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十一章：水面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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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时分，学院东门。
林晓月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在了。米拉教授正在地面上绘制复杂的传送阵，银色的粉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罗伊德调试着各种仪器，莉娜检查医疗包，艾莉安娜……站在最边缘，手按着剑柄，看向森林深处。
“都到齐了。”学院长从门内走出，“最后确认一遍：传送阵会将你们送到泉水外围的安全区域。从那里开始，必须步行进入——因为泉水周围的结界会干扰一切空间魔法。”
她看向林晓月，递过来那个木盒。
“宝石只有在最纯净的月光下才能完成净化。记住，整个过程不能被打断，否则前功尽弃。”
林晓月接过盒子，点头。
米拉教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末。“传送阵好了。站到中心位置，手拉手——虽然老套，但这样能确保传送稳定性。”
五人站进阵中。林晓月在中间，左边是艾莉安娜，右边是莉娜。罗伊德和米拉教授站在外侧。
“三、二、一——”
银光炸开。
不是刺眼的那种炸开，而是像水面投入石子，光晕一圈圈扩散。
林晓月感觉脚下空了，但只有一瞬间。下一秒，她已经站在一片陌生的森林里。
这里的树更高，更古老。树皮是银灰色的，叶子的颜色深得近乎黑色。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来，在地面形成斑驳的光斑。
最引人注目的是空气——清透得不可思议。每吸一口气都像喝了口冰水，从喉咙凉到肺里。而且，太安静了。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声都微弱得像叹息……
“这里就是……”罗伊德环视四周，“星语者之泉的外围？”
“嗯。”米拉教授拿出罗盘，指针疯狂旋转几圈后，指向某个方向，“这边。注意脚下，这里的地面有天然的幻象陷阱。”
他们跟着米拉教授往前走。路很难走，地面布满盘结的树根，有些树根表面还覆盖着一层薄冰——在五月的夜晚显得极不自然。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出现微光。
不是月光，是水光。
一片圆形的湖泊出现在森林空地中央。
湖水是银白色的，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完美地倒映着天上的满月。
湖面没有一丝涟漪，岸边没有植物，只有光滑的白色岩石围成一圈。
“到了。”米拉教授停下脚步，“这就是星语者之泉。”
林晓月走近湖边。湖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湖底的白色细沙和……一些闪闪发光的东西。仔细看，是各种形状的小石子，每一颗都在水下微微发光。
“现在怎么做？”她问。
“把宝石放进水里。”米拉教授说，“但要注意——你必须亲手放。而且放进去的瞬间，泉水会……做出反应。”
“什么反应？”
“因人而异。”米拉教授看向她，“泉水会映照出你内心最真实的状态。可能是记忆，可能是情感，也可能是……恐惧。”
林晓月打开木盒。宝石躺在绒布上，中心的银光脉动得比之前更快，像是在期待这一刻。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宝石，走向湖边。
艾莉安娜跟上一步。“我陪你到水边。”
两人走到湖边。林晓月在岩石边缘蹲下，手悬在水面上方。湖水倒映出她的脸——略显苍白的脸，黑眼睛里映着月光。
她松开手。
宝石落入水中。
没有水花，甚至没有声音。宝石像被水面吸收了一样，缓缓下沉，在银白色的湖水中留下一道淡紫色的轨迹。
下沉到大概一米深时，宝石停住了。悬浮在水中，开始旋转。
然后，湖水开始变化。
以宝石为中心，一圈涟漪扩散开来。不是普通的涟漪——是彩色的。
深紫、银蓝、暗红、墨绿……各种颜色交织着向四周蔓延，把整个湖面染成了流动的油画。
更奇怪的是，林晓月在水里看到了画面。
不是倒影，是真实的、立体的画面，像全息投影一样从水底升起来。
第一幅画面：她坐在实验室里，盯着显微镜，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夜景。那是穿越前的最后一晚
第二幅画面：她第一次看到发光森林，手按在发光的苔藓上，脸上是纯粹的、孩子般的惊奇
第三幅画面：艾莉安娜蜷缩在焦黑的地面上，赤红的火焰缠绕着她，她抬头时那双苍蓝眼睛里的痛苦
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每一个重要的瞬间都在水里重现：
和露比的第一次对话，图书馆里汐安静的眼睛，米拉教授说“担心的时候做事比瞎想有用”，还有……
艾莉安娜握住她的手
艾莉安娜说“我会在这里”
艾莉安娜在月光下颤抖的睫毛。
画面到这里停住了。湖水平静下来，所有的颜色汇聚到一点——那颗宝石。
宝石开始发光，越来越亮，亮得让人无法直视。
然后，它裂开了。
不是破碎，是绽放。像花朵一样，外壳片片剥落，露出最核心的东西——
一颗种子
银白色的，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微缩的星空。
种子缓缓上升，浮出水面，悬浮在林晓月面前。
她伸手接住。种子很轻，很温暖，像握着一小团阳光。
“成功了？”罗伊德在远处问。
“第一阶段成功了。”米拉教授的声音很凝重，“但泉水还没结束。”
话音刚落，湖面再次波动。
