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八章：遗迹与不会笑的人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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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的清晨，露比没有哭。
她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捏着一个系着蝴蝶结的小瓶子，指甲抠着丝带边缘，抠得发白。
“巧克力味的。”她把瓶子塞进林晓月手里时没看她的眼睛，“我调整了甜度，不会齁。但可能……还是有点甜。”
瓶子温热，带着露比手心的汗。
“谢谢。”林晓月说。
露比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我往里面加了点安神的夜光花粉。不是很多，就一点点。莉娜老师说可以帮你稳定魔力波动。”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小了。
“所以……要回来试味道。我等你反馈。”
然后她转身跑掉了，运动鞋在走廊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受惊的小动物。林晓月握着温热的瓶子，手心出了层薄汗。
“走了。”艾莉安娜从楼梯口探出头，“罗伊德老师已经在催了。”
队伍在学院门口集合。罗伊德抱着一个比他头还大的仪器箱，眼镜歪在一边。
莉娜在清点药水瓶，每个瓶子都贴了手写的标签，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凯靠着墙打哈欠，肩膀上的盾牌反射着晨光，亮得刺眼。
“米拉教授还没到。”罗伊德看了眼怀表，“她说要去取最新型号的结界检测器……”
“我到了。”
声音从侧面传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性从教学楼方向走来：
深棕色长发在脑后挽成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她没戴眼镜，眼角有细小的皱纹，看起来比林晓月想象中年轻些。
“这是路上买的。”米拉教授把一袋纸包的东西递给罗伊德，“新出炉的蜂蜜面包。大家分一下，空腹进森林不是好主意。”
罗伊德接过面包时愣住了。“教授……您还准备了早餐？”
“遗迹调查至少要六小时。”米拉教授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笔，“我讨厌饿着肚子工作。对了，凯同学。”
凯刚咬了一大口面包，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上次提交的《结界破坏事故报告》。”米拉教授翻到某一页，“第三段第四行，‘不小心触发了警报法阵’——这个‘不小心’的具体操作流程，回学院后我需要你重新描述一遍。”
凯被面包呛到了。
森林比平时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鸟还在叫，树叶还在响，但那些声音都隔着什么，像是从水下传来的。
林晓月能感觉到森林的“紧张”，像动物察觉到危险时竖起毛的那种紧张。
“雾越来越浓了。”莉娜说。
确实如此，淡紫色的雾气从地面升起，缠绕在脚踝处，凉丝丝的。
林晓月低头看时，发现雾气里有极细的银色光点在飘，像微型萤火虫。
“别盯着看太久。”米拉教授说，“这些是‘记忆粉尘’，过量吸入会让人产生幻觉。”
“什么幻觉？”
“看到过去发生在这里的事。”米拉教授用笔在空中画了个简单的符文，周围的雾气稍微散开些，“遗迹周围常有这种东西。死者的记忆碎片和魔力混合形成的……算是自然现象吧。”
林晓月伸手想碰一颗光点，被艾莉安娜轻轻拍开。
“教授说了，别碰。”
“我只是好奇……”
“好奇心害死猫。”艾莉安娜走在前面，“也害死过不少学生。”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带路的罗伊德第三次停下。
“我们……”他盯着手里疯狂旋转的指南针，“好像又绕回来了。”
眼前是那棵歪脖子树。树干上有个很显眼的树瘤，形状像张哭脸。
林晓月记得这个树瘤——二十分钟前她还在想，长成这样真可怜。
“不是‘好像’。”凯把盾牌砸在地上，“我们就是在绕圈。第四次了。”
米拉教授蹲下身，手指按在地面的苔藓上。银蓝色的苔藓在她指尖微微发光。“有人在干扰方向感。不是自然形成的迷宫，是人为的干扰结界。”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但布结界的人技术不太好。留下了明显的魔力痕迹。”
“能破解吗？”莉娜问。
