踉跄的身影。

　　姜雨迪和鹿鸣两人浑身沾满灰尘，气喘吁吁地贴着墙根，努力将腿从地缝里拔出来，显然也已经跟这地面对抗有一会儿了。

　　看见背着禹妄的夏昭，两人拼尽全力挣脱，跌跌撞撞朝他跑来。

　　“太恐怖了！”姜雨迪声音发颤，“骨钉根本阻止不了磨盘的转动，不管是封堵、卡扣，还是刻划，骨钉一碰磨盘就会被弹开，根本锁不住转轴。我们沿路试过许多户，完全没用！”

　　鹿鸣紧接着语气沉重地说：“是不是我们理解错了骨钉的用法？”

　　没等夏昭说什么，又一波翻卷的地板涌来，他们忙四散开来，站在离得最近的门槛上。姜雨迪喘了口气继续道：“我还看到，许多村民来不及逃，直接被卷进磨盘，速度太快，我们根本救不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被吞掉……”

　　活生生的人，瞬间被飞速转动的磨盘碾碎吞噬。幻境彻底失控，这场献祭不再是定点索命，而是无差别的屠戮。

　　夏昭心头微沉，他快速思考着，说：“现在我们有两条路，那个白虎神确实一直在盯着我，我暂时躲不掉，你们把骨钉给我，我试着去找磨盘中轴，你们俩个去搜寻幻境出口。”

　　姜雨迪和鹿鸣将骨钉全都交给夏昭，三枚黝黑的骨钉攥在掌心，沉甸甸的。然后他从衣袋里掏出装着心核碎片的皮质锦袋，递到姜雨迪手中。

　　“碎片你们拿好。”夏昭语气严肃地说，“我负责在找寻中轴的同时吸引白虎神的注意力，给你们争取时间，如果我没能及时脱身，你们找到出口之后，直接带着碎片出幻境，救治失格者。”

　　姜雨迪瞬间睁大眼睛，连忙摇头：“不行！那你怎么……”

　　“不用管我。”夏昭打断了她，语气沉稳笃定，“救治失格者最重要，只有失格者痊愈，幻境才会消除，我会努力撑到那时候的。”

　　没有多余的时间供他们纠结，夏昭看向鹿鸣，再次叮嘱道：“姜雨迪就交给你了，你的任务是防止她冲动行事，记得找到出口后，立刻发射信号弹，不要犹豫，不要折返，优先自保。”

　　看着夏昭眼底的坚决，鹿鸣点点头，接过锦袋收好，拉着姜雨迪就冲了出去，努力避开沿途疯转的磨盘与吞噬一切的地面，专心搜寻幻境出口。

　　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浓雾巷尾，夏昭也不再耽搁，将背上的人掂了掂，继续负重前行。一路颠簸挣扎，耗费大半体力，终于踩着动荡的地板，踉踉跄跄来到了柳芽表叔家的院门口。

　　院内空空荡荡，躁动的地面到了院门口就自动褪去，这里仿佛是整片混乱幻境里难得的一隅安宁之地。

　　夏昭踏入与院中，小心翼翼地将禹妄放在屋檐下的石板上，让他安稳靠着墙壁，确认他呼吸和脉搏都暂且平稳，夏昭稍稍放了心。但眼下他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必须赶快去找到磨盘中轴，插入骨钉让它停转，制止更多的伤亡。

　　但正如姜雨迪和鹿鸣所说，骨钉似乎阻止不了转动的磨盘，无论从哪个方向插入，都会被翻涌的浊气瞬间弹开。夏昭跌跌撞撞尝试了几户，还好几次差一点被沼泽般的地面吞没，但却都没能顺利阻止磨盘的转动。

　　整个村落，黑红色的浊气冲天而起，吞噬万物的磨盘疯狂旋转着，朽木碎石，甚至是院中的陈设，都被吞入磨盘，碾碎成渣。放眼望去，满目皆是毁灭乱象的惨状。

　　万磨同转，万灵皆噬。

　　夏昭看着眼前彻底失控的景象，心中焦急，寻找磨盘中轴变得更加困难，似乎完全没有头绪。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心中默默梳理线索，推演真相。

　　之前每晚只一个磨盘转动，那么便是只有一个磨盘中轴，现在所有磨盘同时转动，难道中轴也变成了很多个？

　　不可能，幻境规则从不会如此冗余随意。

　　夏昭在脑海里将所有零散的细节串联在一起，他想起每次献祭过后，磨盘底部都会浮现的三叶扶桑图腾，与自己背上莫名其妙出现的图腾一模一样，之前自己接触哪户人家，那一户就会成为当夜的献祭目标，那尊磨盘，也成为了当夜的磨盘中轴。

