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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红磨坊(5) 这是高估了 ...
夏昭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雾蒙蒙的白光从祠堂的窗缝漏进来,落在人的脸上,显得人气色很差。
禹妄坐在旁边的地上,双手抱着膝盖,静静地看着他。墨蓝色的长发有几缕搭到了夏昭的手臂,凉丝丝的。他的眼睛干净透亮,跟昨夜暗红色的竖瞳完全不同,此刻的他清爽柔和,只不过眼底泛着一点淡青。
夏昭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伤口还有些钝痛,但已经不流血了。一条白色的粗布缠在腰上,还打了个结实的活扣。
他动了动胳膊想撑着坐起来,结果腰上没使到力,晃了一下又躺回去。
“小心。”禹妄突然开口,“你的伤刚止住血。”
夏昭偏过头来看他,见禹妄的脸色还是很白,但看起来没之前那么惨淡,他不敢直视夏昭,只是低头看着他腹部的伤处,手指轻攥着袖口,像是有些紧张似的来回搓捻。
“姜雨迪和鹿鸣呢?”夏昭问。
“去探路了,见你情况稳定,他们说不能干等着,得出去看看情况。”禹妄说着,抬眼看了他的眼睛,又快速移开视线,“让我留下守着你。”
夏昭听完,不由得笑了:“他们也真是胆子够大的。”
他这话有两层含义,一是说他俩敢自己跑到这奇怪的村子里探路,二是说,他俩敢把自己留给禹妄,这个随时会傀化杀人的家伙手里,真是把自己豁出去了。
这是高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禹妄?
“姜雨迪说,她查过资料,傀化的间隔通常不小于十二小时,所以……”禹妄抿着嘴低下头。
看来他是猜到了自己的想法,在做解释。真是个善解人意的人啊,为什么偏偏感染了最高的等级,真可怜……
夏昭又看了眼自己腹部的伤口,问:“这布条谁给我包的?”
禹妄沉默了片刻,说:“我想找纱布,但这里什么都没有,我只能撕一条衣服里衬暂时帮你包扎止血。”
这么说来,夏昭果然注意到禹妄一直攥紧的袖口,有脱线的痕迹,应该是撕掉内衬的原因。不过,这包扎技术还是不错的,布条压得十分平整,紧度也刚刚好,结也打得大小适中,刚好不会硌到伤口,这可不像是第一次尝试包扎的人能做到的水平。
“你以前可能是个医生。”夏昭说。
禹妄抬起头看他,深蓝色的眼睛里浮起茫然的光:“我……不记得了。”
“不要紧,手法娴熟就行,你以后可以给詹鹤林帮忙了,省得那大叔经常抱怨自己活儿多。”夏昭笑着说。
禹妄却根本笑不出来,他安静地看着夏昭,嘴唇轻启,弱弱地说了一句:
“昨晚的事……我记得。”
夏昭没有急着接话,只是默默看着禹妄微微泛红的眼眶和微微蹙起的眉心,等着他的下文。
禹妄的声音很轻,他微低着头,似乎有些难过:“我记得,我的手上沾满了你的血,那柄刀插进你的肉里,是因为我……”
祠堂供桌上的香早就烧尽了,灰色的香灰被风吹散,薄薄地铺在桌面上。夏昭看着禹妄的脸,此刻没有傀化时的冷厉诡谲,也没有故作无辜的伪饰,只是一种干净的茫然。夏昭不由得心里一软,连带着语气也轻柔了许多,他伸手拍了拍禹妄紧攥的手,说:“我记得的事,比你多得多。我记得在你捅我之前,先杀掉了那只白虎。如果不是你,恐怕我们四个可能都要丧命于这个幻境之中了。”
禹妄一怔,抬起头看着夏昭的眼睛。
“傀化的你,跟清醒的时候是两码事。”夏昭微笑着说,“你当时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和意识,但我要你松手的时候,你又能很快清醒过来,那才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做的一点都没错。”
听了这话,禹妄低下头,墨蓝色的长发从肩膀滑落,遮住了他的半张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却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的刀呢?”夏昭问。
禹妄从供桌下面把刀拿了过来,刀身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萤石泛着幽然的冷光。他握着刀柄,翻了个面,把刀刃朝自己,刀柄递向夏昭。
夏昭接过来看了看,见刀身没什么损伤,便把它收回鞘里:“这刀叫‘九寸锋’,削铁如泥,但对我自己却没什么作用。”
禹妄疑惑地看着他,夏昭笑着解释:“清纳师的配刀,对主人不会造成致命伤害。所以,你不用太自责,我这伤看着吓人,其实只是皮外伤而已。”
禹妄似乎并不完全相信,但也没有追问。他往夏昭身边靠近了些,问:“你的伤口还会渗血吗?”
“好像没事了。”
“需要换一条新的布吗?”
“先不急,等一会儿去村子里找个诊所再说。”
两人说话间,门口传来脚步声,姜雨迪和鹿鸣一前一后走进祠堂,鞋上沾满了湿泥。姜雨迪一进门就看见靠着供桌聊天的两人,先确认了夏昭的状态,见他安然无恙便松了口气,然后皱着眉头说:
“有个坏消息,昨晚村里又少了一个人。”
夏昭撑着胳膊坐起来,腰上的伤口被扯了一下,他不由得发出“嘶”的一声,然后问姜雨迪:“怎么回事?”