“需要点时间。”米拉教授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精细的银制工具，“大概……十五分钟。期间不要打扰我。”
她开始工作。工具在空气中划出细微的光痕，像在看不见的布料上刺绣。林晓月看着那些光痕，突然想起小时候看外婆缝衣服——针脚细密，节奏稳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专注。
等待的时间里，艾莉安娜靠着一棵树闭目养神；凯在检查盾牌边缘的磨损；雷恩擦拭着箭矢，动作轻得像在抚摸小动物；莉娜把药水瓶按照颜色重新排列，排好又打乱，再重排。
林晓月蹲在米拉教授旁边，看她工作。
“教授。”
“嗯？”
“您不担心吗？森林里可能有危险……”
“担心啊。”米拉教授没停手，“所以我才在破解结界。担心的时候做事，比担心的时候瞎想有用。”
十五分钟后，空气里传来玻璃碎裂般的轻响。
雾气突然散开。前方出现了一条清晰的小路，路尽头隐约能看到石制建筑的轮廓。
“好了。”米拉教授收起工具，“走吧。”
废墟比想象中的还要大。
不是几根柱子几堵墙的那种废墟，而是一座完整的建筑群坍塌后的残骸。
断裂的拱门半埋在土里，雕刻着藤蔓花纹的窗框斜插在地面，还有一尊残缺的石像——只剩下半身和一只手指向天空的手。
“星语者圣殿遗址。”米拉教授轻声说，“比文献记载的规模更大。”
她走到中央的祭坛前。祭坛是用某种白色石材砌成的，表面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但上面的刻字还能辨认。
林晓月走过去，那些字在她眼中自动“翻译”成了她能理解的意思。
【此处聆听风之低语】
【此处解读叶之密文】
【此处……】
第三行没写完。石板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劈开的。裂痕边缘光滑，不像是自然风化。
“这是剑痕。”艾莉安娜蹲下身，手指抚过裂痕边缘，“很锐利，很快。挥剑的人……没犹豫。”
林晓月也蹲下。手按在裂痕上的瞬间，她“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震动。三百年前那一剑留下的、冻结在石头里的震动。愤怒，绝望，还有某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两个人。”她轻声说，“一个人挥剑，另一个人……没躲。”
米拉教授看向她。“你能感觉到？”
“嗯。”林晓月收回手，“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
祭坛东侧的地面有块石板，上面刻着世界树的图案。树根部分特别清晰，每一条根须都缠绕着什么
——仔细看，是茧。小小的，密集的茧。
“就是这里了。”罗伊德说，“地下入口。”
石板很重，凯和雷恩撬了五分钟才挪开一条缝。下面涌上来的空气带着陈年的灰尘味和……花香？很淡，但确实是某种花的香味，甜得发腻。
“我先下。”艾莉安娜点亮照明水晶，第一个踏上阶梯。
阶梯又陡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是粗糙的岩石，长满了发光的苔藓，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林晓月跟在艾莉安娜后面，能看见她银发上跳动的光晕。
走了大概三分钟，走在最后的凯突然说：“你们有没有觉得……墙在动？”
不是真的动。是那些发光的苔藑，它们的光在有节奏地明灭，像在呼吸。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别管。”米拉教授说，“继续走。”
又走了两分钟，林晓月停下了。
“墙在哭。”她说。
这次所有人都停下了。
“什么？”莉娜问。
林晓月把手按在墙壁上。岩石冰凉，但深处传来细微的震动，像被捂住嘴的呜咽。
“很多人的哭声。”她闭上眼睛，“不是现在，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哭过，哭了很久，眼泪渗进了石头里。”
她睁开眼，发现米拉教授正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记录里提到过。”米拉教授说，“星语者圣殿的地下通道有‘记忆回响’现象。但能清晰感知到的……只有星语者本人。”
通道尽头是一扇石门。
门上的浮雕保存得很完好。世界树的枝叶覆盖了整个门面，树根处缠绕着十二个茧——这次能看清了，每个茧里都有模糊的人形。
“寄生茧的原始设计。”米拉教授的声音很轻，“比我们想象中更古老。”
门没锁。艾莉安娜轻轻一推，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
门后是一个圆形的圣殿。
很大。穹顶高得看不见，上面镶嵌的发光水晶像倒悬的星空。圣殿中央有个石台，台上放着一一