　　这座幻境所有的诡异现象，几乎都是围绕着自己。

　　难道说，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磨盘中轴。那所谓的献祭阵眼，整片心域幻境的唯一中轴，从来就不在磨盘上，而是，在自己的身上？

　　自己，或许就是磨盘中轴。

　　结论骤然浮现脑海的一瞬间，夏昭心底涌起无尽的骇然。如果他真的就是整个幻境的核心，是白虎神布下的棋局里，唯一的王棋，那么打破棋局的方法……

　　夏昭低头看向掌心那三根沉甸甸的骨钉，指尖微微收紧。就在他犹豫踌躇的时候，天空一道明亮的信号弹骤然刺破黑灰色的浓雾，紫光鸢尾花开，穿透漫天的浊气，在夜空中格外醒目。

　　是姜雨迪和鹿鸣，他们找到了出口。

　　夏昭不再纠结骨钉，决定先去找他们汇合，于是便再次背起昏迷的禹妄，朝着信号弹亮起的村中心方向奋力前进。

　　等他终于避开煞气风浪，一路冲出巷口，远远看见村中央那棵巨大的老树下，空间壁垒出现了明显的扭曲。

　　一层半透明的白光屏障悬浮在树干中央，光影流转，现实中的景象隐约在光影中浮现，这正是唯一的幻境出口。

　　姜雨迪和鹿鸣看到狂奔赶来的夏昭，松了一口气，连忙挥手招呼他：“出口在这儿！快来！”

　　只要穿过这道光幕，就能逃离这座失控的心域，结束这场无休止的残忍献祭。于是夏昭喊姜雨迪和鹿鸣先进去，同时自己也加快了脚步，背着禹妄就朝出口狂奔。可就在他即将踏入白光的一刹那，周围的雾气骤然凝滞，翻涌的黑红色浊气瞬间下沉，一道清冷漠然的声音，突然落入耳畔：

　　“我准许你走了吗？”

　　原本明亮通透，近在咫尺的幻境出口，突然被一层厚重漆黑的结界笼罩，透明屏障瞬间封锁，隔绝了出逃的生路。

　　姜雨迪和鹿鸣已经先一步穿过光幕，稳稳踏入出口外的安全区域，仅半步之差，紧随其后的夏昭却被隔绝在幻境之中。

　　出口封禁，逃离的通路断了，夏昭停下脚步，站在翻滚的黑雾里，没有丝毫慌乱和退缩，只是慢慢转身，静静望着缓步走来的白虎神，眼中带着不服输的冷冽。

　　“我从头到尾没有得罪过你，你却一次次针对我，我很好奇，你究竟想要什么？”夏昭疑惑道。

　　白虎神一步步走近，缥缈的白衣不染分毫尘煞，红瞳紧锁夏昭，眼神中满是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他停在夏昭面前，低沉的声音清晰落下：

　　“我想要，你的命。”

　　话音刚落，白虎神突然伸手扼住了夏昭的脖颈，一股窒息的压迫感瞬间席卷全身，巨大的力道直接将人凌空提起，夏昭双脚离地，悬在半空。原本稳稳趴在他背上的禹妄，也瞬间失去支撑，直直摔落在泥泞的地面上，依旧毫无知觉，安静地昏迷着。

　　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让夏昭眼前发黑，喉咙剧痛难忍，脖颈被钳制着，呼吸阻断，胸腔憋闷至极。他双手本能地扣住白虎神的手腕，拼命想要掰开那只冰冷有力的手，脸色迅速涨红，额角爆出青筋，缺氧的眩晕感阵阵上涌，可他的眼睛依旧清亮倔强，毫不屈服，也半点不肯示弱求饶。

　　身处绝境，命悬一线，求生的本能令他的动作显得十分慌乱。

　　白虎神看着手中的人濒临窒息，却桀骜不驯的模样，面具下的唇角微微扬起，眼神中带着如愿以偿的冷淡笑意。

　　“自以为是。”

　　他轻声嘲讽，居高临下地看着夏昭：“不肯妥协，不愿屈服，到头来还不是一样，会困在我的棋局里，最终要死在我的手上。”

　　夏昭的喉咙被牢牢掐住，呼吸困难，死命扣着白虎神的手指，换来一丝松弛。一开口，字句支离破碎，他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屑地声音说着：“你…才……天真……”

　　白虎神微微一怔，红瞳闪过一丝惊诧。面对主宰命运的死亡之神，所有人到了这一刻，都只会恐惧求饶，甚至崩溃。可唯独夏昭，濒死之际，竟还敢挑衅？！

　　白虎神低笑道：“你还有嘴硬的力气？”