这次出现的不是画面，是文字。银色的文字，从水底浮现，排列成句子，浮在水面上方。
【星语者，回答三个问题】
【第一：你为何想要力量？】
文字在水面上闪烁。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罗伊德迅速记录，“泉水在提问？”
林晓月盯着那些字……问题很简单，但她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答案。
她想要力量吗？一开始并不想。她只是想回家，想回到那个有实验室有导师有熟悉一切的世界。
但现在？
她看向手中的种子，看向身边的艾莉安娜。看向远处的同伴们。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想要力量，不是为了变强，也不是为了拯救谁。”
湖水泛起涟漪，像是在倾听。
“我想要力量，是因为……”她握紧种子，“因为有了力量，我就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我就能在有人需要的时候，说‘我在这里，我能帮忙’。我就能……不再只是看着。”
文字闪烁了一下，消失了。
新的文字浮现。
【第二：你最大的恐惧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林晓月僵住了。
恐惧？她有很多恐惧：怕回不了家，怕控制不了能力，怕伤害到别人，怕……
但她知道泉水问的不是这些。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
艾莉安娜站在走廊尽头，脸上的恐惧。艾莉安娜在月光下颤抖的睫毛。艾莉安娜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你”时，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影。
“我最大的恐惧是……”林晓月睁开眼，声音很轻，“是信任的人其实在骗我。是以为自己找到了归属，其实只是走进了另一个谎言。”
湖面剧烈波动。水面下的画面再次出现——但这次不是她的记忆。
是艾莉安娜的记忆。
画面里，年幼的艾莉安娜——大概七八岁，银发还很短——站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周围是倒塌的房屋，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她手里握着一把对她来说太大的剑，剑尖插在地里，支撑着她小小的身体。
她面前站着一个女人。背影，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强大的魔力波动。
女人在说话，声音很模糊，但能听清几个词：
“……控制不住……危险……必须离开……”
小艾莉安娜在哭。没有声音的哭，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女人转身走了，没回头。
小艾莉安娜站在原地，一直站到天黑。然后她拔出剑，开始练习。
一遍，两遍，十遍，一百遍。摔倒，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
直到累得站不稳，她才跪在地上，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会变强的。强到……不会再被丢下。”
画面消失了
林晓月猛地转头看向艾莉安娜。
艾莉安娜脸色苍白如纸，手紧紧握着剑柄，指关节发白。她没看林晓月，盯着湖面，眼神空洞。
“艾莉安娜……”林晓月轻声说。
“别问。”艾莉安娜的声音在发抖，“现在别问。”
湖面上，第三行文字浮现。
【第三：你愿意接受全部真相吗？即使它会伤害你？】
这次林晓月没有犹豫。
“我愿意。”
文字化作光点消散。整个湖面开始发光，强烈的银光从水底涌出，把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种子在她手心剧烈震动，然后突然飞起，射向湖心。
落入水中的瞬间，整个湖泊沸腾了——不是真的沸腾，是魔力在剧烈涌动。
水中央出现了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在上升。
一根幼嫩的幼苗。
银白色的茎，两片小小的叶子，叶脉是淡紫色的。
它从水里长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不是疯长，是缓慢而坚定的生长。长到大概半米高时停下，顶端结出了一个花苞。
花苞也是银白色的，表面覆盖着细小的光点。
“星语者之树……”米拉教授喃喃道，“传说竟然是真的……用纯净的真相浇灌，就能让星语者的力量生根发芽……”
幼苗在月光下轻轻摇曳。花苞缓缓绽放。
不是一下子全开，是一瓣一瓣，很慢很慢地展开。每展开一瓣，就洒出一片银色的光尘。
当最后一瓣展开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花心里坐着一个……小人？
大概巴掌大小，银发，银眼睛，穿着白色的迷你长袍。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看向林晓月。
【你好呀，新的星语者。】声音直接在心里响起，【我是‘种子’的意识——你可以叫我小星。】
林晓月愣愣地看着她。
小星从花心里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飘起来，飞到林晓月面前。
【你通过了考验，所以我能诞生。】她转了个圈，【从今天起，我会帮你更好地控制力量。不过在那之前——】
她突然看向艾莉安娜。
【那边那个银头发的大姐姐，你身上有很麻烦的东西哦。】
艾莉安娜猛地后退一步。
“什么东西？”