“那个是……”莉娜的声音卡住了。
茧。和森林里那个很像，但更……精致。半透明的紫色外壳光滑得像抛光的宝石，表面流转着彩虹色的光晕。
无数紫色的丝线从茧里延伸出来，连接到圣殿四周的十二根水晶柱上。每根水晶柱都在发光，光线通过丝线流向茧，形成完整的循环。
最诡异的是，茧是半开着的。
像一朵绽放了一半的花，外壳裂开一道缝，能看到里面——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个蜷缩的人形：银色的长发，白色的衣袍，双手抱膝，脸埋在膝盖里。
“伊莉雅？”林晓月走近几步。
茧里的人动了。
很慢地，她抬起头。
那张脸和林晓月在记忆碎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但更苍白，更透明，像随时会消散的雾气，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纯银色，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流动的星云。
她看着林晓月，看了很久。然后她张开嘴，但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你来了】
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轻得像羽毛落地。
【我等了很久……三百年……还是四百年……记不清了……】
她试图站起来，但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械。紫色的丝线随着她的动作绷紧，发出琴弦般的嗡鸣。
“你是伊莉雅？”林晓月问。
【我是……她留下的残影。】残影——或者该这么称呼她——歪了歪头，【她的一部分意识，和‘那个’困在一起……太久，都分不清了……】
“‘那个’是什么？”
【痛苦。】残影的声音很平静，【所有人的痛苦。战争的，背叛的，孤独的，贪婪的……她吸收不了，也净化不掉，只能封在这里……和我一起。】
她伸出手，手指穿过茧的外壳，像穿过水面。手指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紫色丝线。
【但封印松动了……我的力量在减弱……‘那个’开始泄漏……森林里的茧……是泄漏的结果……】
林晓月想起森林里那些寄生茧。想起被抽干魔力的学生，想起茉莉老师绝望的表情。
“我能做什么？”
残影看着她，银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你能听。】她说，【‘那个’只是……太孤独了。痛苦了三百年，哭喊了三百年，但没人听见。如果你愿意听……也许……】
她没说完。茧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紫色的丝线疯狂扭动，水晶柱的光芒忽明忽暗。残影的表情扭曲了，从平静变成痛苦。
【它醒了……】她抓住自己的胸口，【它在生气……因为你们来了……打扰了它的沉睡……】
圣殿开始震动。碎石从穹顶掉落，砸在地上扬起灰尘。
“撤退！”艾莉安娜喊道，“先出去！”
但门关上了。不知何时，那扇沉重的石门悄无声息地合拢。
凯冲向门，用盾牌猛砸，门纹丝不动。
“结界封锁。”米拉教授快速检查门上的纹路，“从里面封死了。需要特定的魔力频率才能打开——或者破坏控制核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个茧。
茧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外壳上的裂缝在扩大，紫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在空中凝结成扭曲的触须。
触须没有攻击，只是疯狂地舞动，像在发泄某种无法言说的愤怒。
林晓月走上前。
“你疯了？”艾莉安娜抓住她的手腕。
“她要我听。”林晓月说，“我就听。”
她挣脱艾莉安娜的手，走到茧前。紫色的触须在她身边盘旋，但没有碰她。
残影在茧里看着她，银色的眼睛里有泪水——真的是泪水，银色的，闪着光的泪水。
【你会后悔的……】残影轻声说，【‘那个’的声音……很难听……】
“再难听也要听。”林晓月把手按在茧上，“不然会有更多人受伤。”
茧的外壳冰凉。她的手掌贴上去的瞬间，世界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改变了。
她站在一片纯白里。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边无际的白。残影站在她对面，身形比刚才更透明了。
“这里是？”
【意识的夹层。】残影说，【我和‘那个’对话的地方。三百年来，我每天都来这里，试图和它说话……但大多数时候，它只是哭。】