　　缺氧的痛感席卷全身脉络，可夏昭眼底的坚定丝毫未散，他死死盯着面具后的眼睛，艰难开口：“你以为……封住出口……就是赢了？”

　　说完，只见夏昭慢慢抬起右手，摊开掌心，三枚通体黝黑泛着冷光的骨钉落入视线。

　　他没有丝毫犹豫和迟疑，借着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将那三枚骨钉狠狠刺入自己的胸口。骨钉穿透皮肉，鲜血瞬间汹涌而出，浸透了衣衫。

　　与此同时，狂风骤停，黑雾凝滞，漫天翻涌的浊气瞬间消散。震颤的古坊村里，所有飞速转动的磨盘转轴，竟同时戛然而止。

　　磨盘停，万煞归寂。

　　失控的心域幻境，瞬间被肃清。

　　白虎神猩红色的瞳孔骤然缩紧，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他扣在夏昭脖颈上的手指也渐渐松开。

　　他从未想过，这个家伙真的会以亲身祭局的方式，强行终结幻境。

　　脖颈的桎梏消失，夏昭浑身脱力，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上。胸口的剧痛使他依旧感到窒息，温热的血液不断渗出，染红了泥土，他大口喘息着，望着逐渐安静下来的村庄，眼底浮现出释然的笑意。

　　果真猜对了，他就是幻境的磨盘中轴。

　　“疯子……”白虎神低声咒骂，他盯着流血不止的夏昭，面具后的眼底情绪混乱错愕。

　　夏昭倒在地上，脸色苍白，视线也渐渐开始模糊，可他却微扬着唇角，笑容干净又倔强。

　　“入幻境……破迷局……这本就是……清纳师的职责。”

　　磨盘静止，幻境破局。周遭的黑雾开始层层消散剥离，幻境世界逐渐虚化，四周景物也一点点化作细碎柔光，随风飘散。

　　这座困住他们多日的心域，正在瓦解归零。

　　夏昭忍着心口撕裂般的剧痛，一点点抬起胳膊，伸向一旁昏迷着的禹妄。指尖轻轻挑起一缕墨蓝色的发丝，看着他安稳的睡颜，夏昭眼底漫上轻柔的目光。

　　“我说过……一定会把你带回去的。”

　　失血造成的脱力和剧痛，慢慢吞噬了夏昭最后的意识。他看着逐渐明朗的天地，无力地闭上双眼，昏死过去。

　　就在这时，白虎神低下头，脸上那副精致的银白色虎纹面具无声地消失，覆在面具之下那偏执冷漠的面容，与地上昏迷的禹妄，一模一样。

　　清丽，美艳，却覆着幽深的诡谲。

　　与此同时，地面上原本昏睡着的长发美人，身形缓缓虚化，变成一团黑雾腾起，雾气最终落地成形，化作一身玄衣，神色恭谨的男人。

　　祁寂垂首躬身，对着白衣神明恭敬行礼：“参见吾主。”

　　然后祁寂抬眼看向心口插着骨钉，满身是血倒在地上的夏昭，请示道：“吾主，您是要带走他，还是让属下替您处理掉？”

　　禹妄静静伫立在渐散的光影之中，他没有回答，只是缓步走到夏昭身旁，弯腰伸出手臂。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苍白失血的脸颊，动作轻缓。

　　此刻他的眼中没有了冷漠的嘲讽，只剩幽深的复杂情绪，沉沉地望着夏昭的脸，良久，他低声开口道：

　　“祁寂，你说，这一局，是我赢了吗？”

　　祁寂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棋局是禹妄布的，幻境是他控的，规则是他定的，人，也是他想要逗弄的。

　　可最后终结全盘的，却是夏昭。

　　没等祁寂回话，禹妄的指尖缓缓下移，又落在夏昭鲜血淋漓的胸口。他捏住那三枚深入血肉的骨钉，然后缓慢地，一根根拔了出来。

　　狰狞的伤口被神力封堵，瞬间抚平了溃烂的皮肉。血腥气渐渐褪去，致命的伤口快速愈合。

　　做完这些，在祁寂错愕的眼神中，这位不可一世的灾厄之神，竟然坐在了虚化污浊的尘埃之中。他安静地躺在昏迷不醒的夏昭身侧，与他并肩于即将消散的光影里。

　　姿态安静温顺，全然没了方才的威严冷厉。

　　祁寂有些怔住，连忙开口：“吾主，您这是要做什么？还要继续这场游戏吗？”

　　禹妄偏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身侧少年苍白安然的脸，眼底漫起一丝诡谲的笑。

　　“你没听到吗？刚才他说，要带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