“昨天那个磨骨粉的男人不见了。”姜雨迪说,“我们沿着村子里的路走了一趟,路过他家,见院门敞着,毛驴还在拉磨,但人却不知去向。屋里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血迹,磨盘上的骨粉还冒着热气呢。”
夏昭想了想说:“柳芽也是一样,早上起来人就不见了,可家里的磨盘上留着骨粉。”
姜雨迪又道:“最诡异的是,我们刚才还去了趟村外,那条河里的水又是红色的,比昨天的颜色还要鲜艳。”
祠堂里挂着的那幅白虎画上,白虎伏着身,眼睛漆黑,在晨光里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夏昭总觉得,画里的眼睛似乎比昨天亮了一些,说不清是不是因为光线的变化。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说:“如果依旧有人被‘献祭’,那么说明,我们昨晚杀死的那只白老虎,根本不是真正的白虎神,说不定那只是一个诱饵,它在阻拦我们走出去调查真相。”
他扶着桌角慢慢站起来,禹妄立刻搀住了他的胳膊,夏昭看了他一眼,没有挣脱。
“去他家看看。”
“你可以吗?要不要紧?”鹿鸣问。
夏昭摆摆手:“死不了,‘九寸锋’还是很听话的。”
四个人走出祠堂,白天村里的雾散去大半,那些旧瓦房的屋顶湿漉漉的。磨盘声又响了起来,从四面八方传来,节奏沉闷。
夏昭站在那男人家的院子里,看着木槽里青灰色的粉末中混着一些细碎的暗红色颗粒,蹭在手指上有些滑腻。
“你们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这磨盘上的骨粉,就来源于消失的人?”夏昭突然开口道,他脸色阴沉,再配上这犀利的推断,是在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白虎神选祭品,很可能会就地处理掉,所以那天柳芽消失之后,她家那个许久没用过的石磨上,竟也出现了骨粉残留。”
“你是说,柳芽和这个男人,是被磨成粉了?”姜雨迪瞪大了眼睛惊讶道。
“至少有一部分是。”夏昭用指腹捻了点木槽里的粉末,又看了看那些暗红色碎屑,“人不会凭空消失,如果只是巧合,为什么他们消失后,磨盘上都残留了骨粉。”
鹿鸣走到磨盘旁边,弯腰看了一下磨盘底座的接缝处,伸手在接缝里刮了一下,指尖蹭出来一小撮深色的湿泥,他说:“你们看,这个泥的颜色像不像村外那条河里的淤泥?”
姜雨迪凑过来看了眼:“你的意思是,那条河水的红色是因为……白虎神吃人的方式不是生吞活剥,而是把人弄进磨盘里一部分磨成骨粉,而另一部分……就顺着河水……”
姜雨迪被自己的猜测激出一身的冷汗,便没有再说下去,夏昭接了她的话:“也或者是我们想象得太过血腥,总之,今晚我们不在村子里躲着了,先去村外的河边看看。因为即便我们等来了白虎,村子里的人还是没了,说明我们的方向不对。祠堂是供白虎神的地方,在它眼皮底下待着,等于把自己摆在祭台上,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它监视着。”
鹿鸣戴着耳机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姜雨迪赶紧吃了颗糖压压惊,禹妄站在夏昭身侧没有说话,但在夏昭迈步要往门口走的时候,他先一步走到门边,侧身把路让出来,手虚虚地搭在门框上,等夏昭需要扶一下的时候,他马上就能接住。
夏昭经过他面前,禹妄忙小声提醒了一句:“先去找家诊所换个药吧。”
夏昭看着禹妄一脸担心的样子,笑了:“好。”
经过一番打听,终于在村里找到了一家诊所,也没有正规医生,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是个老中医。
老人看了眼夏昭腹部的伤口,眉头拧紧,轻轻摇了摇头,禹妄站在旁边紧张地问:“怎么会治不了?难道伤及内脏了?”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枯瘦的手指在伤口边缘按了两下,夏昭疼得不禁吸了口凉气。
“别着急,没说不能治,我只是以为你这伤口是……”说到这儿,老人突然顿住了,支吾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嗓子眼。
夏昭追问他:“您以为是什么?”
老人摇摇头,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转身从药柜里翻出几种的草药,放在石臼里用杵捣碎。草药的汁水是深绿色的,带着股呛鼻的苦涩,他把捣好的药汁敷在夏昭的伤口上,又用干净的纱布重新缠了一遍。
“这是止血生肌的药,注意别沾水,每天换一次药。”老人把剩下的草药包好了递给他们。
夏昭接过药包道了谢,犹豫了一下,开口问:“老伯,您知道白虎神的事吗?”
老人把石臼放回柜子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背对着他们沉声说道:“古坊村的事,外人不要打听为好。”
“可是每天村里都有人消失。”夏昭说。
老人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警觉,他回身看了一眼夏昭,最后只说了一句:“年轻人,能走就赶紧走吧,别留在古坊村。”
“为什么?”
“因为……白虎神可不管你是不是外乡人。”
老人说完这句,便不由分说地把他们都轰了出去,再没给他们继续追问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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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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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