【谎言。】小星飘到她面前，歪着头，【一个很大的，藏了很久的谎言。它在你心里生根了，正在开花——虽然开的是很丑的花。】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的。】小星的声音很平静，【泉水刚才已经展示了。你小时候，那个女人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必须离开’吧？】
艾莉安娜的脸色从苍白变成惨白。
湖面再次波动。最后一段画面浮现出来。
还是那个场景。年幼的艾莉安娜，焦黑的土地，离开的女人。
但这次，能听清女人说的话了。
清晰得可怕。
“……对不起，艾莉安娜。但你的力量太危险了。在你学会完全控制之前……我必须把你送去圣百合学院。”
小艾莉安娜抬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妈妈……你还会来接我吗？”
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不会。”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森林里死一般寂静。
艾莉安娜跪倒在地。剑从她手中滑落，砸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双手撑地，肩膀在剧烈颤抖。
“她说了……”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她说了‘不会’。她说……不会再接我。她说我的力量是诅咒，是必须被关起来的怪物……”
林晓月冲过去抱住她。艾莉安娜在她怀里颤抖，像寒冬里失去巢穴的幼鸟。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艾莉安娜的声音闷在她肩头，“我只是……不想让你也把我当成怪物。不想让你知道，连我妈妈都觉得我……很可怕。”
“你不是怪物。”林晓月抱紧她，“从来都不是。”
小星飘过来，小手轻轻放在艾莉安娜头上。
【大姐姐，谎言开出的花虽然丑，但根是可以拔掉的。】她的声音很温柔，【只要你愿意。】
艾莉安娜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
“怎么拔？”
【说出来。】小星说，【把真实的记忆说出来，让它在月光下晒一晒。谎言最怕月光了。】
艾莉安娜看向林晓月，那双苍蓝的眼睛里盛满了脆弱，还有……请求。
请求不要被讨厌。
林晓月握住她的手：“我在这里。”
艾莉安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那一年我七岁……魔力第一次暴走，烧掉了半个村子。没有人受伤，但所有人都怕我……包括……我妈妈。”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她说必须送我去学院，说那里有人能教我控制力量。我说好。我以为她过段时间就会来接我。”
“我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写信，没有回信。托人带话，没有回应。直到十岁那年，院长告诉我……我妈妈结婚了，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她请学院……永远不要告诉我她的地址。”
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
“从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不能依赖任何人。不能信任任何人。因为最后……所有人都会离开。”
她睁开眼，看向林晓月。
“但你是例外……你在我最糟糕的时候出现，看到我最难看的样子，却……没有走。你说‘疼的话可以哭’，你说‘我会在这里’……”
她说不下去了。
林晓月捧住她的脸，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我不会走。”她说，“除非你让我走。”
小星拍了拍手。
【好了！谎言的花根开始枯萎了！】她高兴地转圈，【看，月光在净化它呢！】
确实，月光照在艾莉安娜身上，她周身那些看不见的、沉重的阴影似乎在慢慢消散。虽然表情依然悲伤，但那种紧绷的、随时会断裂的感觉减轻了。
米拉教授走过来，轻轻拍了拍艾莉安娜的肩膀。
“学院就是你的家。”她说，“我们就是你的家人。虽然这话可能有点老套，但……是真的。”
莉娜和罗伊德也走过来，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
小星飞回林晓月肩头坐下。
【星语者之力，本质是‘理解’。】她小声说，【你理解了她的痛苦，所以她能对你敞开心扉。很简单的道理，但很多人都做不到。】
林晓月看着怀里的艾莉安娜。看着她渐渐平静下来的呼吸，看着她重新找回焦距的眼睛。
“还疼吗？”她轻声问。
艾莉安娜摇摇头。“还有一点。但……可以忍受了。”
湖水开始恢复平静。银光渐渐收敛，幼苗停止生长，花苞重新合拢——但小星还在，坐在林晓月肩上晃着小腿。
“她……会一直这样吗？”罗伊德指着小星。
【只有月光特别亮的时候才能实体化啦。】小星说，【平时我会住在戒指里，或者星语者之树的幼苗里。不过需要我的时候，叫一声就行——只要别在白天叫，我在睡觉。】
米拉教授检查了幼苗的状态。“魔力稳定，生长正常。看来净化成功了。那些寄生点应该也会逐渐消失。”
回程的传送阵绘制得很顺利。站在阵中时，林晓月回头看了一眼星语者之泉。
湖水又恢复了平静的银白，完美地倒映着月亮。幼苗在岸边轻轻摇曳，像在告别。
“走了。”艾莉安娜握住她的手。
银光亮起。
离开的最后一瞬，林晓月好像看见——水面上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
【星语者啊，你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然后视野被光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