她抬手，白色中出现了一扇门。紫色的门，表面布满了扭曲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
【它在里面。】残影的声音很轻，【你要进去吗？】
林晓月点头。
残影推开门。
黑暗涌出来。
不是纯粹的黑暗，是混杂了无数颜色的、粘稠的、会流动的黑暗。
林晓月看见了红色——血的红色。
看见了灰色——灰烬的灰色。
看见了浑浊的棕黄——被污染的土地的颜色。
还有声音……不是用耳朵听，是直接刻进脑子里的声音。
树木被砍倒时的尖叫……
河流中毒时的呕吐声……
动物被猎杀时最后的呜咽………
人类互相诅咒时恶毒的低语………
三百年的痛苦……五百年的悲伤……一千年的绝望……
它们混在一起，发酵，变质，变成了这个……东西。
黑暗凝聚成人形——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团蠕动的、哭泣的、愤怒的黑暗。
它“看”向林晓月。
那一瞬间，林晓月感觉到了。
不是恨……不是恶意……是……困惑。像一个被关在黑屋子里太久的孩子，已经忘记了光的样子，只剩下对陌生的恐惧和愤怒。
她往前走了一步。
黑暗往后退。
她又走了一步。
黑暗开始颤抖。不是害怕，是……激动……像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它的存在。
“我听见了。”林晓月说。
黑暗停住了。
“你疼，我知道……”她继续说，声音在黑暗的空间里显得很轻，“你孤单，我也知道。”
黑暗蠕动得更剧烈了。无数声音从它体内涌出，像决堤的洪水。
【疼……】
【为什么……】
【没有人……】
【一直一个人……】
林晓月跪下来。不是跪下，是腿软了……黑暗的重量压在她身上，三百年的痛苦几乎要把她压垮。
但她没倒下。
“现在有人了。”她说，“我在这里。我听你说。”
黑暗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伸出了一只“手”——如果那能称为手的话——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冰凉……湿滑。像眼泪。
【……暖的……】声音很破碎，【你……是暖的……】
“嗯。”林晓月握住那只手，“我是活的，活的东西都是暖的。”
黑暗又开始变化。颜色从浑浊逐渐澄清，露出深处的紫色。紫色又慢慢变淡，透出一点点蓝，最后……出现了一小撮银光。
像被灰尘覆盖的星星，终于擦亮了一角。
它开始缩小。从巨大的人形，慢慢收缩，凝聚，最后变成一颗拳头大小的宝石。深紫色的底，中心有一点银光在缓慢旋转。
残影走过来，拾起宝石。
【谢谢。】她对林晓月说，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做到了……我三百年都没能做到的事。】
“你坚持了三百年。”林晓月说，“已经很了不起了。”
残影笑了。她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化作光点。
【这个……】她把宝石交给林晓月，【要种在月光最亮的地方。它需要光，需要干净的光……才能继续净化。】
“哪里是月光最亮的地方？”
【你会知道的。】残影的身影已经透明得像晨雾，【星语者总会知道。】
她顿了顿，最后看了林晓月一眼。
【还有……小心身边的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黑暗从来不是从外面来的……它总是先在心里发芽……】
说完，她彻底消失了。
纯白的空间开始崩塌。
林晓月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圣殿的地上。艾莉安娜正扶着她，脸色苍白。
“你晕了十分钟。”艾莉安娜的声音紧绷，“那个残影消失了，茧也碎了，这些丝线……”
林晓月坐起来。圣殿恢复了平静。紫色的丝线已经消失，水晶柱的光芒稳定而柔和。
石台上只剩下一些破碎的紫色外壳，还有……一根银色的法杖，斜靠在台边。
她摊开手。掌心里躺着那颗宝石。
深紫色，中心有银光旋转。
“这是……”米拉教授走过来。
“核心。”林晓月说，“需要种在月光最亮的地方。”
“哪里是月光最亮的地方？”
林晓月沉默了一会儿，她也不知道。但残影说她会知道——星语者总会知道。
“先回去吧。”莉娜说，“天快黑了。”
离开圣殿时，林晓月回头看了一眼。
破碎的茧壳在渐渐化作光点，像清晨的露水蒸发。那根银色法杖还靠在台边，杖头的宝石已经暗淡，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她握紧手中的宝石。
月光最亮的地方……
该去哪里找呢？
还有那句话。
【小心身边的人】。
她看向走在前面的同伴。艾莉安娜，莉娜，凯，雷恩，米拉教授，罗伊德老师。
每个人都像是平时的样子。
但残影不会无缘无故说那句话。
一定有什么，是她还没发现的。
森林的夜风很凉。林晓月把宝石小心地收进口袋，跟着队伍踏上归途。
路还很长…
而答案，可能比路更长。
